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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陆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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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磊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认识了陆平。在郑磊看来,人生如果是一篇小说,那么在她的篇章里,她最想虚构的人物,就是陆平;她最想删除的部分也是有他的那一部分。
房价涨得实在是没有道理,但是郑磊还是贷款给爸妈买了一套新房子。她不想让辛苦了一辈子的妈妈,像姥姥一样,还没享受,就离开了。并且,郑磊有了囡囡之后,更加明白了爸妈对自己的爱。她一想到爸妈,就浑身是劲儿,她要使劲儿地爱他们。装修是个累人的事儿,从设计,到采购,再到施工,郑磊全部亲力亲为。水、电管路改造时,她专门买了红色油漆笔,在每一根即将被封埋在墙里、地板里的暗管上,都写下了一行字:爸爸妈妈,我爱你!写完之后,她还亲吻了每一根管子。她把这些管子看成是这套房子的血脉,她要爸妈住在有血有肉有血脉有爱的房子里,幸福百年。在妈妈六十岁生日那天,爸妈住进了新房子。
独立完成了买房子装修这件大事之后,郑磊认为自己真正的成熟了,以后有什么事儿,自己一个人都能对付,爸妈只负责幸福地生活就行了。可是,爸爸生病了,这件事她始料未及,也对付不来。老郑得的是壶腹癌,肿瘤已经把胆囊和十二指肠堵了。不做手术的话,两周就死,做了手术,最多也只能再活四个月。但是,消化道改道的手术,费用很高,病人痛苦也大。大夫让郑磊做选择。在郑磊心里,爸爸会像爷爷、爷爷的爸爸、爷爷的爷爷那样,活到近百岁,无疾而终。可是现在,突然有个人,让她做“老郑还能活多久”这道选择题,并且在她的答案里强行划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和所有以年为单位的选项,只给她两周、四个月,这两个答案,让她来选,这怎么选?怎么选!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郑磊给爸爸办了住院手续,先缓解一下爸爸的黄疸。她自己要先回家,缓解一下麻木的空白。
郑磊骑上自行车,回家的路怎么那么长呢?回去怎么跟米花儿说呢?她会吓死的!大夫是不是误诊了?爸爸一直都很健康呀!老天是不是误判了?爸爸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呀!哦,爸爸,我要怎么办?郑磊的心上像被砍了一刀,起初还是麻木的,后来就一点一点疼起来,血也一滴一滴渗出来。她空白的大脑,好像也慢慢地被两周、四个月的答案填满,翻腾来翻腾去,也只是这两个答案,苦不堪言。郑磊顶着风,把车骑得飞快,希望风能吹干她眼里不停涌出的泪水。回到家,她看见妈妈一个人坐在崭新的沙发上,亮堂堂的屋子里,人却是灰暗的。屋里没有了风,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一地。妈妈是坚强的,反过来劝郑磊,商量着还是选择给爸爸做手术。宋丹在瑞典培训,一个月后才能回来。郑磊跟单位领导说了爸爸的情况,领导允许她弹性工作。她每天很早起来处理前一天的工作,然后就去医院陪爸爸,傍晚再回家跟米花儿汇报爸爸的情况。好在每天妈妈在家里看着囡囡,可爱的囡囡,还能减轻一点她的痛苦。
爸爸手术的前一天,郑磊刚骑出医院,在路边看到了一辆义务献血车。很多人在为汶川地震受灾的人献血,她只想为自己的爸爸献血,她的灾难比汶川的灾难还要巨大。抽了四百毫升血之后,郑磊觉得彻骨的冷。献血车停在了一所大学的门口,郑磊以前很少来这个区,更没有注意过这儿还有这么大一所学校。她不想马上骑车,那样她会更冷。她溜达进了学校,操场上飘着凯丽金的萨克斯曲《回家》。这首曲子她再熟悉不过了,上大学时,下午五点吃饭的时间,大食堂每天都放。那时,她和丹丹在一起,爸爸没有生病,好幸福。她坐在操场的看台上,那里好像刚刚结束了一场篮球赛,三三两两的学生还在整理评分牌,郑磊觉得暖和了许多。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的大学很相似:六十年代建筑风格的教学楼,老旧得沉稳;周围也有高高的围墙,上面爬山虎的叶子已经由绿转红了,看上去沉甸甸的。她在这里感觉熟悉,亲切,舒适。爬山虎的墙屏蔽了时间,屏蔽了现实,连她无穷无尽的悲伤也好像被屏蔽了,没有随着她跟进来。
突然,手机响了,不是她的。她循着声,看见在她后排的看台上,不知是谁落下的手机在响。她接起了电话,那边是一个很好听的声音,压抑着焦急,礼貌地问:“同学,我是物理系的陆老师,谢谢你捡到了我的电话。我马上就上课了,你在哪里,我去找你拿。”“陆老师,您在哪个教室,我这就给您送过去。”郑磊按照陆老师指的路线,很快到了教室所在的楼层。楼道里还没开灯,一间教室的门开着,外面站着一个人。夕阳金黄的光透过窗户楞子,被扎成了一大束一大束的,照进教室。这个人逆着光,轮廓却是几近完美的剪影。陆平很惊讶,送手机来的不是个学生,但还是表达了谢意。郑磊好想进到这间教室里看看,不肯就这么走了,顺口问了声:“我能听听您的课吗?”陆老师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教室好大,整片朝西的窗户,夕阳肆无忌惮地照进来。郑磊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间教室,她曾经和丹丹每天上自习的教室,也是这样有夕照的。郑磊在夕阳下,身上暖暖的,听了一节课。虽然什么也没听懂,但是她却狡黠地认为自己根本不需要听懂。
下课了,学生们呼啦一下子全走光了,只留下望着窗外愣神的郑磊和收拾书本的陆平。陆平对这个捡了他手机的女人感到好奇。初见时,照在她脸上的阳光,都被她苍白的脸褪了颜色,变得惨淡了;现在,夕阳退了,她的脸却有了色彩,微微地放着光。整张脸是被悲哀浸泡过的,但是,她的嘴角却隐隐上扬。从外表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但她的神态,却是三十岁以下的人不会有的。陆平想静静地离开,可是毕竟她捡了自己的手机,总该礼貌地打声招呼再走。他静静地走到郑磊身边,刚想开口,郑磊就扭转过头来望着他,脸上亮亮的,划着一道一道的悲伤。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好,“明天还会有阳光吗?” 郑磊哀哀地,如同自言自语地说着外星语。陆平突然对这个陌生的女人心生怜悯,像安慰一个小孩儿一样:“一定会有的,我保证。”话刚一出口,他自己就后悔了,他能保证什么呢?他连自己能把握的事情都把握不了,怎么去把握明天的太阳?他居然跟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一起悲伤了起来。郑磊对老师的话有点感到吃惊,随即也察觉出他脸上出现了跟自己相同的颜色。就好像走在外国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突然听到了她熟悉的家乡话,闭了好久的嘴,终于有话可说了:明天爸爸就要手术了,不知道手术后还能不能看到太阳,我只能一个人等待。她讲的没头没尾,但是一点儿都不担心老师听不懂自己的意思。陆平一年前痛苦的遭遇还历历在目,但是他却不能让自己往回看,绝不能往回看……“我跟你等!”斩钉截铁的话,是一把大铡刀,“咔嚓”一下,斩断了自己回望的目光,他宁可唐突了现在,荒废了未来,也不能拾起过去,决不能。
陆平和郑磊聊了一会儿,谁都没觉得有什么别扭,顺其自然地留了彼此的手机号,约定了明天在医院见面。
爸爸的手术从八点一直做到了下午两点。手术用了六百毫升血,护士拿走自己的献血证时,郑磊觉得心里好受了一点儿。手术期间的六个小时,陆平一直陪伴着郑磊。虽然大部分时间两个人不说话,但是郑磊却对陆平心怀深深的感激。郑磊也大致了解了一下陆平,他没有老婆孩子,在学校教了十年书,比自己大一岁,父母都在老家。郑磊想问问他为什么不娶妻生子,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爸爸醒了,陆平先回去上课了。郑磊弯着腰,用棉签蘸水,擦爸爸干裂的嘴唇,轻声地问:“疼吗?”老郑挤出一丝笑,努力安慰自己的宝贝女儿,“给我拔了管子,我就能跑回家了!”爸爸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全力安抚着女儿,郑磊本来强收着的眼泪,决了堤一样,不管不顾地奔了出来。她趴在爸爸的床边,像个小女孩儿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好像要把所有的悲伤都一次哭个干净,一点儿底子都不能留,哪怕连同自己的心都哭出来,肝都哭出来……“爸爸呀,你是不是不爱我啦!我给你买了新房子,你为什么不好好地住着,跑到这里来干什么!爸爸,没有你,我要怎么办?囡囡和妈妈要怎么办?爸爸,爸爸……”大夫护士都来了,赶紧把郑磊拉出去,说些病人情绪要平稳的废话,让她自己出去先稳定一下再回来。“人都要死了,怎么平稳?”郑磊以为哭干净了的悲痛又重重地砸了回来。
她没有地方去,又到了陆平的学校,仿佛那里是她的世外桃源,是能帮她避开一切的堡垒。她坐在昨天坐过的看台上,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排的座位。刚回过头来,电话响了,她马上又回头看,哦,自己的电话在响。是陆老师打来的,安稳和充满宽慰的声音:“到教室来,有阳光。”
郑磊觉得自己足够平稳了,并且恢复了一点儿力量,载得动重重的悲伤了,就回到医院,守了爸爸一夜。郑磊不愿意妈妈来医院,看着爸爸受那么大的罪,看着病房里三天两头有人死去。她用自己脆弱的、疲惫不堪的意志,保护着妈妈。如果可以,郑磊愿意把所有的罪都一个人受着。爸爸住院的一个月里,她每天下午都去陆平的教室里坐一会儿,好像一部电池老旧、电力不足的手机,得定时地回到充电座上去充充电。
一年多以来,陆平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拼命地拽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回望过去,让自己停止憎恨自己。他还有年迈的父母,他不能给自己力气和勇气,再自杀一次。过年放假,本来说好了他的爸妈从老家来跟他们一起过的。可是陆平孝顺,总觉得让两个老人跑那么远的路不如自己带着老婆孩子开车过去。老婆本来是不愿意的,这边还有自己的父母呢!但还是依着陆平,大年二十七出发了。右边车道的混凝土搅拌车翻了,直接砸到了老婆和女儿。他一个人,在离家四百公里的陌生城市里,孤独地等着抢救室的门打开。看到一大一小两具尸体被推了出来,他不想再见到明天的太阳。当他初次见到郑磊,一个如此悲伤的女人,仿佛是被谁派过来,专程与他同病相怜的。而他却先怜惜起这个孩子气的女人来,同时第一次可怜起当初抢救室外面的自己,可怜起自己手腕上深深的疤痕。与郑磊相处的一个月里,他发现郑磊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孝顺的人,有着跟自己一样敏感又悲伤的心;但是,她能独自面对父亲一天天逼近的死亡,这种坚强,是他没有的。她的坚强,就像她独特的、永远微微上扬的嘴角,能够疗一切的伤。虽然他知道郑磊有一个幸福的家,她的性格注定了她的悲痛是不同于自己的;但他还是每天都盼着郑磊能来他的教室坐上一会儿。
爸爸明天就出院,宋丹也马上就回来了,郑磊想去跟陆平道一声谢。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突然间意识到,回家又能怎样?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爸爸的倒计时罢了。郑磊那已经疲惫不堪的精神,一下子涣散了,散得让她绝望;她越是想把自己归拢出个形状来,却越是散得更开了。夕阳退去了,陆平和郑磊并排坐着。陆平突然觉得冷,可是第一反应却是脱下外套,紧紧地裹住了郑磊,仿佛郑磊暖和了,他俩就都不冷了。这紧紧的一裹,郑磊瞬间收复了自己的形状,而且心甘情愿地接受了陆平为她裹出的轮廓。陆平紧紧地抱住了身旁这个女人,感激她疗了自己内心的伤。郑磊没有躲避,她知道,他们俩都需要这个拥抱。陆平轻吻了郑磊的额头、脸颊,最后久久地停留在她的嘴角,他要把那上扬的轮廓印在自己的脸上。两人温热的眼泪一同汇成小溪,缓缓地从嘴边流过,不带半点声响。
米花儿更加忙碌了,要同时照顾老郑和囡囡。郑磊想把囡囡接到婆家去,米花儿坚决反对:她和老郑都好苦,囡囡是他们的小糖罐。忙碌是好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可以掩盖滴滴答答的倒计时的节拍。米花儿时不时看看自己左手残缺的食指,想用那段艰苦的回忆来鼓励自己。刚结婚没多久,老郑就得了胃穿孔。挨斗期间,他的胃什么都装过:烂蒜,茄子皮,玉米杆……凡是他能咽下去的东西,他都咽。以至于后来他连泔水桶都羡慕,泔水桶都比他的胃有内容,有油水。做完手术后,他回家休养,可是伤口迟迟不封口。米花儿白天干农活,心里却惦念着床上的老郑;又舍不得丢了工分、全勤奖去请假。她把镰刀磨得快快的,割麦子时冲着自己的手指头砍了一刀。这下就能一举两得了:休工伤假,不扣钱不扣工分,还能在家里一心一意照顾老郑。她给老郑端屎端尿,清洗伤口,自己的手感染了,发着高烧,仍然一时不停地忙活。最后,手指坏死了,不得不截去一节。不过,老郑好了,她失去半根手指又算得了什么!她经常伸出自己的半个残指,刚好能填满老郑肚子上深深凹下的疤痕,那是他们为残酷的幸福留下的绝佳纪念。然而那时每天可以看到老郑的伤口一丝一丝地愈合,现在却只能看着老郑的生命一丝一丝地消散。米花儿虽然没有了手上的痛,但是她宁愿用烂掉十个手指的痛去替代心头的痛。
在米花儿精心的照顾下,爸爸平安地度过了三个月。一家人好像是在黑暗中,等待着闹钟闹响一样,等着老郑死期的到来。
凌晨,老郑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救护车把他送到了医院。郑磊又去献血车献血,她多希望能把自己全身的血都抽干,献给爸爸,只要爸爸能舒服一些,自己变成行尸走肉都心甘情愿。可是,郑磊离上次献血只隔了四个月,无法再献!“为什么不让我献?我有的是血!”“我们有规定,也是为你好,你等两个月后再来吧。”等两个月?两个月再来,还给谁献?郑磊去找陆平,“献血车停在你们学校门口,是不是跟你们有关系?你去跟他们说说,让他们给我抽血!”陆平看着孩子气的郑磊,觉得她倔强得可爱至极。他带着郑磊来到了献血车里,登记了郑磊哥哥的名字,献了四百毫升。失了一袋血之后,他反倒舒服了。那颗见到郑磊就开始翻涌的心,终于平息了下来。
爸爸输了四百毫升血,从急诊室转到了住院部,等待病情稳定就可以回家了。郑磊每天下午还是会到陆平的教室里坐一会儿,再回家。
那天没有太阳,郑磊离开时,下起了雪。陆平送郑磊走出校门,郑磊在湿滑的路面上崴了脚,疼得骑不了车了。陆平让郑磊坐上公交车,他骑着郑磊的自行车,在公交车后面一路跟着。陆平追着公交车,一点都不觉得累,也不担心会滑倒,他觉得他的心给栓在了车上,一路被拽着,没费力气,就到站了。郑磊回到家里,一瘸一拐地,照常干家务。从医院到学校,再从学校到家,她不需要什么过渡,就像电视机转换了频道,从动物世界到韩剧,一会儿又换成纪录片,里面的人物各顾各地演着自己的角色。之前,郑磊刚怀上小太阳的时候,她曾想体会一下,如何同时爱两个。还没机会尝试,就作罢了。在与陆平的交往中,她发现,爱两个,也只是在不同的世界里各爱各的,她从来不会把两个人放到一个频道里。右脚的踝骨一阵阵地疼,可是这疼,却是不一样了的:它隐隐地留在那儿,就像前一部戏的剧情,明明转了台,却还时不时地闪现在下一部戏里。她懂,那是因为陆平给她的太多。宋丹要给郑磊肿了的脚踝擦药,郑磊说不用。她要这疼陪着她,不忍那么轻易就除掉它,生怕用红花油辜负了谁。
大夫曾宣布的四个月的大限已经过了,爸爸病情稳定,出院了。大家心里都燃起了熊熊的希望,开始为老郑四处寻医问药。爸爸可怜的胃又开始盛药,只要他能咽下的,他统统咽下,每天吃药吃到饱。郑磊找来了好多记述绝症患者奇迹康复的文章,老郑觉得自己也会是个奇迹。米花儿取出她省吃俭用存了一辈子的钱,大把大把的买了原花青素胶囊、灵芝孢子粉、蛋白粉,各种营养品。她认为,能用钱解决的事儿,就都不叫事儿;用钱来换命,是这世上最划算的事儿。
春天来了,带着生机勃勃的希望。陆平和郑磊坐在教室的一片明媚里,随意地聊着。陆平问郑磊:“有时我们活得很辛苦,到底有什么意义?”“意义?没什么具体意义,只能说明自己存在着,没有勇气放弃现在的生活。”郑磊给的答案,指使着陆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疤痕。他曾经主动放弃过,却没能顺利地去到另一个世界。抑或是另一个世界不愿接纳他?他又想到了命运:“我们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吗?”郑磊爱抚了一下他的脸颊,缓缓地说:“命运,人们常把自己没办法把控的事情归到命运里。命运可能是每个人固定的轨道,但是,我们走在自己的轨道上,根本看不到前面的路是什么样子。谁知道明天自己会遇到什么呢?对于自己都看不到的东西,我们怎么去改变?”陆平本来以为能从郑磊的答案里得到些什么,好让他们的感情上一个台阶,可是,他却一脚迈了个空,心也跟着空了。他明白,他对郑磊的意义只是暂时的;郑磊以后的命运里不会再有自己。他心里有个窟窿,郑磊来了,就被填满;郑磊走了,就又空了。这回,郑磊还没走,他就提前空了。
陆平索性带着郑磊走到操场上,让和缓的春风吹着,顺着跑道慢慢地兜着。他想找点东西,哪怕是一股风也好,来填一填自己的空洞。郑磊在一瞬间,竟忽然觉得走在自己身边的是丹丹,她寻了半天那冷冷的香气,没有寻见;又看了看陆平,傻傻地笑了。陆平也并不问她笑什么,默默点燃一支烟,缓缓地吸着。每当他觉得孤独难过时,都会吸烟:好歹,多了个伴儿。他们一同看着操场中央放风筝的学生,那些孩子高高昂起的脖子年轻得令人嫉妒。他们驻足看着正在高升的风筝,突然一声惊呼,风筝竟挣脱了线,自顾自倔强地飞走了,辜负了地面上一张张年轻的脸。郑磊回家了,陆平觉得自己的风筝也飞走了,只剩下没了魂的线,还扬在半空中。他收呀,收呀,却怎么也收不完。
到了五月份,爸爸再也咽不下那些昂贵的药和补品了,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郑磊知道,她必须时刻陪着爸爸,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最后的十天,爸爸大部分时间都处在昏迷状态,可是郑磊却一步都没有离开。寂静中,她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哥哥在西藏孤独的寺庙里,大概已经准备好了超度爸爸的亡灵。她想到了长寿的爷爷,善良的人都是长命百岁的呀!爸爸却毁了她的这条逻辑,她心里幸福的公式一下子零乱了。她想的最多的还是陆平,她要拿这个善良又脆弱的男人怎么办呢?他只是自己在生病时乱投的医!病没了,她还有什么理由再赖着医生不撒手?再说,她还有自己的丹丹。她越想,就越恨!恨,是一个人的感情,只有恨别人的人,才会难过,被恨的人也许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郑磊是从来不去恨谁的。可是,这次,她恨的却是她自己,恨与被恨的两端,都是她自己。
爸爸忽然醒了,睁开眼睛看着郑磊,从氧气面罩后面含含糊糊地哼出一句:不忍了。郑磊听得很明白,她知道爸爸已经尽力了。这就是爸爸的遗言。电视剧里那些豪情壮志式的遗言,都是不可信的。郑磊关掉了氧气,看着爸爸的生命从一抖一抖的虚弱的曲线走成了一条坚实的直线。她知道,爸爸终于结束了自己最后的坎坷,走上了他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康庄大道。她送了爸爸最后一程。
老郑走后,米花儿心里的苦大概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但是她必须坚强,只有她自己坚强了,她的孩子才能跟着坚强。老天没有给她多少幸运,但还好,给了她能消除痛苦的足够的时间。
郑磊办了健身卡,美容卡,还加入了一家旅游俱乐部,让自己不得闲。她不仅要逃离失去爸爸的痛,还要逃离另外一份痛。那份痛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本来就不该拥有。郑磊把爸爸的所有后事都办理妥当了之后,她知道还要了结另外一件事。她给陆平发了一条短信:谢谢你,对不起,你是我的终点站,再见!郑磊就像坐在公交车上,永远都不想下车。她可以错过自己本该下车的一站,可一旦到了终点站,她就不能再留在车里。爸爸的户口被注销了,郑磊可以把爸爸留在心里;陆平的电话号码被永久地删除了,却要必须连同自己心里专属于陆平的那一块,也生生地挖去了。她哭了好久好久,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谁哭。
陆平收到短信后,觉得短信的韵律幼稚得可爱至极。顿时让他想起小时候的一首儿歌:“……敬个礼,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悲伤随即汹涌地盖了过来:刚找到一个好朋友,就要敬个礼,握握手,说再见啦!他明白,这个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他一个人在教室里坐到了天明,连一根烟都没有抽。因为这间教室被粘稠的悲哀整夜霸占着,除了他自己,再也容不下别的,哪怕是一团烟雾。他不怨恨郑磊,他本来认为郑磊是需要他的安慰的,但是,她却给了自己更大的安慰。他一直怜惜郑磊,想要保护她,拯救她;然而却意外地怜惜了自己,保护了自己,拯救了自己。他觉得郑磊会依赖自己,可是他却无比依赖郑磊。他看似一直在为脆弱的她奉献,但却意外地收获了郑磊给他的一份坚强。陆平知道,郑磊永远不会再给他打电话来了,他想删除掉郑磊的电话号码,可是他犹豫了片刻,却一动没动。不知道是自己没有力气删除,还是舍不得删除。他留下了一个仍然生动的名字和一串死去的号码,就那么徒然地留下。好像那只是他曾经记下的,出差时旅店的门牌号码。然而,过了好多好多年,他也无法忘记他曾经住过的、眷恋过的那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