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姻缘 孟婆吐出 ...
-
冥府的阎王端坐在高台之上问我说:“楚江,那你去不去?”
我转了转眼珠子,也想学着马面那样推辞,我说:“昨日洗了值班用的鬼差服,还没干去不了。”
阎王说,“那就太可惜了,本想等你回来以后把东海龙王给的那颗夜明珠赏给你。”
那颗夜明珠又大又亮,足以照亮半个冥府。
我眼睛一亮,赶紧拍拍衣袖谄媚的说:“其实我还有一套鬼差服,我去吧。”
阎王:“……”
一.
萧临是个王爷,一个至今都没有娶妻纳妃的王爷。
而阎王派给我的任务是让他早点成家。
情情爱爱之事明明该是月老那老头的事情,可惜月老最近休假。
出发前我也曾问阎王:“为什么我们地狱要管这种闲事?”
阎王叹了口气,幽幽的望着天上,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的对我说道,这是天意。
他看我时,神情凝重。
我没当回事,摆摆手离开了地狱。
王府真的很大,我在里面像只无头苍蝇晃了好几圈才摸进了萧临的书房。
萧临很淡定的放下手中的书,挑着眉问我:“你私闯进王府,打算偷什么?”
我被他的问题呛了一下,他竟然把我这么一个正气十足的鬼当成了小偷。
我很认真的给他解释说:“王爷,我是一个鬼差,你看我这身鬼差服就应该知道,我此次前来是帮你找姻缘的。”
他唇角微微上扬,打趣的看着我说:“你说你要帮我找姻缘,那你又如何证明你是鬼。”
他笑的时候让我感觉像是春风拂来,杨柳依依,我不由得恍了一下神,真好看。
我给他展示了我会穿墙而过这门技能,我想他这下应该相信我的话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居然为我鼓起掌来,他说:“好,再来一次。”
我:“……”
我在心中暗想,这个王爷虽然长得英俊,但可能脑子不太好使。
二.
萧临问我,你说地狱里的样子是不是跟民间传说的一样。
我说,差不多吧。
他问,“那你们是不是很闲,都操心起本王的姻缘了。”
我说“地狱里最近的确挺闲的,你姻缘这事阎王说是上天的意思,具体我也不懂,而且这事本来该派马面来处理的,只是他来不了,所以阎王就派了我。”
萧临问,马面为什么来不了?
提起马面为什么没来的原因,我不由老脸一红干咳了一声:“昨日牛头闪了腰,马面得照顾他。”
萧临又问,那牛头为什么闪了腰?
这个问题着实难以开口,我干脆踹了他一脚,就你他妈问题多。
“……”
踹完我愣住了,竟然触碰到了,我本以为那一脚会穿过他的身体。
我是一个在地狱呆了快三千年的鬼,而他一个凡人居然能碰到我。
萧临也微微的愣了下,很快他伸出手戳了戳我还在发愣的脸。
见我没反应,然后又戳了戳我的脸。
最后干脆捏了捏我的脸,冒了一句:“你的脸捏起来挺舒服的。”
“……”
萧临,我操你大爷。
三.
我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萧临想了想,深邃又好看的眼睛看着我说:“喜欢长相清秀,看上去白白净净,脸要捏起来很舒服的。”
我白了他一眼,自动过滤掉最后半句,坐在他的书桌上从那堆成山的画像里认真的给他挑选起来。
他走到我身旁静静的半天,突然添了一句:“还有做事认真的。”
说话时他俯下身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俊俏的脸庞靠得我很近,我能看见他眼眸里那澄澈的湖荡漾着温柔,他说:“最好是跟你一样的。”
我被他最后那句话呛得通红着脸在那咳,他伸出手轻轻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我咳了半天才消停下来,我有些尴尬的推开他,我正经而严肃的说:“王爷,我是男的。”
萧临说:“嗯,我知道。”
我说:“王爷,我是一个正经的鬼差。”
萧临说:“嗯,我知道。”
我委婉的表示:“王爷,你觉不觉得这样显得你口味有点重。”
萧临:“……”
喜好龙阳就算了,关键还想和我这只男鬼在一起,这就很难办了。
我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可能你需要多见见其他人,才能认清自己的内心。”
我觉得他可能是最近一直和我呆在一起,导致他误以为喜欢上了我。
萧临看着我没说话。
四.
我拉他去醉梦楼看姑娘,他摇摇头,臭屁而又高傲的说:“都是些胭脂俗粉,而且她们配不上本王。”
我想了想,也是,姻缘还是要考虑门当户对的。
于是我拉着他去见陆府的千金小姐,陆小姐见到他便羞红了脸,低垂着头时不时用余光偷偷瞟他,显然是非常满意的。
反观萧临,他淡漠着脸也不主动和姑娘聊天,自顾自的悠闲的喝茶。
气氛其实有些尴尬。
我踹了他一脚,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你倒是开口跟对面那位陆姑娘聊几句啊。”
他看了我一眼,突然伸出手在我脸上捏了下。
陆小姐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说话,只看见萧临伸出手在空中捏了一下,她疑惑的问:“萧王爷,你这是在做什么?”
萧临勾起唇轻笑:“捏一只蚊子。”
陆小姐:“???”大冬天的哪里来的蚊子?
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对陆小姐说:“姑娘,打扰了就此告辞。”
我:“……”
五.
身为一个身负重任的鬼差,我不能放弃。
我又试着给他换个口味,这次换成了长相秀气,温润尔雅的一个白净书生。
书生对他拱了拱手,“小生十分爱慕王爷。”
我以为这回他该满意了。没想到他站在那没有动,只是眉头微皱的看着我。
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萧临不要把书生晾在那里。
萧临转过头看着书生,问了他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你会表演穿墙吗?”
书生一愣,回答道:“不会不会,小生只在书里听闻过。”
萧临说:“那告辞吧,我喜欢的人还要会穿墙才行。”
我:“……”
我狠狠踹了萧临一脚,接着独自蹲在地上有些颓然的说,“混蛋你故意的,你还让不让我完成任务了。”
萧临皱着眉看了我很久,他问我:“这个姻缘的任务对你很重要?”
我点点头,很重要。
毕竟任务完成还可以得到一颗璀璨的夜明珠。
他问我:“任务完成后呢?你会离开我吗?”
我本想说废话,但是看到他那悲伤的眼眸看着我,本来已经到喉咙边的话竟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我沉默着看他,他也沉默着看我。
风刮过枯木发出呜呜声响,池子里的红鱼躲在石头缝里。
他突然死死地抱住我,恶狠狠对我说:“那你一辈子也别想完成它。”
六.
寒风凛冽,萧临背对着天边残阳,替我挡住了呼啸着席卷而来的狂风。
仿佛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我,一人一鬼这样静静地相互依偎着。
我低头看着他宽大的袖袍被风吹得时起时伏,躲在他怀抱里感到异常温暖。
一时间天高地阔,山水辽远。
我闭眼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耳边只听得见他那如鼓的心跳声。
声声入耳,声声入心。
或许是在阴冷的冥府呆得太久而他的怀抱又太过温暖。
或许是他为我挡风时翻卷的袖袍太过温柔。
那一刹那,我竟有些贪念上了萧临的温度。
睁开眼时,看见淡黄色的梅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膀上和头顶上面。
他深情的凝视着我,他说:“楚江,留下来吧。”
我望着不远处寂静的池水沉默着没说话。
突然池子里的那条红鱼跃出了水面,停留空中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它眼里的似乎闪着泪,它努力的朝我张了张嘴。
那条鱼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奈何它不能发声,就算发声我也不一定听得懂。
萧临顺着我的视线转头看过去时,池水已经归于平静,他问:“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我摇摇头,“没什么,刚刚池里跃起一条鱼而已。”
萧临温柔的捏了我的脸一下,继续追问我:“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我抬头望着天边快落山的残阳,轻叹了一口气,“走吧,回家吧。”
算是默许了这个答案。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紧扣,他笑的时候眼眸里像有和煦的春风拂过,纷纷扬扬的落花撒在那一弯碧池里,“嗯,回家。”
七.
不知不觉我陪着他度过了寒冬,迎来了满城飞絮的春天。
王府里一切如常。
丫鬟依然抱着一堆又一堆的画像往萧临的书房里塞,萧临转手把这些画像拿给我,由着我在上面瞎描乱写。
他坐在一旁手撑着头,偏着脑袋宠溺的看着我。
看见我在画像上给里面的姑娘添上一笔胡子,额头上画上两根胡须,他笑着问我:“这是什么?”
我也一本正经的回答他:“鲶鱼精。”
我看见他强忍着笑意夸赞我道:“嗯,画得真好看。”
我故意黑了脸问他:“好看?”
他赶紧改了口,摇着头说:“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我朝他冷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突然靠近过来,把我抵在书案与他之间,整个人被他圈在了怀里,他说,“你能为我吃醋,我很开心。”
我的那句滚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唇被他低下头温柔的吻住。
他带着灼热的温度在我唇上辗转厮磨,我把牙关咬得死紧,生怕他的舌头乘虚而入。
他抬起头有些好笑的看着我,他说:“乖,张嘴。”
像是拿着裹着蜜糖的山楂葫芦诱哄一个孩子般。
他舌头撬开我牙关探进来的一刻,我脑袋里依然回响着萧临的那句话。
那句话终是太过宠溺,使我彻底陷了进去。
那一夜,月色正好,风拍开芙蓉花撩起清香。
八.
萧王爷死了。
王府上下哀嚎成一片,到处都系满了白色的布条随着风飘呀飘。
每个人都穿着素色白衣跪在地上掩袖而泣,只有我一个人傻兮兮的在那笑。
我想起萧临死的时候,他含笑反扣住我的手,对我说:“真好,又可以和你在一起了。”
说完这句以后,他的手松开了,人没了呼吸。
我低头吻了吻他冰凉的额头,我会等你。
只是等我回到地府,阎王看我时眼神有些悲悯,他欲言又止,执意把那颗夜明珠塞给我。
我抱着那颗璀璨的夜明珠站在桥上等他,一天没等到他第二天又去,就这样日复一日。
大半年了,我依然没等到萧临。
一个红衣女鬼坐在桥边上,细白的脚在那儿一晃一晃的,她尖锐的嘲笑我:“楚江,你动心了是不是,他的话你也信?”
我站在桥上沉默,望着浑浊昏黄的忘川水拍打在岩石上,溅起滔滔白浪。
“我早告诉过你,他是要历经情劫的上仙,为了保持自己薄情寡义的性子,他每隔三百年就会下凡历经一次情劫,而你这次只是他度劫里的一个过客,再说了他怎么会看得起你一个卑贱的鬼。”
我依然沉默。
我记起她那时候偷偷跑到凡间来看我,她高坐在树枝上,细白的脚在上面一晃一晃,她严肃而认真的告诫我:“别信他。”
后来她又指着池子里的那条红鱼对我说:“它也曾是一个鬼差,后来他陷了进去,知道真相后他心灰意冷,干脆投胎做了一条鱼。”
她的告诫历历在目,可依然阻止不了我陷了进去。
我以为我在萧临的一生里有所不同,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他的薄情寡义,我以为他会遵守承诺而来。
只是我错了,错得荒唐而离谱。
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我抱着夜明珠等了一年又一年始终没有等到萧临。
九.
奈何桥上人来人往,孟婆一手抽着烟枪,一手拿着长勺给排队的鬼魂舀着汤。
孟婆吐出一口烟感叹道:“三百年前才走了一个,现在又来了一个,奈何桥上的风景当真这么好看。”
我独自沉默。
我时常幻想着,如果见到他时,我一定要把手里那颗璀璨的夜明珠送给他,因为那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的见面礼。
只是他迟迟不来,手里的那颗夜明珠在我日日夜夜的怀抱之下,已经不再璀璨透亮了,上面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我拿着袖子在那默默地擦拭着夜明珠。
不知不觉,我站在那里等了他两百九十八年,马上就快三百年了,他好像又该经历一次情劫了,这次又该是哪个倒霉的鬼差。
我想着想着竟然颓然的笑了出来。
红衣女鬼看不下去我颓废的样子,恨恨地拉着我说:“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她带我私闯入了天庭,在那云烟袅袅的西池边,我见到了他,长发,黑眸和那紧皱的眉头,素色锦衣也掩不住那份俊朗。
萧临,我心心念念的王爷。
我痴痴的从怀里掏出那颗夜明珠递给他,因为长久没开口声音有些嘶哑:“萧临,给你。”
萧临皱着眉头站在那没有动,看它时像是在看一个带着晦气的污物。
我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珠子好像亮了些,我再次伸手递过去,我慌乱的解释:“这是给你的见面礼,它以前是很亮很亮的,只是放得太久了…真的。”
手中的夜明珠被萧临抬起衣袖狠狠一挥,摔掉了下去,珠子骨碌得滚得很远,我慌忙爬过去捡起它,还好,没碎。
只是沾了些灰,我坐在地上拿着袖子反复擦拭它。
我听见他在身后冷漠的开口:“私闯天庭,你们好大的胆子。”
我愣愣的抬起头,“萧临,你不记得我了。”
萧临的那句话像是那千年的寒冰,让我遍体生寒,他说,一个卑贱的鬼而已,我凭什么要记得你。
那一刻,我心如死灰。
十.
我彻底死心了。
那日我对着高堂之上的阎王,我说:“我楚江不再做鬼差,愿意喝下孟婆汤,受生生世世轮回之苦。”
我变成了一条红鱼,整日躲在石头缝里睡觉。
很多年后,有一个红衣的姑娘抱着一个夜明珠坐在池台边,没有在晃着那双细白的腿,她独自坐在那里哭,只是没有眼泪掉下来,她说:“楚江,你为什么这么傻。”
她走的时候,我听见她低声喃呢:“楚江,我喜欢你。”
楚江又是谁,我又是谁,我只是一条悠闲自在的鱼而已。
池塘边又来人了,熟悉的声音带着薄凉的温度开口:“苏意,留下来吧。”
我下意识的挣扎着跃出水面,我看见了两个互相依偎着的人,我的眼里似乎有泪流了下来,努力的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刚刚池里跃起一条鱼而已。”
对话似曾相识,心脏处传来铺天盖地的疼让我慌乱的躲进了石头缝里。
背对着我的那个人是谁,为什么看到他心脏会如此疼。
恍惚间,我看到了那颗璀璨夺目的夜明珠,在池底的淤泥里闪闪发光。
百年不过梦一场,刹那却已成永劫。
十一.
红衣女鬼其实叫红瑶。
那日在西王母寿宴的瑶池边,红瑶拦住了萧临的去路,她跪在地上问:“仙君可还记得那只叫楚江的鬼。”
萧临把他的名字在口中重复了又重复,半响才开口问道:“他是谁?”
红瑶冷笑着离去,传过来的声音尖锐刺耳:“一个卑贱的鬼而已,仙君不记得也罢。”
终究,楚江于他不过是三百年里渡情劫时的一个过客。
一场无端的姻缘里,谁把谁当真,谁又错信了谁。
忽如一场大风刮过,衰草随风起伏,柳絮似雪纷纷扬扬。
最终只剩下天高地阔,山水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