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51、意想不到

　　王府里的下人还未从温婉贤淑的世子妃红杏出墙的震惊中出来，便又开始震惊于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便是王妃与世子居然和好了。十几年未曾好好说过话的王妃与世子竟然亲密地相谈甚欢，王妃还命人为世子炖补汤，裁新衣。要知道世子前两次遇刺命悬一线，王妃可是连半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而今如此强烈的转变怎能不让人震惊费解。莫不是世子妃的红杏出墙，让王妃改变了对世子的态度？府中的下人私下里议论纷纷。
　　“洛儿，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东阁主卧里，王妃姜氏拉着齐远洛的手，抚摸着他的脸，激动得老泪纵横。
　　“是的，母妃，是我没错。”齐远洛握紧王妃的手坚定地说道，在王妃未注意之际，眼中阴鸷寒光闪过。
　　“好好，永远不要离开，母妃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很久了，你千万不能再丢下母妃了啊。”
　　“母妃放心，孩儿此番回来，便不会再离开了。”齐远洛微笑着答道，心中却怒意暗生，他愤愤不满，当年到底是谁丢下谁啊？这些个不负责的父母，现在居然还有脸在当年的受害者面前卖弄感情。
　　齐远洛正想着，突然一人冲了过来，抓住他的手，将他从座上拽了起来，“你给我起来！”说话的是怒气腾腾的齐仲谦。
　　“王爷，好端端的，你作何？”王妃不满地质问道。
　　“那问他！”齐仲谦吼道，拽着齐远洛，喝道，“走，你跟我说清楚。”
　　看着暴怒的齐仲谦，齐远洛嘴角扬起笑意，他很享受这种激怒别人的快感，他掰开齐仲谦的手，从容说道：“父王，我自己能走。”
　　“等等，王爷，你们这是要去哪？”王妃紧张地问道，她的孩子才刚回来，她可不想再度分离。
　　“母妃放心，我和父王说说话。”齐远洛对着王妃温和地说道，而后转向齐仲谦，剑眉一挑，道，“父王，走啊！”
　　齐仲谦怒气腾腾将齐远洛带到东阁一个偏僻的房间里，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王妃，关上门后，他率先质问道：“你把洛儿怎样了？”
　　“我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吗？”齐远洛调笑道。
　　“你不是洛儿，就算你跟她长得再像，可你都不是她，永远都不是！”
　　“我不是？难道她是？”齐远洛指着齐仲谦轻蔑地说道，“她的名字是我的，她的身份也是我的，我想什么时候收回就什么时候收回，我哪还需要变成她，笑话！”
　　齐长恨说着狂笑出声，笑声毫不掩饰着如今的快感，却也隐藏着以往的悲痛，他告诉自己，他才应该是被唤住齐远洛的人，他才应该是王府的世子，可是，十几年来，他都是背负着另一个痛苦的身份，艰难地活着。
　　长恨，齐长恨，这是他的名字，义父给他起的名字，让他永远记得身上背负的仇恨，让他永远记得是平遥王府里，姓齐的那些人亏欠他的。
　　齐仲谦在齐长恨的笑中听出了恐惧，他凑近齐长恨，逼问道：“你到底把她怎样了？”
　　“杀了，我把她打成重伤，打下山崖。”齐长恨云淡风轻地说着，“本来便是早就死了的人，现在死，也不算亏。”
　　齐仲谦闻言跌坐椅上，他面色惨白，久久才从颤抖的唇齿间迸出一句话，“她可是你亲妹妹啊，你怎么忍心？”
　　“哈哈哈，我可是你的亲儿子，那当年你怎么就忍心了？”齐长恨反问道，当年他的父王为了权利富贵，不惜牺牲他的发妻和一对儿女，只是上天偏心，到最后另外两人获救了，只他齐长恨一人尝着齐仲谦薄情寡义的苦果。齐长恨说着，回忆起往事，不觉眼眶微红，好一会后，他才深吸一口气，说道，“父王，你别怪我狠，这也都是跟你学的，况且我也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
　　“当年之错在我，你不该杀她的。我都已经要跟她讲明一切，让她永远不要回王府，你为什么这点时间都不愿再等！”齐仲谦气得捶胸顿足。
　　“怎么讲，靠这封信上的三言两语吗？”齐长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丢到齐仲谦面前。
　　“怎么在你手里？”
　　“你出手太慢了，等它寄到时，我已经取代了她了，信自然在我手上。”齐长恨轻蔑地说道，他走到齐仲谦面前，在他旁边坐下，“父王啊，当年李代桃僵的始末，你在信上可是一点都没讲，你觉得她会被你这信上的三言两语打发了么？以她的性格，她又怎会如你所言，抛开王府不管？所以，她只有死。她不死，我便无出头日，她不死，王府便不能无忧。她已经占据这个位子近二十年了，她早该死了。我这么做都是为了王府好，再说了，这不也是你的意思吗？
　　“住口，我没让你杀她！”
　　“哈哈哈，父王，这是在我面前你又何必装什么仁义，你不是早就计划好了么，牺牲她一人，换王府周全。”
　　“你胡说！”齐仲谦怒而拍案而起。
　　齐长恨见状，笑了笑，道：“齐仲谦，你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丈夫好父亲，在你眼中，只有你的王位，我们不过都是你权利角逐的棋子。当年，你可以因王位牺牲我，而今，你也可以因王位而牺牲她，不是吗？”
　　“住口！我是你父亲！”
　　“父亲？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你可有尽过父亲的责任？你有关心过我的死活吗？当年若非我寻上门，你会找我吗？是，你是很重视齐远洛，你把她培养成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将领，培养成了言听计从，逆来顺受的孝子，可你敢说，你做的这些不是为了你的私心？你有考虑过她的感受吗？哈哈哈，我虽然恨她，可一想到这一点，我却很同情她，她还真蠢真可怜，她一向尊敬有加的父王居然欺骗了她二十二年，她居然到死都没看清你的嘴脸，可怜可怜呐！”
　　“住口！”齐仲谦怒极，捏紧一拳猛地朝齐长恨打去，齐长恨闻风而动伸出饱含劲力一掌，将齐仲谦的拳头挡下，齐仲谦不甘心还欲再打，但都被齐长恨一一格开了。齐仲谦虽然拳力刚猛，可他到底是上了年纪之人，体力自然不比齐长恨，没过几招他便被推到到椅子上，只见全身无力，气喘吁吁，而齐长恨气定神闲，在一旁洋洋得意，这时他才惊恐地意识到自己老了。“逆子！”齐仲谦不甘心地发出一声啐骂，抄起桌上的小盆栽砸了去。
　　齐长恨闪身避过砸来的盆栽，但盆栽砸在墙上，湿润的泥土四溅，不巧溅到了齐长恨今日刚换上的新衣裳。齐长恨见状忆起了年少时被义父当做撒气对象丢丢砸砸的时光，他怒极，欺身上去，揪住齐仲谦衣领，说道：“告诉你，我不是以前的齐远洛，你对我最好客气点，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造反了你？”齐仲谦反问道，话语中带着颤音，突然发现自己怕了，怕眼前之人真的造反了。
　　“有何不可？”齐长恨狡黠一笑，帮着齐仲谦理正被自己扯乱的衣服，拍拍齐仲谦肩头，说道，“父王，今时不同往日，你老了，如今的王府应该由我来当家。我先告辞了，父王好好冷静一下。”齐长恨说罢，转身即走，但刚迈出门他又退了回来，转向齐仲谦，说道：“对了，李攸宁不是哑巴，你可知道？”
　　齐仲谦闻言一脸震惊，李攸宁竟然不是哑巴，那她假扮哑巴进王府……
　　看着齐仲谦的模样，齐长恨心里明白了，他又笑了，说道：“看来，你的好洛儿，对你有所隐瞒啊。”说罢，扬长而去。

　　“郡主，您在这坐了好几个时辰了，小心着凉。”清荷怯怯地问道，早上那件事过后，郡主便一直坐在兰阁的楼梯上，午饭也不吃了，这可急坏了清荷了，“郡主，郡主……”清荷又不安地唤了几句。
　　清荷见齐思瑶不予回应，正忧心着，忽然齐思瑶从楼梯上弹了起来，“我还是觉得此事有蹊跷，嫂子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要去找哥聊一聊。”
　　“郡主，我陪您去！”清荷说道，今日所见的世子与这一年来从齐思瑶口中得知的世子大相径庭，对此，她有些担心齐思瑶。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齐思瑶淡淡拒绝了，话音刚落便已奔至兰阁楼下了。
　　走入梅轩，便见下人端茶倒水跑前跑后地忙碌着，齐思瑶心中狐疑，见齐远洛房门敞开，便迈了进去，唤道：“哥！”
　　齐长恨此刻正由下人伺候着换衣服，见到齐思瑶，便随意应了句：“你来了啊！”
　　“你先忙吧！”齐思瑶红着脸，转到桌前坐下，虽然是自个哥哥，可到底男女有别，撞见他换衣服，总有几分尴尬。
　　齐长恨穿好了衣服，自己满意地左右环顾了几圈后，他屏退了下人，走到齐思瑶，问道，“母妃刚命人送来几套新衣服，怎样好看吗？”
　　“母妃？”齐思瑶闻言诧异，母妃和哥何时变得这么好了。齐思瑶从早上开始就待在自己的兰阁里，因此她并不知晓府中下人们议论的奇异的事。
　　“没错！怎样？”齐长恨说着，张开双臂在齐思瑶面前转动着，就像个求赞美的小孩。
　　齐思瑶打量着齐长恨身上所穿，那是一套紫缎烫金长袍，每一处的针线做工都极尽巧妙，如此的高贵豪华，与以往哥穿的简洁纯白袍，湛蓝袍风格迥异，这让齐思瑶有些不适应，但她还是回道：“好看，哥长得帅，穿啥都好看。”齐思瑶说的是实话，以前她就觉得，她哥相貌如此出众，就算穿上乞丐装，也能在人群中熠熠夺目。而今的哥，或许是经过了边关的风吹日晒，皮肤黑了糙了，但依旧不掩帅气。末了她问道：“哥，我记得你以前都是自己更衣的，怎么今天……”
　　齐思瑶本是随意一问，不料齐长恨脸色一沉，说道：“我是世子，没必要事必躬亲，下人的活本该下人做，世子的福就当世子享！”
　　齐思瑶显然没料到她的哥哥会这么一说，愣了片刻，才说道：“我就顺便一说嘛，瞧哥你说的，你以前……”
　　“你来找我就是聊以前的事？”齐长恨冷冷地打断了她，阴寒的脸色让齐思瑶心头一紧，她赶紧站起来说道：“哥，对不起，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我本不想烦你的，只是这事很蹊跷，你与嫂子相处那么久，她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吗？我觉得她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你是说我冤枉她了，思瑶，当时可是你亲眼所见的。”
　　“可是哥，嫂子她不像是那样的人。”
　　“思瑶，知人知面不知心。”
　　“哥，嫂子的心，你还不明白吗？”
　　“够了，别再说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了，我感到恶心！”
　　“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
　　“为什么不能，我被她骗了那么久，我难道还要为她说好话吗？”齐长恨佯怒反问道，又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谈起她的任何事。”
　　“哥！”齐思瑶不依，拽着齐远洛的衣袖，这是她惯用的撒娇方式，以前只要她这么一做，齐远洛就会乖乖顺从。
　　然而这一次她没这么好运，齐长恨原来假装生气，经她这一弄现在却是真的有了怒气，他手一提，冷冷将袖子拽离，齐思瑶不知趣，还如常地上去黏住他，而这可彻底惹火了齐远洛了，“放手！”冰冷刺骨的话语从他嘴里迸出，而他那凌厉的眼神更看得齐思瑶毛骨悚然，然而她还是没放手。
　　“你知不知道你很烦！”齐长恨用力扯回手，强劲的力道将齐思瑶带得摔倒地上。
　　齐思瑶怔怔地看着冷眼看她摔倒的哥哥，若是以往，齐远洛别说出手推她了，就连她自个摔倒了都心疼不已，又哪会这般不留情面地推开她？以前的齐远洛也总是宠溺地享受着她的撒娇，又哪会这般不留情面地厌恶她的烦，“哥，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齐思瑶从地上站起来，受伤的眼神，难以置信地盯着“齐远洛”，希望他给自己一个答复，哪怕是受情伤也好，是边关待久了也好，只要他给出一个理由，不管多离谱，她都愿意接受
　　可是齐长恨没给她想要理由，而是紧紧抓住她的双肩，近乎疯狂地吼道：“别跟我提什么以前，以前的齐远洛有什么好的？现在是我，我才是真正的齐远洛，是我啊！”
　　“不是的，不是的，你不是哥，以前的哥哥不会这样对我的！哥，我讨厌现在的你！”齐思瑶挣开齐远洛哭泣着奔跑出去，头也不抬地跑出梅轩，跑到自己房里便直趴在床上痛哭了起来。
　　“郡主，您怎么了？怎么哭了？”清荷抚着床上痛哭流涕的人，不安地问道，然齐思瑶只顾着哭，并没有回应。

　　也不知走了多久，李攸宁只知道她出了康宁城门，一直往前走，直至夜幕降临。望着天上点点繁星，李攸宁扶着河边树干，坐了下来，这一路的思考，她不得不承认这一切都是齐远洛所为，突然的出现，只为迷晕她，将其送上下人的床。
　　可是齐远洛为什么要这么做？曾经为保她名节而不愿休妻的人，此番却以让她身败名裂的方式将她赶出平遥王府，到底为何？边关这一年，难道是有什么改变了齐远洛么？
　　虽然，她在齐文的床上没见落红，她知自己还是清白的，可是被信任的人这般算计，她的心还是很痛很痛的。
　　“齐远洛，你为何要如此？你若要我走，直说便是，我未必不会听你，可你为何要这样伤我伤你？”
　　世子妃红杏出墙，她李攸宁名节全无，而齐远洛连同整个平遥王府同样名声有毁，在李攸宁看来，这是玉石俱焚的下策。然而，她不懂，有些人正是要这般以退为进。果然在之后的日子里，齐远洛名声大振，不仅是康宁，就连京城的人，在为他叫屈的同时，也纷纷在赞扬他的高风亮节，他的痴情付出。李攸宁并不知道，在这件事中，齐远洛是受害者，却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李攸宁头倚着树干，感到一阵茫然，她不愿伤害的人，最终伤害了她，而她想要帮助的人，最终没帮成，她到底该何去何从。
　　正想着，突然不远处树影攒动。
　　“谁？”李攸宁警惕地喝道，当即站了起来。
　　于是一个黑布蒙面的人出现在她面前，而那人手中的剑还在闪着寒光。
　　“你是何人？”
　　“要你命的人！”蒙面人说罢，提剑刺了上去，李攸宁一个翻身躲过，她顺势捡起地上的树枝挡住了蒙面人的攻势。
　　“原来你会武功！”
　　李攸宁还听不出蒙面人的声音，不过他这句震惊的话却清晰地传到李攸宁耳里，什么叫“原来”，李攸宁身体一震，她隐隐感到一丝恐惧，不是对死恐惧，而是对背叛的恐惧。
　　蒙面人未如李攸宁般分神，而是一意取李攸宁性命，她身上有太多的意想不到让他感到害怕，他留不得这样的隐患。于是他下手又狠又快，几个回合下来李攸宁已是力不从心，于是趁着空隙，蒙面人的剑毫不留情地刺入李攸宁身体。
　　“嗯！”李攸宁一阵闷哼，捂着受伤的胸口，死死盯着蒙面人，“你到底是谁？”
　　“你不用知道！”蒙面人拔出剑，高抬一脚将李攸宁踢入河里，李攸宁染血的身子飘扬了起来，最后一招，她的树枝划过蒙面人的肩膀，吹起的劲风使蒙面人黑巾脱落，那一刻，她看清了那张脸，绝望在心中蔓延，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心支离破碎的声音。
　　原来要杀她的人，是她一直不忍伤害的人！她闭起眼睛，噗通一声跌入河里，而后是一片沉寂。
　　那人未料及李攸宁的这一招，虽是快速往后撤，但李攸宁的树枝还是在他锁骨处留下血痕，他低头看着正在沁血的伤口，眉头一蹙，但一见那湍急的河流，嘴角还是忍不住扬起一丝奸笑，说道：“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知道太多！”说罢，捡起掉在地上的黑巾，系上，快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