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梦》万俟泓

1、出征前夕

　　夜色笼罩大地，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康宁城归于静谧，劳作了一天的康宁城中的百姓在此刻都纷纷进入了安稳甜美的梦乡。
　　康宁城，位于恒朝国土之南，是一座拥有着三百年厚重历史，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古城，因其见惯了朝代更迭，见惯了征战杀伐，而显得威严肃穆。
　　康宁城原不叫康宁城，四十多年前，它唤作野凉城，是一座破败慌乱的城。那时旧朝吏治腐败，贪墨成风，流寇四起，野凉城便一度为流寇所占领，流寇们烧杀掳掠，使得民不聊生，幸得当时随高祖打天下的齐秉章带兵平定了流寇，方才得以还野凉城以安宁。后高祖即位，为表彰齐秉章开国之功，封齐秉章为平遥王，掌管十万兵马拱卫南境，并将南部野凉及其周边四城封予他，野凉城也在那个时候更名为康宁城，喻意平遥王齐秉章治下之城康泰安宁。齐秉章逝后，其独子齐仲谦承袭王位，执掌康宁城，而今四十多年过去了，在两任平遥王的治理下，康宁城呈欣欣向荣之势，即便也曾经面临生死存亡的考验。

　　夜已深沉了，康宁城中最为威严气派的平遥王府依旧灯火明亮。平遥王府东阁主卧内，烛光摇曳，平遥王府的主人、平遥王齐仲谦披着长袍负手立在窗前，虽然他已经是年逾半百的人，可他依旧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此刻他正阴沉着脸，跳动的烛光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忽明忽暗。
　　今晚，他的儿子齐远洛又惹他生气了。
　　然而他此刻阴沉的，倒不为此事，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将要做的这件事，对与不对？
　　来人的密信已化为灰烬消失了，可忍止不住多年前的回忆浮现心头。
　　“来十五年前事发之地找我”——这是密信上内容。
　　十五年前，风云变幻的一年，他忘不了当年发生的一切，尤其忘不了当他平定了翼王的叛军赶到所谓的事发之地时所见的情形。
　　衣不蔽体的女子，面如死灰、软绵绵地倒在悬崖边，旁边的幼童正在撕心裂肺的哭泣。当他靠近时，女子骤然惊醒，拔出他腰间的佩剑，一剑贯穿了他的左肩。可比起贯肩之剑，他觉得那一刻女子那仇恨怨怼的眼神，更让他觉得疼痛无比。
　　齐仲谦想着，忽觉那双眼睛就在窗外看着他，他惊惧地往后一躲，隐隐觉得左肩一阵刺痛。他平遥王齐仲谦南征北战、受伤无数，唯独左肩这道伤疤最为特别，那是他的罪孽、他的报应，是他午夜梦回时久久无法平复的伤痛。
　　“都是你害的！”
　　“为什么留下来的是你？”
　　女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挥舞着剑，近乎魔怔，他赶紧护住在旁哭泣的孩子，以免被女子伤害。待他认清眼前这个孩子后，他随即也明白了女子如此魔怔的原因了，那无疑是雪上加霜啊。可不管怎样，他目前得先护住这个孩子，如果这个孩子出事了，那他苦心孤诣所作的一切，可能也就付诸东流了。
　　他的伤口流了很多血，可最终他没有死，孩子也没事，只是从此，那个原本贤良淑德的女子便不见了。

　　齐仲谦从沉重的记忆中回过神来，见身后他雍容华贵的王妃姜氏已在婢女的服侍下除去了身上的所有装饰，便懒懒地说道：“就寝吧，本王明天还要出征打沙桓呢。”
　　坐在梳妆台前的王妃闻言立马不依，她嚯得起身，问道：“那王爷你打算什么时候恢复洛儿的身份？我今天去看洛儿了，他情绪很不好。”王妃姜氏有意将后半句话，拉得很长，以提醒齐仲谦，因为她知道他的丈夫又在回避自己方才所提的事情了，她心里很是不满，丈夫对此事远没有应有的上心，她又重重说道：“这样一直拖下去不是办法。”
　　齐仲谦叹了口气，自从收到那份密信，这一年多时间来，他就一直无法回避妻子对此事的穷追不舍，“谁不知道不好，只是现在不是时候，再说吧。”
　　“王爷，这件事情你什么时候能给我个答复，别忘了，当初是你愧对于他，这些年他一个人过得有多辛苦，你该知道的。”王妃不依不饶。
　　“我们还不是一样的辛苦！”齐仲谦没好气地说道，白日里朝廷的事情已弄得他很烦，现在又要为家里的琐事烦，真是一刻都不得安息。
　　“王爷，你该不会是不管了吧，他可是我们的骨肉！”
　　“谁说我不管了，只是现在不是时候。”齐仲谦吼道，见自己的王妃被自己吼得颤了一下，又想着确实是自己愧对于他们母子，便软了语气说道，“此事需从长计议，本王明天就要出征了，你得空的时候好好开导他，让他放心就是了，他的身份，本王会帮他解决的，保证到时他依旧是风风光光的平遥王世子。现在他只要把祖传的枪法和剑法练好就行了。”
　　“好，但愿王爷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这些年我答应过你的事，那件没做到？”齐仲谦反问道，因对当年之事的愧疚，这些年来他总是对王妃处处忍让，她提的任何要求，都是竭尽所能地去满足，对她的所作所为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此刻他心里本就烦闷，又遇到妻子总是就此事不依不饶地追问，心里更是烦闷至极，便没了忍让的好气度，在不悦地撂下这句话后，便快速地翻身钻进被窝，“不早了，睡吧。”他实在不想再纠结这件事。
　　王妃见齐仲谦算是答应了自己，也不再逼迫，吹熄蜡烛，上了床，将帘幔放下，背对齐仲谦睡着。一想到，她很快就可以见到自己心爱的洛儿了，便心情大好，方才与丈夫拌嘴的不悦也消失到九霄云外去了。

　　虽然已经是亥时，可平遥王府梅轩依旧亮着灯火，偌大的院子里，一个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正独自在月下挥舞着银枪，他便是平遥王世子齐远洛。
　　少年的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光芒后，收枪立定，并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欢呼：“好啊！哥你好棒！”紫裙少女鼓掌说道，径自朝齐远洛奔去。
　　“思瑶，你怎么还没睡啊？”齐远洛对妹妹的突然出现感到意外。
　　“睡不着，所以来找哥，没想到哥你在舞枪，哥你耍得真棒，你教我好不？”齐思瑶欢快地拉着哥哥的手臂，撒娇地说道，全然忘记了她前一刻的郁闷。
　　“女孩子家，学什么舞刀弄枪的。”齐远洛说道，其实，他也不喜欢舞刀弄枪的，他也渴望平平静静，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生活，只是，平遥王世子的身份，不允许他这么做。但他不怨，他知道这些都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他得担着。
　　齐思瑶瘪瘪嘴，见齐远洛额上细汗密布，便掏出手绢说道：“哥，你都流汗了，我给你擦擦。”
　　“行，我自己来吧。”齐远洛见自己妹妹踮着脚把手伸那么高帮他擦汗着实辛苦，便接过手绢自己擦了起来，“对了，你这么晚来找我有事吗？”
　　齐思瑶这才想起她此来的目的，将哥哥的手挽得更紧了，水灵灵的大眼睛，满怀愧疚地望着齐远洛，说道：“哥，对不起，我害你挨骂了。”
　　“你就是为这而来的？”
　　齐思瑶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她是来道歉的不假，可她也不单是来道歉的。
　　“傻丫头，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的。”
　　齐思瑶低着头，她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哥哥，哥哥若不是替她说话，就不会被父王骂得那么凶，哥哥每天那么辛苦，她还要因自己的事给哥哥添乱，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愧疚，只好低着头，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就这么一点小事，我早忘了。再说了，我挨骂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我都习惯了，父王要是一天不骂我，我还不自在了呢！”齐远洛豪迈地说道，外带一点小调皮，他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因愧疚而伤心。
　　果然齐思瑶在听得她最后一句话时，竟破涕为笑了，转而又说道：“瞧你说的，谁会希望自己整天被骂啊！父王也真是的，对你那么凶。”齐思瑶有些打抱不平。
　　“没事，父王也是望子成龙嘛，我身为平遥王世子，肩负的是整个王府的未来，父王不放心，管得严也是应该的。”齐远洛劝慰道。他在王府里可是出了名的开朗乐观，无论什么烦心事他都能一笑置之，这也是齐思瑶喜欢黏着他的原因，因为哥哥是她在森冷王府里的暖阳。
　　“哥哥，也就只有你会这么通情达理、深明大义。”齐思瑶钦佩道，她是绝对做不到哥哥那样时刻把王府的兴衰荣辱放在心上，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利益来换取王府的利益。也许这就是身为儿子和女儿的区别吧，齐思瑶猜想到。
　　“好啦，没事啦，回去睡吧，不早了。”齐远洛摸摸妹妹的头，宠溺地说道。
　　“啊，不要，我要陪着哥，哥明天就要出征了。”齐思瑶的头蹭着齐远洛的肩，不舍地说道，“哥，你明明才出征回来没多久，怎么就又要走了？你别出征好不？”
　　“傻丫头，哥是军人，保家卫国是天职，怎么可以说不出征呢？”
　　“可你总在战场上，多危险啊。”
　　“放心吧，哥武艺好着呢！再说了，这次父王也会和我一起出征，没事的，回去休息吧。”
　　“嗯……”齐思瑶甩着齐远洛的手臂，苦着脸，不情不愿的。
　　“怎么了，怕我不回来啊？”
　　“呸呸呸，哥，你胡说什么啊？”齐思瑶啐了几口，紧张地说道，“哥，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放心啦，有你这么可爱的妹妹，哥才舍不得不回来呢。”齐远洛说着，宠溺地刮了一下齐思瑶的鼻子，“傻丫头，时候不早了，快去睡吧，女孩子不能太晚睡，不然皮肤不好。”
　　“嗯，哥你也早点睡。”齐思瑶欠身告退，转身离开了。
　　看着妹妹离去的身影中散发的淡淡忧伤，齐远洛突然想起了今晚的饭桌上的事，便唤道：“思瑶！”
　　“哥？”齐思瑶回过头，见齐远洛正盯着她的眼神流转着真诚与不舍，诧异地问道。
　　“思瑶，如果你不想嫁给白尚书的儿子，哥会帮你想办法的。”齐远洛说道，他打心底希望妹妹幸福，哪怕是挨骂挨打，他也要为齐思瑶争取到幸福。他是无法幸福的人，但齐思瑶不同，她应该永远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齐远洛心中总带着一点希冀，他总希望妹妹能把他的那一份幸福也给过了。
　　“谢谢哥！”齐思瑶凝视着哥哥，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她的哥哥永远那么宠她护她，她真希望自己也能有那个能力去保护哥哥，这样哥哥就不用总挨骂，更不用远赴那无情的战场。一想到明天，哥哥又要随父亲出征，齐思瑶的心就忍不住揪痛了起来。“又要有一两年见不到哥哥了。”她在心里默念道，忍不住哀伤了起来。

　　次日清晨，平遥王府的亲军在王府门口整装待发。
　　齐仲谦站在平遥王府气派的大理石台阶之上，扫视着随行的亲军，面有愠色，对身旁的副将问道：“世子哪去了？”
　　“这个？末将不知。”副将为难地说道，偷偷使眼色让王府的下人赶紧去找。心里忍不住嘀咕了起来，世子到底去哪了，以前出征，世子可从没迟到过啊。眼看王爷的面色越来越难看，副将也为世子揪着心，正担心之际，正见一身银色铠甲的齐远洛匆匆跑来。
　　齐远洛在齐仲谦身旁立定，低着头，拱手唤道：“父王！”
　　“去哪了？你不知道要出发了吗？”齐仲谦怒喝道。
　　齐远洛自知有错，低着头，弱弱说道：“去道别了。”只是他不是去与人道别，而是去与空无一人的院子道别。
　　齐仲谦知道自己儿子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女人，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他扫了齐远洛一眼，发出一声冷哼，便甩袖走开了。齐远洛低着头不敢有所言语，待齐仲谦走过上了马后，也快速地跑过去，翻身上马。
　　“出发！”副将一声大喊。
　　齐远洛坐在马上，回望一眼平遥王府，算是与王府中的众人道别。这种出征时刻，母妃是从来不会出来送的，而思瑶则是不敢出来送，思瑶那小丫头，最是经受不住这种离愁别绪了。
　　齐仲谦一行人在城中百姓的夹道欢送下，出了康宁城，康宁城外，齐家军早已列队整齐等待出发。齐仲谦高头大马骑至队伍最前端，威严一挥手，队伍速速前进，马蹄声悠扬，身后庄严古朴的康宁城墙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