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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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林黛玉听了王太医的话，正暗地里忖度时，忽见贾母、王夫人并李氏、凤姐来了。黛玉正要起身行礼，早被凤姐上前按住：“你只管好好养病便是。”黛玉道：“不过一点小恙，谁知倒惊动了外祖母、舅母并嫂子们。”原来先时请脉贾母往往亲往探视，叩问病况，这次因宝玉也病了，操劳不及，迟了一步。因此问候过黛玉后，便延请了王太医道外间，细叩其病情。王太医因禀道：“小姐的病看来又重了。不瞒老夫人说，这症候虽有不同，究其病因，竟与那年东府蓉大奶奶的有所想死，无非是聪明太过，用心太过。如果不及时调治，后果堪忧。所幸如今这病还有四五分养得，略等些时候可就迟了。”这话儿原是在外间讲的，并不曾叫林黛玉听得。贾母便叫紫鹃送出王太医去。
紫鹃忙应了，自带了一个小丫头子送王太医出园。及至快到园门时，方拿出一个小小荷包道：“姑娘吩咐过，十分劳动大人了。”王太医也不推辞，命随侍的药童手下。那药童接过，里面一些碎银子，约有三两重。王太医因对紫鹃道：“你们姑娘细心也太过了。这本不是该他想到的事，这病就是从忧虑太过上得的。林小姐那么个人物，又是个玲珑心窍的，怨不得一直三灾八病的。”紫鹃听在耳内，笑着应了，只把他们引至园门，自交给值宿的婆子请出去，不在话下。只是一件，从此以后伏侍黛玉更尽心了，平素也时常解劝，凡烦心百事一律替他想到，黛玉心里明白，亦是感激，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如今只说贾母等人又嘱咐了黛玉一回，便出了潇湘馆往宝玉处来，见宝玉已安稳睡了，方问起病由。众丫头只指玲珑当时随侍一旁，其余推作不知。玲珑听说，忙走到贾母眼前跪下，因道：“二爷今个儿原是到林姑娘那儿坐了坐，又到秋爽轩看了三姑娘，后又有云姑娘过来告诉了林姑娘的事。宝二爷可不信呢，便要去看看究竟，因是要出了二门，到底难跟着，因此宝二爷打发我回来了，恐怕无人照料，又派人叫了二门外的小厮前去侍候，过不几时，见宝二爷回来已是这副模样。”一面说一面哭，最后已是泪水涟涟，泣不成声。
宝钗因劝解道：“不干他事，到底是命里的冤孽。”王夫人道：“若是那时有个人在身边，到底好些。虽说宝哥儿有些糊涂，到底是这些丫头太过懒惰了——不过几步路都不愿多走！”宝钗正欲再劝，忽见秋纹忙忙的走了来告诉：“二爷醒了。”贾母、王夫人听说，方欲进去探视，只见宝玉已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了，因向众人道：“别扯上他们。是我自己不好，让老太太担心了。”凤姐忙赶上来道：“宝兄弟怎么起来了？太医吩咐过要静养的。”说着便命人搀进去。宝玉道：“本无甚大碍，老太太、太太放心。”众人又问了几句，宝玉亦一一答了。凤姐方笑道：“今儿这两个小祖宗闹起病来，搅得老祖宗不得安宁，到现在连正经饭也还没吃呢，快请用饭去罢！”宝玉因问：“又有那个病了？”熙凤深知黛玉正是宝玉的心病，此时见宝玉问起，深恨自己一时嘴快，忙掩饰道：“倒不是别人，只你四妹妹体弱些，冒了风，染上了风寒，正乱着请大夫把脉呢。”宝玉大病初醒的人，尚有些迷迷糊糊的，听了这话，也就点点头，不再问了。贾母见宝玉醒了，亦略放了心，便回上房去。
至晚无人时，宝玉方拉着玲珑的手滴泪道：“你们别哄我。凤姐姐虽未说，我却知道，必是林妹妹又犯了旧疾了。”玲珑吃了一惊，忙安慰道：“那里的话。林姑娘好好的，红口白牙的，怎么这么咒他！”宝玉却只低头不语。玲珑知其必是不信，这也是无法的事，暗叹了口气，服侍宝玉睡下。
次早起来，却又是探春、惜春并湘云遣人问候，宝钗一一谢过，又请了太医复诊，开了些房子调理。宝玉因觉腹饥，命人端上早饭来。及至一一检视，却只见是人参枸杞鸡汤，另辅以清粥小菜等物。宝玉便觉没意思，止用了半碗粳米薏仁粥，便命收拾了。袭人千哄万哄的，好歹多喝了半碗汤，也就撤了。伺候宝玉饭毕，一众丫头自去用饭，宝玉因看玲珑绣香包，闲话了一阵。一时忽见贾母房里的一个小丫头笑嘻嘻的跑进房里道：“二爷可好了？老太太的话，教‘宝哥儿好生躺着吧，这几月不准出二门，功课也不必做了，瞧这场病闹的，瘦成了猴儿了，连淘气都一样的’。”玲珑在旁听见，忍不住“噗嗤”一下笑了。宝玉也笑了，命玲珑抓果子给那丫头，那丫头接了，笑着跑出去不题。
这里宝玉忽觉疲倦，见众人仍未回来，就倚在榻上打瞌睡。玲珑抬头看见，忙笑推宝玉道：“这时候睡什么，要睡到床上罢，仔细冻着。”宝玉揉眼道：“这几日不知怎的，总觉困顿。”玲珑道：“二爷这是闲得紧了。要不去老太太那儿坐坐？”宝玉道：“不好。”玲珑笑道：“是了，二爷是想二奶奶了。二奶奶现正在太太房里同太太、琏二奶奶商议事情，二爷去那儿走走也使得。”宝玉“嗯”了一声，却不动身。又见檀云等推了门进来，二人便把话头丢下，和众人赶围棋作耍。玩了一会儿，宝玉忽想起来道：“上次凤姐姐送果子来用的莲纹白瓷青底的大盘子，你们那个送去？”檀云一面应了一面笑道：“怎么这许多时都还没送去？”鹦鹉因道：“还不是这个小爷。一病忙得人仰马翻，那里想起来？”檀云便向外走，玲珑高声道：“太太那里有对官窑的瓶儿，是这屋的，你顺道收来罢。”檀云边走边道：“知道了。”
檀云刚出了屋，忽觉有些腹痛，要往方便处解手。因见小丫头佳蕙在眼前，便命其去送东西。佳蕙因向日与小红相密，此番可借机探望，倒也欢喜。因接了盘子向外走，一贯熟门熟路的，不多时就到了凤姐屋外，先送了盘子，顺脚往小红的屋里来。忽隐隐约约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且不敢进去，立在院子里扬声问：“小红姐姐可在里面？”里面一面应了一面开了门。佳蕙进来，见平儿也在里面，知道不便，略谈了几句便告辞了，自去王夫人房里取对瓶。
这里平儿复向小红道：“你既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我看秋桐怕是有了。这几日他总爱吃酸辣的，又动不动说身上乏。我们那位糊涂爷那里知道，倒说他爱娇。我冷眼打量着，这事有八九分真了。”小红道：“既这样，你何不告诉奶奶？”平儿道；“糊涂东西！奶奶什么性儿，你还不知道？若是嚷出来，那孩子多半保不住了。况且他自己身子又弱，又操劳，知道了未免又生气，还不知道怎样呢！”小红道：“话虽这么说，奶奶也是早晚要知道的。况且现在下手便是没了，也能说是秋桐自己不晓得自己有孕了，才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若再过几月，秋桐和二爷发觉了，可没那么容易了。”平儿虽说心里明白，如今听小红说出，却是暗暗吃惊，因道：“我再想想罢，你只别告诉别人。”小红道：“我省的。”平儿便告辞，往上房寻凤姐。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且说佳蕙别了小红，便往王夫人处来。见了管事的婆子，那婆子却说：“前儿三爷和赵姨奶奶往这屋子来，不当心打碎了。太太已经知道，叫补对瓶儿来。”说着返身取出来，因道：“叫二爷别恼，这也是极好的。”佳蕙听了，只得依言拿回来，向檀云告明了缘由。檀云不由得冷哼道：“太太屋里的瓶儿那么多，偏是我们屋的cei了，可是巧着呢！”宝钗适时正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儿，恐生事端，忙道：“太太都没说什么，你只管大呼小叫的。宝玉现又并着，还嫌不够乱的。”说的檀云一发不敢言语。
屋里玲珑、麝月等听见宝钗的声气，忙迎出来了。伏侍宝钗进屋换了衣服，众人方退出去，只留宝玉与宝钗两人在屋里。宝玉先问道：“姐姐方才做什么？走得这么急？”宝钗暗叹了一口气，勉强打起精神道：“并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哥哥出了些事，并不要紧。”原来薛蟠近年因学做生意，时常四处游逛。前日在荆州地面上遇上一伙强人，将货物尽情抢去，薛蟠本人也被打个半死，幸喜不曾伤得性命。只有薛蟠与几个同伴并随身的僮仆俱是身无分文，因此写了书信托人快马送来，要京中遣人前去料理。薛姨妈慌了神儿，顾不上其他，先到贾府找宝钗商议。宝钗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又是出了嫁的女儿，怎好多管。只是妈妈必定要听，依我的浅见，赶着让让二哥哥亲自带了人去接大哥回来才是。妈妈也莫慌，大哥自幼娇生惯养的，如今吃些亏也是好的。有道是‘常在河边走，那有不湿鞋’‘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学着点乖也就是了。”然后又温言宽慰了薛姨妈一番，命人送母亲回去，方回了怡红院。然而宝钗毕竟一介女流，且又年轻，得着消息面上虽是不动声色，心里却百般忐忑。如今听宝玉这么一问，不免又添了些烦闷，只能故作无事搪塞了过去。宝玉察言观色，亦解其意，知其不欲说，也顺着话茬问候了两句，便就丢开手。两人一时无言。半晌，宝钗咳了一下道：“这几日可觉好点了？饮食可合意？”宝玉道：“昨儿便已大好了，只每日仅用些清淡东西，着实没有滋味。”宝钗到：“你刚大病，身子虚着，不能用油腻，既已好了，今晚便让厨房做些莴苣火腿汤可好？”宝玉点点头道：“如此便好。”宝玉说完，两人又是无言。宝玉只低了头看扶手上的雕饰，宝钗站在屏风前，亦垂着头，不知在想着什么。宝玉偷眼望去，只见宝钗面色嫣红，耳边两只白玉坠子打着秋千似的晃来荡去，更显得人物如画，姣艳非常。
说话的，你道宝玉那么个人物，平日里最是疼惜女孩儿的，便是对上袭人麝月等也是小心下气，又极善于帮衬，肚里无数的新鲜趣令，如何宝钗那般的人品，又是他明媒正娶的发妻，他倒肯像没嘴的葫芦，只管呆坐着，平白让人家难堪？原来有这么个缘故。这宝玉自幼儿与林黛玉一块长大——你想那林姐儿的才貌——自然生出了几分不可告人之心——且薛姨妈又现实亲姨母，便是寻常见了宝钗，也只作姐姐一般尊敬。谁知这宝黛之间正是懵懵懂懂，情思萦逗之时，王夫人忽然安排宝玉娶了宝钗。虽然父母之命不可违，无奈受了，那心中的情谊，又岂是斩得断的？不免激出些怨怼之情。况且年轻夫妻，相处之间未免有些拘谨，那里想往常做姐弟时那般随意。宝钗又是媳妇，更显得局促，便有心要说说话儿，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他们二人内里的细腻心思自不必说，如今却只看他们外面的形容。
却见宝钗站得久了，往前走了两步，想向宝玉说过出外打理事情，又不知怎么开口，在那绞着衣角半晌无语。宝玉见其欲言又止，情知什么缘故，却也难先开口。两人正在这待说不说之时，忽见麝月走进屋子里道：“平儿叫请奶奶去呢。”宝钗方向宝玉道：“既这样，我去了。”又吩咐丫头们：“好生侍候着，我就回来。”说着带了莺儿一径往凤姐屋里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宝钗去后，宝玉又歪了歪，起身练了一会儿字，愈发觉得索然无味。想了一会儿，招手叫过玲珑道；“你去林妹妹那儿看看，看妹妹在做什么，回来告诉我。”玲珑笑道：“林姑娘那儿现忙得很，我这样去，怎么说呢？”宝玉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方道：“是了，林妹妹是要大喜了，你去了不拘说个什么名目罢。如今到底比不得从前了。”说着泪珠便滚将下来，他竟也不拭，只挥挥手叫玲珑走开。玲珑只得出了屋，往园子里去了。
这里玲珑且思且行，不一会儿就到了潇湘馆，踌躇了评课，只得抬手叩门。里面紫鹃应道：“什么人？”玲珑忙应道：“我是玲珑，来看看姐姐。”紫鹃开了门，引进玲珑来，两人边走边谈。里间黛玉听到响动，抬了声音问道：“紫鹃，是谁来了？”紫鹃忙上前几步，掀了帘子笑道：“不相干。是宝二爷屋里的玲珑过来和我说句话儿，姑娘只管歇着。”黛玉点点头，紫鹃退了。玲珑忙笑着赶上去道：“林姑娘在屋里？倒是惊动了他。”紫鹃摆摆手，悄悄儿笑道：“不打紧。姑娘这几日精神好些了。”玲珑道：“人逢了喜事，精神自然肯伶俐些。前些日子只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到底未打听真切——不知林姑娘的吉日在那一日？”紫鹃道：“说是在八月初六，在三姑娘后面。”玲珑道：“林姑娘如今是嫁作王妃，排场自然不同，不知嫁妆可打点齐了？”紫鹃道：“这我也不清楚，只是太太和琏二奶奶收着呢！想来必不能寒酸的。”两人又闲话了几句。只见雪雁出来到：“姑娘醒了。”玲珑起身道：“姐姐忙罢，不打扰了。”说着就去了，紫鹃自进去伺候。
不提玲珑去了，却说紫鹃心里暗道：“平时与玲珑也没多大交情，如何专程来看我？必是受了宝玉的吩咐来打听姑娘的信儿来了。”心里只管这样想着，外面却把话瞒下，一照寻常光景进去向黛玉笑道：“姑娘醒了？可是有什么吩咐？”黛玉笑道：“连日里劳碌，倒是累着你们了。今日闲下，且过来陪我说说话。”紫鹃、雪雁便坐了，三人随便话些家常。黛玉道：“昨儿翻箱子检出不少东西，都是小时的旧物。如今大了，倒都忘却了。”紫鹃笑道：“那是姑娘大了，自然不似从前了。”黛玉叹了口气，并不接话，只向雪雁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十八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