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南有嘉树 ...
-
待宋织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摸到了熟悉的被褥,看到了熟悉的帐幔,是来自崖州的细软的柔粉色木绵布,上面织着缠枝桃花喜鹊图。身上盖着苏州的桃红丝棉被,四角绣了牡丹朝阳图。黄花梨木的床架子上,搭的正是月牙白梨花压边双层丝绸帐。
屋里有甜甜的杏花香气,想是折枝为了让她开心,特地从花园里摘来的。
她眨了眨眼睛,往床外看去。大丫鬟折枝就在她床边守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床边案几上正点着蜡烛,火焰闪烁。
“折枝,我想喝水。”宋织云轻声说道,声音嘶哑,右手臂还在隐隐作痛,浑身骨头仿佛散开一般。
折枝突然就惊醒了。“小姐,小姐,你醒来!太好了,我去禀告老夫人和二太太!哎呀,我马上倒水!”折枝一时语无伦次,慌慌张张地去倒水来,又到屋外吩咐小丫鬟们往各处送信。
一时间,含光院热闹起来,整个宋府各处的灯也都亮了起来。
二老爷宋非言和二太太伍氏最先来到含光院。伍氏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跑进内间的。宋非言扶着她快步跟着走,伍氏才没有跌倒。
看到脸色苍白的女儿,伍氏一把扑到床前,搂着女儿,泪如雨下。“云儿,我可怜的女儿。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该如何活下去啊。多亏那崖州宣慰使,及时杀了歹人,救回了你!”
想到女儿被送回来时,昏迷不醒,右手骨折,衣裙凌乱,白裙上还沾满干涸的血迹,伍氏真是满心害怕。
虽然崖州宣慰使用披风将女儿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发也挽起了简单的发髻,对外只说歹人已伏法,宋织云体力不支晕倒。但是,她如何不知道当时的凶险。
宋织云想到当时的孤注一掷,心中也是后怕。她以为刺中耳朵,定是剧痛不已,歹人一时半会也缓不过来。哪知却是江湖上舔刀口的恶匪,根本不当一回事。
那歹人的手曾触摸过自己的脸,一想到此处,她就觉得难堪,尽管在当时情况下,无从选择,然而,如今想来,却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宋非言看到女儿发愣,以为她在害怕,便抚着她的头发道:“阿云莫要担心,只管好好养伤,其他事情不要担心。过去的事情便不要去想了。”
宋织云轻轻点头,道:“女儿知道了。”须臾,大太太,三太太,二房的少爷小姐,并梅姨娘,都过来看望宋织云。房间里站满了人。
宋织云看着床前穿金戴银、满身绫罗的亲人,只觉得那昏暗密室中金钗杀人如同一场梦。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叠声“我的宝贝阿云,你可算是醒了。”正是老夫人姚氏赶了过来。
她扑上前,搂着织云,一叠声地道:“我的儿,我的心肝,真是受了委屈了!那杀千刀的贼人,必定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眼泪滴在织云的肩上,一会就濡湿了她的衣裳。“如今你回来了,再不叫你远离了祖母!再不能离了京城!你不要害怕,你回到家了,再没人能够欺负你了!”
宋织云心下一酸,眼泪也流下来,道:“我可真害怕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祖母!”
祖孙两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伍氏也在一旁抹泪。宋非言看着,本想劝慰,却又觉得女儿哭出来好些,自己看着也是心酸,险要落泪。
过得半晌,三人渐渐止住了泪。宋织云劝祖母、母亲回房休息,两人却无论如何不肯走。“你先睡觉,睡下了我们再回去。”姚氏轻声道。
“是啊,二小姐正需要好好休息呢。你被强人掳去大半天,折了骨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这都熬过来了,真是勇敢。”梅姨娘道,充满怜惜。
伍氏回头看了一眼那梅姨娘,见她一身天青色折枝葡萄交领袄配着绯红五谷丰登织金襕马面裙,娉娉婷婷。
姚氏却登时发作,一巴掌扇在了梅姨娘脸上。一时间,屋内众人都反应不过来。姚氏一向重规矩,虽不喜梅姨娘,却也从未当面给人难堪。众人还愣着,姚氏已经厉声道:“你们一个两个给我听好了,那歹人慌不择路,一个时辰不到便让崖州宣慰使给就地正法了。阿云昏迷多日,事情都记不清楚了。若是来日听到风言风语,定要叫那嘴贱之人好看!”
梅姨娘涨红了脸,脸颊上还有红色的手印。从她嫁入宋家,处处小心,从不敢忤逆姚氏与二老爷,又生儿育女,才得到稳固的后院位置。到今日,竟是因为宋织云而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
她凤眼含泪,低声道:“老夫人教训的是。妾身实在心疼二小姐,一时嘴快,说错了话。”
宋织绣看到自己姨娘做小伏低,又见宋织云闭着眼睛,看都不看梅姨娘一眼,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不过,今天姨娘确实大意了。想是看到宋织云平安回来,有些为她心急,露了行迹。
二老爷见梅姨娘可怜,便道:“好了,阿云也差不多该休息了。大嫂、弟妹,辛苦你们走着一趟。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
待众人散去,宋织云看着床顶发呆。她竟是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真。
迷迷糊糊中,她看见黑夜中走来一个黑袍男子,她害怕得后退,那男人的脸露出来,英俊硬朗,正是崖州宣慰使。她刚松一口气,那男人却变脸似地变成了挟持她的歹人,耳朵还流着血。宋织云尖叫一声“救命”,猛地从床上坐起。
后半夜守夜的丫鬟回纹匆匆跑进来。宋织云抱着她,喃喃自语:“我回家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原来宋织云已经昏睡了三天。伺候她吃过燕窝粥,折枝告诉她,当日是那崖州宣慰使将她送了回来,次日,因崖州外海海盗侵扰不断,战争一触即发,崖州宣慰使已经连夜赶回崖州。
“宣慰使大人说,是他连累小姐,非常不安。所以,寻人的时候十分认真。临走之前,还派人送来了许多贵重的礼物。老夫人说,这是给小姐你的,都收进咱们院的库房了。小姐可想看看?”折枝想着哄得宋织云开心些。
宋织云却无甚兴趣。若不是那崖州宣慰使,她何苦遭这一次罪呢?两下相抵,不过扯平了。
“小姐,南越王世子来看您了。”回纹从外间进来,笑着道。就见一位穿着月牙色锦袍的翩翩公子走了进来,面如冠玉,俊秀飘逸,玉树临风,有一种魏晋古风。
“云儿,你受苦了。”陈绍嘉看着床上娇小憔悴的女孩,十分心疼。“那日我要是能够再快一些,就好了。无论如何,不让那歹人将你劫持了去。”他在床边坐下,折枝与回纹悄悄退下,还轻声掩上了房门。
“我回来了。”宋织云看着陈绍嘉,语带哽咽,眼含泪光。
“云儿,我仔细想过了。”陈绍嘉顿了一顿,道,“我对你的心意,许多年了。你被劫持走的时候,我觉得,这便是我的末日了。云儿,我父王十月进京述职,我会请求父王向你家提亲。”
宋织云想过许多次,陈绍嘉会如何反应。却从不敢想,他如此坚定而平静地说,他要来提亲。一股热气涌上来,红了眼眶。
“傻丫头,不要哭。我们说好在一起的。”陈绍嘉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发,一如许多年前总角初识的时候。
八岁那年,他远离父母故乡,来到金陵城。母亲故交、金陵府二太太伍氏邀请他做客。至今,他都记得绑着包包头的女孩,哒哒哒地跑到他身边,眨着大眼睛说“以后,我又多了一个哥哥呢”。
“绍嘉,你就不问,那天究竟发生了……”
“云儿,无论如何,我只会更心疼你。”陈绍嘉打断了她的话。
他当然介意,但是,这是因为他没能保护她。他需要变得更加强大,让她始终娇艳美丽,无人可以伤害。
看着她消瘦的脸,单薄的肩膀,陈绍嘉再也忍不住,颤抖着将宋织云拥入怀中。
他二人虽相识相知多年,却始终守礼相待,尤其十岁以后,连牵手都不过寥寥几次,只今天却再也不愿忍耐。失而复得,只恨不得捧在手心呵护。
宋织云也是一愣,旋即俏脸飞起一抹红晕。年轻男子的气息充满了她的鼻间,清冽而让人安心。她就势靠在他的肩上,往他的怀里缩一缩。陈绍嘉习武已久,肩宽臂坚,竟似可以挡住这世间的风雨。宋织云觉得心满意足,无比心安。
陈绍嘉走后,宋织云一夜无梦,睡的十分香甜。又养了半个月,宋织云的脸上渐见丰润,脸色也红润起来,只是右手骨折仍在养着,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