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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里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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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江南千里莺啼,万水映绿。暮春初夏时节,梅雨刚刚过去,天气渐渐暖和,阳光和煦,天光明亮,人人心里都仿佛亮堂起来。
金陵城的贵女们,早已换上轻便的春衣,桃红翠绿嫩黄湖蓝,街上入目都是清浅鲜艳的色彩,与春光天色呼应。整个金陵城说不出的欣欣向荣。
大街小巷里,人人津津乐道的是震海侯与宋家二小姐的婚事。去年也是五月,番国来朝日,宋二小姐在观礼途中不幸为歹人劫持,却又幸得震海侯相救,今上下旨赐婚,成就了今日一番姻缘。震海侯武功盖世,宋二小姐绝世佳人,当真是良配。
五月初七,婚礼前一日,宋府已经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关系近的亲属、走动频繁的同僚友人,都在这一天来给宋织云添妆。宋织云只在含光院里,自家姐妹并走得近的几家小姐都过来与她说话。
大姐宋织锦一早就过来了,宋织绣、宋织月自然也紧随其后。此外,还有些宋家本家的堂姐妹,前一日便从苏州来到了金陵。
宋家世居苏州,百年前得了织锦造丝秘方,遂成江南大贾。虽然六十年前改朝换代,然而,江南一带未历战事,是以繁衍生息至今,人丁兴旺。宋织云的祖父是宋家嫡支二房,本也只分着一个金陵郊外的织坊。只是因缘际会,入了京城,得了圣眷,家业亦日益兴旺,说是富甲天下亦不过分。因此,苏州本家对这金陵宋府,亦是十分上心。
婚礼在即,宋织云穿了桃红色蝶恋花云肩通袖织金袍,配着官绿八宝织金双襕纹马面裙,如云青丝上插了金累丝绿玛瑙孔雀步摇,耳朵上戴了红宝石耳坠。杏眼明亮,便是那星光熠熠的红宝石绿玛瑙也被比了下去。
“二妹妹就该多穿穿色彩鲜艳的衣裳,美的很。”宋织锦在榻上坐下,看着宋织云道,“早知道添妆的时候,就多买几套色彩艳丽的衣服。”
“震海侯好福气。”宋织绣笑道,“我看书上说,崖州贵妇少女都爱那色彩鲜艳的衣裳。”
“听说崖州港到处都是南洋西洋的商人呢。”宋织月眼里满是憧憬,道,“从此以后可以见到多少有趣的新玩意儿呢。以后我去找姐姐玩。”
“你就只想着玩!”宋织锦捏捏宋织月的脸蛋,笑道。
宋织云听着姐妹们笑闹,脸上也带了微笑。诸人又拿出添装礼来,都是些精致物件,有金刚石坠子,有西洋描金扇,有南洋沉水香,也有西洋蔷薇水。
“听说那崖州洋人甚多,不时也会举办宴会,邀请当地名人参加。你是震海侯夫人,肯定要去的。到时候拿把描金扇,洒了蔷薇水,穿着大红衣裳,定是叫他们惊为天人。”宋织绣笑道。描金扇正是她送的。这扇子看着简单,却是西洋番国法兰西皇商所制,辗转从洋人使者手上得到的。
“三妹倒是了解许多,仿佛你在崖州生活过。”宋织锦笑道。
“崖州天下繁华,谁人不慕?”宋织绣微笑。
片刻,姐妹们叙完话,又都走了。宋织云歪在榻上,拿起《海外见闻录》看了半晌,母亲伍氏却走了进来。
伍氏仔细端详一番宋织云,笑道:“云儿这般,实在美不胜收。母亲成亲时,可没你这般漂亮。”
宋织云微笑,抱着伍氏的腰,埋头在她怀里,闻到淡淡的梨花香。“娘,我舍不得你。”
从此以后,天长地阔,都不知道何日才会回京来。
伍氏拍拍她的背,坐了下来,道:“娘也舍不得云儿啊。”
崖州离京近三千里,山长水远,石家又世代守卫崖州,正是崖州第一大族。宋家如何势大,也难以照拂女儿。想到女儿一个人在外,她就觉得心酸。
“我听说如今广州一带很多女子都做了织工绣娘,不成亲呢。”宋织云笑道。
“傻孩子,女人哪里能够一辈子单独过?里面得有多少委屈。况且广州那些女织工多是穷苦人家女儿,赚了钱,有了见识,便看不上那粗俗农夫了。然而,世家少爷又不能娶她们为妻,因此迫不得已只能孤独终老。我们云儿可万不能如此想。”伍氏正色道。
如今,看着女儿一天天恢复,眼睛清亮,脸色红润,她只希望女儿已经放下过去,莫要再想其他。
“母亲不要紧张,女儿只是随口说说。”宋织云微笑道。
“云儿,石家世代镇守崖州,是一方豪强。你进得石家,定要谨言慎行,凡事小心。母亲给你安排了的陪房并丫鬟,都是可靠之人。许多内宅事情,你多与吴妈妈商量。外边的事情,女人虽不好插手,但你将来是当家太太,定要了解清楚的。孙贵在外头做事甚是得力,你要好好用着。”伍氏只觉得有太多东西需要交待女儿,絮絮叨叨说了不少管家事情。
宋织云看着母亲事无巨细地交待,心下发酸,道:“娘,女儿都知道的。”
“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一直以为你是个柔顺的,却不知原来性情如此刚烈。世家大族的相处,最讲究的便是耐心。你得不着痕迹,不动声色,才能有更多主动权。”伍氏道,“再有,成亲以后,你便是石家的人了。凡事都想着石家的好,才是为人媳妇、为人妻子的本分。”
宋织云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母亲,却见母亲眼神中有浓重的忧虑,虽然只是一瞬,却叫宋织云有些害怕。
“何故这般诧异?出嫁从夫,明白吗?”伍氏微笑道。
“明白。”宋织云喃喃,又将脸紧紧埋进伍氏的怀抱。
“还有一事,也需要和你仔细说说,便是那男女之事。”
宋织云起身,脸上有淡淡红晕,再看母亲,却见伍氏十分淡然。
“这是夫妻间大事。你惯来喜欢看那话本小说,想来也大约知道一些。这件事情上头,男人定要是处在主动位置的,这是天性所致。然而,女人也不可以一味等待,偶尔也需要主动些。你这般样貌,只要主动,便没有哪个男人能够抗拒得了。崖州民风彪悍,听说女人也十分了得,当众向男人表露心迹的比比皆是。因此,你更需要主动一些。”伍氏说着男女之事,口气却是平常,只是显得语重心长。
宋织云越听,脸却越红,仿佛滴得出血来。她虽看话本,知道男女间有亲吻情事,却是不知女人还需要在这上头主动。
半晌,她期期艾艾地问:“女人主动,那岂不是成了花楼里的姑娘?”
“正是因为太多人想不明白,才让男人去寻了花楼姑娘!”伍氏冷声道,“母亲也是多年后才醒悟过来。你父亲与那苏姨娘固然是青梅竹马,然而,为何你父亲对她念念不忘?你且想想。”
宋织云脸色一白,便想到苏姨娘偶尔看向父亲的眼神,那般满含情意、欲言又止、欲语还羞。
“你是聪明孩子,该懂得如何让自己过得好。”伍氏道。说罢,将素女图册交给了女儿。
第二日一早,天微微亮,宋织云便起身梳妆打扮,开脸,梳髻,大红嫁衣往身上一穿,凤冠一戴,满屋子的人都静默了一下。
“宋二太太好福气,有这样美丽的女儿!”五福太太正是兵部尚书林甫诚的夫人曾氏,“这些年来,也见过许多新娘,却再也没有能比二小姐更美丽的了。”
“现如今是震海侯好福气,娶得这样的美人儿!”五城兵马司赵同夫人陈氏笑道。
“震海侯也是英俊公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陪在新娘身边的喜婆满脸喜气地说道,眼角看到伍氏满意的神色。
到得吉时,五福太太给宋织云戴上红盖头,宋织云眼前一片明晃晃的红色,织金的绣线亮闪闪的,看起来仿佛是金凤花纹……
少顷,院门外响起闹哄哄的声音。人声嘈杂,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叫好声与拍手声。不多时,人声便涌到了含光院正房门前。
人群涌进了房间里。石震渊听着欢呼声,跟着喜婆稳步走了进去。他的妻子,穿着一身大红衣裳,盖了红盖头,端坐在床上。石震渊稳步走到了她的面前,露出一丝微笑,弯身对宋织云说:“我来接你回家了。”
石震渊背起了宋织云,他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与僵硬。他一边走,一边轻声道:“你放心,不会掉下去的,不要紧张。”宋织云胸前软软一团压着他的后背,他浑身倒是紧张起来。
宋织云觉得这男人的背像铁块一样坚硬,手臂有无穷的力量,自己一个大活人,就在他背上,他却依然步履轻松,走得飞快。
一路上,身边有许多人在笑在闹,宋织云却一句话也没听清楚。她的柔软的胸压着他坚硬的背,她不知为何就想到母亲的叮嘱,又想到陈绍嘉,心中无限悲凉。最终,看似矜贵的宋家二小姐,其实也是以色事人而已。
很快,宋织云出了家门,入喜轿里。石震渊在门口拜别宋家诸人,翻身上马。喜乐响了起来,迎亲队伍慢慢离去。伍氏目送女儿远去,眼眶忍不住红了。
一路上围观这场婚礼的人不知凡几。先是姑娘们惊叹震海侯的俊朗容颜,虽不似宋家几位爷俊美优雅、风度翩翩,不如南越王世子温文尔雅、芝兰玉树,却是眉目俊朗、身姿挺拔,一身喜服淡化了脸上严肃的神色。接着便是赞叹这宋二小姐的嫁妆,竟是一百二十抬嫁妆,且有不少御赐物件并奇珍异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