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深爱过》鹿亦歌

9、如果有如果 那一晚，金

　　那一晚，金森一米八七的身量蜷缩在言蹊家客厅里狭窄的丝绒沙发上，目光空洞的盯着地板，思绪全然翻涌如潮，一下子被拉进八年前的那场盛大的漩涡之中。

　　每个青春故事里都会有一个胖子，金森便是那个略显滑稽的存在，以悄然无声地姿态短暂的停留在每个人的过往之中。那一年在藤大教学楼昏黄的楼梯拐角处，体重两百的金森，仰头，第一次遇见了明朗的言蹊。初印象是她飞扬的裙底之下，露出的一截白皙而纤长的小腿，轻盈的像是踩在云上一样，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深陷了几公分。

　　懵懂的荷尔蒙激素冲动的涌上大脑，金森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再定睛时，便直截了当的对上了那双像是夜星一样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却只是望着他，嘴角撇起的弧度很微妙，微微露出仓促而过的一丝浅笑，然后在同行的朋友的呼喊中，迈开步子匆匆的追了上去。被揭穿的少年局促的抠着掌心的濡湿，内心像是一瞬间被春潮漫延，到处都盈溢着醉人的气息。
　　他久久的停伫在原地，想把她记住的更久。

　　似乎，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无论是他绞尽脑汁的频繁混入她的朋友圈，或是处心积虑的设计每次邂逅，亦或是在她因为吴漾失意时，捂着胸口，还能坚强的擦去她那灼人的泪。

　　也许那一天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也许那一天心岛未晴，雪花漫天，
　　也许她笑了，他就动心了。

　　宿醉的恶果言蹊已经尝过很多次，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室爬起来，空荡荡的胃便立刻被餐桌上丰盛的早餐吸引。双面煎的荷包蛋，松软的法式面包搭配酸爽的蓝莓果酱，以及腾着热气的黑咖啡，默契的加了半块方糖。
　　言蹊有些怅然地瞥向沙发的方向，阳光安静的落在叠放平整的藏蓝色绒毯上，每一丝隐匿的褶皱里，都悄然暗藏着他无微不至的心意。这个世界上，为她殚精竭虑，除了他，再无旁人。

　　可惜，这世上本就有些真心，是用来辜负的。

　　草草的果腹之后，言蹊套了一身暗灰黑色格子套裙，本就单薄的身材衬得越发俏挺。两颊扫过淡淡的腮红，勉强将昨夜的失落遮掩过去。等她出了地下车库，已是十点四十分，和那位神秘客户约定的是午饭时间，但偏偏对方将地址选在远郊，藤大附近的一处高档西餐厅。
　　几日来冥思的几份设计稿规整的放进档案袋中，安静的躺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言蹊食指抠着方向盘，强迫自己始终直视着前方，却不断的被周遭越发熟悉的一切所吸引。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富有吸力的黑洞，猛烈的将她席卷入暗无天日的回忆之中。
　　她以为时间会让自己浑身长满刺，却没发觉，那些尖锐的一角，始终朝向着自己。从再见到吴漾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这几年的煎熬，全是徒劳。

　　比如眼前的这家餐厅，装潢别致，来往的皆是上流的精英，但八年前，这里却只是一家卖关东煮的小吃店，言蹊甚至能记起那些年的每一个冬天，她，洛意，鹿未三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路嬉笑而来，鼻尖通红，像迪士尼的玩偶一样滑稽。那些年，拉下围巾那一刻的凛然，与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相互碰撞的刺激，总能让她们满足到跳脚，想来，真是容易被敷衍的年纪。
　　不自觉的沉溺于往事，以至于连保安恭敬的站到了车窗前，言蹊都丝毫没有察觉。

　　当然，她也不会忘记，这是她和吴漾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言蹊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还好没有迟到，否则，她实在是没有底气来应付这位神秘又古怪的客户。
　　言蹊喝了一口冰水，试图缓解被往事压迫到慌乱的心情，抬眸之际，她却看见了那个回忆里的人。

　　看似疏离，凌厉，却又永远美好的样子。

　　吴漾似乎没有片刻的停顿，对上她的视线，便直接走到了她的眼前，继而缓缓坐下。言蹊条件反射似的跳了起来，玻璃杯轻微的趔趄，洒出几滴透明的水渍来。

　　“五百万买你一顿饭的时间，也不肯吗？”

　　原来，那个与她暗暗过招的神秘客户，便是他。

　　言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睛怔怔地盯着吴漾依旧平静的神色，转而慢慢垂眸，坐了下来。

　　“怎么会，吴总愿意花五百万买我一堆废纸，是我的荣幸。”
　　一字一句说的如此刻薄，脸上却不见半分的动容，倒是令吴漾蹙眉，曾经鲜活神气的少女，与眼前咄咄逼人的她，竟没有半点的相似。

　　他没有接话，就那么直接的用眼睛看着她，一动不动。

　　言蹊佯装坦然，视线自然的瞥向窗外，可掌心却蒙出了一层汗，起初面对他的那几分自信，此刻也尽数被瓦解。
　　他的眼太深，总是藏满了忧伤，却不肯有一丝的妥协，让人无法抗拒的深陷。

　　两人份的午餐注定了不会惬意，言蹊兀自灌了几杯红酒，鲜嫩的肉即使搭配最爱的黑椒汁也索然无味，倒是吴漾，绅士的接过她的餐盘，悉心的将牛排切成整齐的小块，再优雅的推到她的眼前，继而端坐着，依旧紧紧盯着她。

　　言蹊猜不透他的心思，处心积虑的促成这次约会，见了面却不说一句话，但偏偏又举止体贴，眼神莫测。

　　是迟来的回应，还是挑衅，亦或是对她的羞辱？总之，她从来都猜不懂眼前这个看似月朗风清的男人。
　　八年前是如此，八年后亦然。

　　“这是婚纱的设计稿，请您过目，有任何问题···”
　　言蹊吞了一大口红酒，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早点完成此行的初衷，也好早点逃离他眼底的酷刑。只是，话一出口，便如鲠在喉。

　　婚纱？他要结婚了？

　　抬起的手臂停滞了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了心脏，一时呼不出气来。言蹊无声的咬着唇，垂眸出神，竟不敢去直视他，怕从那双好看的眉眼里看出欢愉，或是得意，越发将自己卑贱至极。
　　那一刻，言蹊才突然醒悟，原以为这几年她已经身处绝地，但此时才意识到，偏偏他将她推入了真正的地狱。

　　言蹊此刻半低着头，吴漾瞧不见她的脸色，只看她半响没了下文，正打算接过她手里的设计稿，却被对方促急的铃声打断。
　　言蹊手忙脚乱的从包里掏出手机，始终撇着脑袋，狠狠咬着唇，生怕一不小心就将满腹的心事裸露。

　　“什么？我··我····马上就到···”

　　吴漾见她脸色骤然煞白，急急的起身就往外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你放开，我有事。”
　　不等他问出口，言蹊便冷冷的打断，吴漾自然看得出事情的严重性，任她如何抗拒也不松手，转身喊来服务员结了帐，便拉着她快步离开。

　　“我自己可以！”

　　“如果你想酒驾，当然可以。”
　　吴漾打开车门，侧身立着，目光毅然，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而下的俯视着她冷着的脸。

　　果然，方才席间滴酒未沾的他竟用意在此。

　　“圣和医院。”
　　言蹊不再纠缠，越过他跳进车内。

　　医院？吴漾莫名顿了片刻，蹙眉再去望向副驾驶上的她，小小的身体竭力的端坐着，两臂却拼命的蜷缩着拥握着自己，像只淋了雨的白鹤，明明柔弱，却偏偏佯装桀骜。

　　之后的两个人便不再有任何交流，言蹊紧紧抿着嘴角，十指相握搁在膝盖处，因为发力而骤白的指骨，以及指甲深嵌入肌肤里蔓延开的青红，连同她眼里的焦虑，统统复刻进吴漾的眼里，以至于他一路上都冷绷着脸，油门踩到底，即逝而过，抵达目的地。

　　跳下车，言蹊便直奔抢救室，小护士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见她便立刻迎了上来。

　　“言蹊姐，你终于来了，阿姨她···”
　　小护士吓得憋红了眼，支支吾吾的不敢开口，言蹊一把攥住她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颤抖。

　　“我妈，她怎么样？”

　　“肾脏衰弱，已经在抢救了，这··这是病危通知书，需要家属签字··”

　　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落入疾步跟在身后的吴漾的耳中，他陡然停下来，注目望着面前的人。

　　她的身体微怔，表情呆滞，像是一条被潮涌遗弃在岸边的鱼，克制着对水的欲望，却不断的颓败下来。那一刻，令吴漾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攥得生硬，他很想要冲上去，紧紧环住那个瘦弱的背影，可又惶恐，他的涉入，会否令她更加的趋之若鹜。

　　言蹊就像一头小狮子，会咬人，即使再亲密，也会用温柔对你磨牙，这一点，吴漾清楚的很。所以至此，他没有再去靠近她的领地，远远地站在离她五米开外的距离，不动，也不语，却只是看着她。

　　仅仅隔着一堵门，那一头是生死的撕扯，这一边，则是灵魂的自缢。

　　她不是第一次坐在这里，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病危通知书。自从言母住进这里，她几乎每隔几个月便会如此往复的胆战心惊一回，可她却无法对此免疫。她不知道，凭自己的力量，还能将母亲从地狱里拖出来几回，她甚至害怕，在某一个夜晚，或是明媚的清晨，冬日或炎夏，在她无法预估的任何时间，病房里的心电图归于零，她无法道别，更无法感谢。

　　她太害怕孤独，即使那个人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只要她还在那里，还能让她维系她与这世上唯一的一丝关系，她就满足了。

　　她很害怕，华灯初上，万家灯火，没有一丝光是为了自己；大雨滂沱，那么多撑伞的人，却没有一个走向自己。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医生满脸凝重的走了出来，言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仰头，固执的挺直着身体，双拳握得更紧了。

　　“手术很顺利，暂时维持了她的器官功能。”
　　医生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尽可能的减少言辞上的压迫感。
　　“但是，病人的状况很糟糕，未来，无法预知。”

　　言蹊抿了抿嘴唇，眼角悄悄落泪，她一把抹掉，带着疲倦的笑。

　　“谢谢。”

　　“这么多年，辛苦你了，小言。”
　　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未说出口的话终究悻悻的没再继续，只是摇头叹息着离开。
　　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带着几分惋惜离场，八年了，他们已经习惯不再去安慰这个偏执的小姑娘，劝解不能救赎她，也不能唤醒沉睡的人。

　　人在命运面前，真是渺小。

　　良久，空气依旧凝固着，仿佛静止，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从鼻腔漫延到周身，那是一种太容易让人绝望的味道。

　　吴漾缓缓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的向她靠近。

　　“吴漾”

　　脚步戛然而止，言蹊无声的垂着头，吴漾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得见一滴滴的泪，像断了线，模糊了她的脸。

　　“对于曾经，因为我给你造成的困扰，我道歉。”
　　她的声音，克制的与寻常无异，透彻，冷静，竟听不出一丝的悲恸。
　　“现在，我不爱你，也不会再纠缠你了，请你放过我吧··我需要工作，需要足够的自信才能活得下去，所以，吴总，拜托你，让我保留一点点自尊，可以吗？”

　　吴漾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冰潭里，那种能要了人命的寒意，让他恨到浑身颤抖。
　　她曾经那么荒唐而热烈的闯进他的青春，像极了那些鲜活乖张的妖精，在他的清净之路上设下无数未知，令他神往，敬畏，也令他自卑，胆怯。

　　他没有再靠近，右手默默的放回口袋里，脸上没有半分情绪，转身离开。

　　言蹊再抬头时，只看得见他的背影，转瞬消失在走廊尽头。
　　似乎有些东西在身体里反复的被撕扯，她惶恐，那些未被掩熄的渴望，会再度滋生出贪婪，消磨她苦心经营的意志和独立。

　　言蹊在病床前陪了母亲一夜，早上赶到公司时，助理却通知她公司今天集体休假，晚上给新领导接风。言蹊已经身心俱疲，也没有力气去猜想这是吴漾的有意或无意，只是让助理代为转达自己缺席的憾意，随后便打车回家。

　　路上，言蹊接到了陆遇安的电话，对方先是寒暄了几句，言蹊却单刀直入，不留空隙。

　　“都医生有事？”
　　陆遇安为人谦逊温和，向来寡言，却也爽快，倒很少如此吞吐。

　　“的确。”
　　陆遇安低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欢愉。
　　“我想多了解一些，关于洛意。”

　　言蹊刹然，她和陆遇安相识已久，作为医生与患者，两人更是毫无秘密可言，但就是如此，陆遇安也常是毕恭毕敬的称呼一声“言小姐”，极其符合他那自律而温润如玉的性格，这便也是言蹊愿意将他介绍给洛意的原因。
　　一声“洛意”而非“洛小姐”，陆遇安的爱慕不可否置。

　　“看来，进展不错？”

　　“不否认。”

　　言蹊欣慰的翻了个身，侧脸靠着车窗，语气轻快起来。

　　“你想了解什么，我自当知无不言。”

　　“她喜欢什么？恼什么？爱吃甜食，还是辛辣？常听的音乐，喜欢的作品··”
　　陆遇安随即将视线离开电脑，从办公桌下的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了，仔细的听着电话，再一条条记下。他俯身写字的动作很是端正，字迹更是隽秀，，剑眉横飞，五官清朗，一团正气。

　　言蹊鼓着眼睛，一边思考，一边认真的回答。
　　“她喜欢日料，不喜欢吃黄瓜，喜欢草莓，不喜辛辣，爱听爵士乐，爱看音乐剧，但没什么兴趣···”

　　蓦地，言蹊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喜欢日料，喜欢草莓，喜欢音乐剧的是边若柏，不吃黄瓜，不喜辛辣的也是边若柏。

　　“还有吗？”
　　言蹊试图将自己的恍惚掩饰过去，却转念为自己可笑。在一个心理医生面前掩饰情绪，完全是自取其辱。

　　“我只是希望下一次我和她能有一次完美的约会，没有别的企图。”陆遇安顿了顿，语气依旧和缓。
　　“我不想用我的眼睛去剖析她，只想用我真实的精神去感受她。我知道，她有很多往事，但，她说的，我信，此外，我也不会过问。”

　　窗外是藤市寂寞的秋天，风卷着落叶，偏偏无情却又缠绵。
　　如果洛意当时遇见的是陆遇安，该多好，如果，她没有爱上边若柏该多好，如果，世上真有那么多如果，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