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深爱过》鹿亦歌

10、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这几日，言

　　这几日，言蹊的日子倒是过得清闲。吴漾自那日之后便没再为难她，除了工作，即使碰面，两个人也默契的不互相庸扰。

　　这样的局面，对他，对自己都是最好的。

　　从吴漾空降的第一次会议上，言蹊的反常举动起，公司上上下下暗地里将他们之间的绯闻几乎编排出一部影视剧，各种恶俗的剧情皆有，反倒是现在两个人互相无视的态度令那些有心人匪夷所思，摸不出头绪来。

　　言蹊可以不忌惮吴漾，但对于宋言己，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和组员讨论完衣料材质的选择，言蹊揉了揉肩膀，来到茶水间，倒了杯咖啡，背靠着坐在落地窗前的软垫上冥神闭目。她闻得出宋言己惯用的香奈儿，带着强势的魅惑，她不愿多事，便依旧假寐，直到那香味越来越逼近。

　　“你倒是清闲。”
　　宋言己端了咖啡却并不着急离开，反倒从容的在言蹊的对面坐下，抬手撩起鬓角的长发，露出好看的锁骨。

　　“自然不能和宋特助相比。”言蹊扯扯嘴角，却没打算睁眼。

　　“言蹊，其实，我还挺想念你的。”宋言己撇撇嘴，星眸流转，煞是好看。她见言蹊睁开眼质疑的望向她，忽而轻笑一声，继续说道。
　　“在国外这几年，虽然我也认识了许多人，名流绅士，或者街头歌手，但我还是觉得你们几个最有趣，真的，虽然我们不是朋友，但，毕竟是一个寝室的，你说是吧？”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薄薄的笑意，语气洒脱的仿佛故友一般，言蹊看得刺眼，忍不住以冷笑回击，起身便往外走。

　　“你没必要这么恨我吧，因为吴漾？”
　　宋言己起身拦在她眼前，八公分的高跟鞋更加衬得她咄咄逼人。言蹊垂眸望向她手里捧着的咖啡杯，醇正的蓝山，加两勺奶，那是吴漾喜欢的味道。

　　“不是。”言蹊抬眼与她对视，没了方才的锐气，反倒多了几分自嘲，“他和我之间，是他不情不愿，我怨不了旁人，所以，我只是讨厌你，但没有理由恨你。”
　　言蹊径直越过，背对着她，缓缓继续。
　　“但是，你挑拨洛意和边若柏，甚至还意图陷害鹿未的事儿，我都一桩桩一件件的记着，并且会一直寻找契机向你报复，我想，你应该有这种觉悟。”

　　“是吗？”宋言己失笑，踩着丁字步与她并肩。“我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能成熟一点，没想到只是长了雌性激素，却没长脑子。挑拨？陷害？我只是说出了真相，难道你不知道，软弱的人，作恶最深吗？”

　　软弱的人，作恶最深··
　　宋言己的话像一记重拳，砸得她头昏脑胀，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让她忘记自己与她对立的立场。她的情绪太混淆，她必须要让自己清醒过来。言蹊索性翘了班，招呼鹿未一声，便直奔酒吧。

　　“朴大公子，我记得我没邀请你吧？”言蹊颇有深意的撇撇嘴，扭着身子挤到鹿未与朴廷厚之间坐下。
　　后者咧嘴一笑，神采飞扬。“我是来做司机的，你们痛快玩儿就是了。”
　　即使说着玩笑，朴廷厚的眼神却一刻也没从鹿未身上离开，热切得像朵向阳花，永远追随着那个人的方向。而鹿未反倒总是淡淡的，对于朴廷厚，她有自己的顾虑和挣扎，只是不说破，而对方也佯装不知，两个人就这么牵绊着过了许多年。

　　“这酒对女孩子不好，不要喝。”
　　言蹊正晃神，手里的半杯伏特加就被人夺走，换上了一杯调制的酒。
　　“我的新作品，这么多年，不知道生疏了没有，尝尝？”洛盛两臂撑在吧台上，一手托着下巴，期待似得抿着嘴。

　　洛盛的眼睛有一种致命的诱惑力，薄薄的眼，如琥珀般瞳孔，睫毛浓密纤长，尤其是眼角微微上扬，若是深情凝视，便像是深湖，让人看一眼，便会深陷。对视半秒，言蹊已经觉得有些醉意，惶惶地别过脸，一口将酒灌完。

　　“咳··”
　　虽说烈度不高，但猛地入喉，还是呛得人飙泪。洛盛乐弯了眼，大手轻轻拍着言蹊的后背，嘴角的笑意更甚，像是喃喃自语。
　　“怎么还像个长不大的丫头呢？”

　　那一刻，言蹊没有看见，洛盛望向她的眼，飞流清朗，像装满了星海。

　　洛意赶回来时已经是夜里，风风火火的连套装也不换，一进包间便扔了高跟鞋，色迷迷地扑向言蹊和鹿未怀里，一通张牙舞爪。

　　“姑娘们，小爷我来宠幸你们了。”

　　用“衣冠禽兽”四个字来形容此时的她，再合适不过了，衬衫的扣子挣脱的歪七扭八，又赤着脚，与她那在演播室里端庄睿智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
　　言蹊和鹿未约定，如果有一天洛意做了坏事，她们就要向世人揭开这个女人的真实面目，让那些痴迷的粉丝看一看温柔女主播撒泼犯傻，讲黄段子的一面。

　　洛盛与朴廷厚也只在一旁静静围观，看着她们疯疯癫癫，拉扯纠缠，又笑又哭，却很是舒心。也许只有这一刻，她们不是设计师，不是主播，不是总监，没有束缚，没有羁绊，没有无可奈何。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多时候，想哭，却要笑。

　　直到洛意闹得没了力气，直直的躺在沙发上，缓缓闭上了眼。

　　“后天是他的婚礼。”

　　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灯红酒绿落了幕，反复的依旧是这城市深处的孤独与痛。所有人都默契的不开口，陷入长久的沉默里。

　　“我要去。”
　　洛意哽咽了一声，抬手灌了杯酒，将翻涌的酸涩生生吞了下去。

　　“好，哥陪你。”
　　洛盛揉了揉洛意毛茸茸的脑袋，把她牢牢摁在怀里，只说了一句，

　　那一晚，言蹊再次失眠了。
　　她翻身望着与她挤在一张床上的洛意，过了很久，才轻轻的开口。

　　“为什么？”

　　她知道，洛意也在失眠。凌晨两点，爱的人相拥而眠，睡得安稳，而孤独的人，却遭内心的拷问与肢解，然后残破着，等待着。

　　“因为深爱过··”
　　透彻的声音像是蒙上了月色，变得模糊而忧伤。

　　“我只是想看看他在婚礼上的样子，是不是和我曾经想象中的一样。”

　　言蹊伸手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却无法安慰。她在想，将来有一天，她是否也会用足够的勇气去参加吴漾的婚礼。

　　她不知道。
　　那种感觉，便是想一想都觉得像要被撕碎了。

　　第二天一早，言蹊便收到了吴漾的微信。

　　“明天和我一起参加婚礼。”
　　言蹊还未看完，对方又加了一句。

　　“这是工作。”
　　寥寥十几个字，却容不得她有分毫的质疑。言蹊懊恼的将手机重重扔在桌上，脑袋蔫蔫地趴在胳膊上，赌气瘪着嘴。很快，对方便遣了秘书送来了礼服，隆重的放在眼前，单是小秘书那意味深长的媚眼，就足够言蹊夹着尾巴好几个月了。

　　明明是不公的胁迫，但偏偏她无能为力。

　　边家的喜事，几乎闹红了藤市的半边天。
　　婚礼的地址选在远郊一处边家的私宅里，临海，近山，有人工沙滩，欧式雕塑，光是□□的高尔夫球场，露天泳池，便够人艳羡。但言蹊却没工夫怨天尤人，光是应付站在身边的男人，就已经令她筋疲力尽了。
　　而对方似乎很是惬意，始终挂着笑意，与来往宾客寒暄客套，举止从容优雅，墨蓝色的西装衬得他身量修长挺拔。饮了几杯酒之后，吴漾便抬手将领带松了松，解开一粒扣来。言蹊轻挽着他的胳膊站在一侧，视线恰好落在他敞露的锁骨处，本就凌厉的下颌轮廓，却偏偏又生的削瘦，喉结深刻，白皙的脖颈处印着一枚小小的黑痣，倒是越发的摄人心魄。言蹊看得脸红心跳，赶紧佯装四处观望，别过脸去。

　　“是··小言吗？”
　　言蹊抬头，眼前站定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正蹙着眼仔细分辨着她。
　　言家曾与边家是世交，所以眼前的局面，言蹊早就料想过。

　　“您好，我是言蹊。”
　　言蹊礼貌的颔首示礼，礼节性的笑容也是点到为止。对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也悻悻的打住，叹息一声便离开了。
　　“我父亲的酒肉朋友。”
　　言蹊淡淡的解释了一句，兀自放开了吴漾的胳膊，往大厅走去。吴漾站在原地，久久地凝神望向她的背影。

　　有时候，他觉得她像易碎的玻璃，透彻分明，可刚刚那一瞬间，他觉得她像一株桔梗，弱小却很强势。她的爪牙对任何人都毫不吝啬，她把自己武装的太好，每一处柔软都裹着铠甲，难以击破。
　　吴漾突然有点怀念以前那个肆无忌惮的她。

　　大厅里一派恢弘，言蹊有些沮丧的盯着餐桌上的甜点发呆，右肩上忽地一重，一侧身便迎上了洛盛那双眼睛。
　　洛盛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黑色高领内衬，一浅一暗，再配一副金丝边眼镜慵懒的架在鼻梁上，毫不吝啬的释放着成熟庸雅的魅惑力。而一旁的洛意则是一袭黑色露肩礼服，利落的短发平整的拢在耳后，露出白皙的天鹅颈，睿智高雅。

　　“一个人？”
　　洛盛摸了摸言蹊的脑袋，缓缓发问。不等她回答，随后而至的吴漾如同宣示主权一般，两手插兜在她身边站定，冷绷着脸，眼里尽是不容侵犯的凛冽。
　　言蹊走过去握住了洛意的手，意料之中的冰凉如死灰，她不敢多说什么，却只是越发用力的握紧，给她力量，给她后盾。

　　她要坠亡，她便愿意陪她一起凝视深渊。

　　婚礼开始之前，一众宾客被分散安排在休息室里稍作休整。言蹊和洛意一行人被女佣引导着上了二楼的一处会客厅，已落座的还有鹿未，以及鹿氏总裁鹿燃。

　　言蹊向来不喜欢鹿燃，却又不得不承认那个男人有着致命的魅力，五官精巧柔和，像头轻盈的麋鹿，既活泼又灵动，但偏偏行事狠辣强硬，前一秒尚眉目带笑，下一秒便能摆摆手让人灰飞烟灭。

　　“吴总？”
　　鹿燃掀眉望向吴漾，再看一眼身旁的言蹊，颇有深意的弯了弯唇。他对吴漾的来历早有耳闻，曾经的藤大高材生，如今S的海归新贵，一回国便坐上了国内第一时尚品牌的头把交椅，他的分量，鹿燃自然不容小觑。

　　很快，这种不融洽的气氛就被打破了。
　　当顾诗雅一席刺绣红装出现在会客厅里时，言蹊与鹿未几乎是同一时间望向了洛意，而后者依旧从容的捧着香槟，面色不动。

　　“没想到洛小姐还当真来了？”
　　顾诗雅轻蔑的眺着下巴，踱步到洛意身边，语气怪异。

　　“既然顾小姐送了请柬，我哪能驳了您的面子。”
　　洛意轻笑着放下酒杯，嘴里应着话却不正眼看着对方。顾诗雅脸色一变，语气越发尖锐。
　　“我还怕洛小姐来砸场子，真是一早就担惊受怕呢。”

　　“顾小姐，”
　　洛盛闻言站了起来，一脸温和，拦在顾诗雅眼前，“我们是来参加婚礼的，不想生事，但也不怕闹事。”
　　这凛凛的气度倒一下子震住了气焰嚣张的顾诗雅，脸憋得通红，竟半响也想不出话来回击。

　　“那我先来赔罪。”
　　声音从门口传来，远远地隔着十几米，却引得洛意一个冷颤，乱了心神。
　　边若柏大步走到顾诗雅身边，左手自然的拥上她纤柔的腰，薄唇勾起，扭头望向洛盛。
　　“夫人不懂事，我替她赔罪，希望洛先生与洛小姐不要见怪。”

　　神态傲桀，语气轻佻，完全是他的放浪形骸的做派。洛盛温谦一笑，转而坐了下来，不动声色的紧紧抓住洛意的左手。气氛霎时凝结到冰点，风平浪静之下却是众人各怀心思的臆想。
　　吴漾与鹿燃一副局外人的姿态，自然不予评价，鹿未即使恼怒，也碍于鹿燃不敢轻易发作。倒是言蹊忍不住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摔在了桌上，她本不想分辨，却实在抑不住怒火。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只丧家之犬到处乱吠。”
　　似乎是借着边若柏的底气，顾诗雅倒是又来了兴致，媚眼流转，叫嚣的更甚。

　　“顾小姐，”
　　洛意忽地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既然祝福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祝您和边先生··百年好合。”
　　她微微颔首告辞，从始至终，没有再看边若柏一眼，转身的一瞬间，洛意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正从身体里一点点分崩离析，那种极致的撕扯感令她颤栗。

　　“洛小姐识相就好，”顾诗雅却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见洛意一脸颓败，她倒起了斗志，不依不饶。“不要以为一朝爬上了边家的床，就能飞上枝头，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言蹊猛地跳了起来，怒目掀眉，凌厉的瞪着一脸得意的顾诗雅。
　　“不过是做了边若柏勾心斗角的陪葬品，还不知死活的叫嚣，恐怕你哪天被他扒皮抽筋都不知道！”

　　顾诗雅被激得头昏脑胀，虽说她也知道这场联姻的意图，但如此堂而皇之的在婚礼现场被揭穿，却也令她陷入崩溃的边缘。
　　“那··那·那也比她即使怀了边家的孩子也爬不进边家的门强···”

　　重重的一巴掌，扑通一声坠落湖底，便陷入死寂。
　　边若柏冷着脸，瞥一眼捂着半边脸瑟瑟发抖的顾诗雅，发紫的薄唇轻轻一碰。

　　“滚··”

　　就像是藏匿在西班牙最北角的嶙峋怪石，被一层一层，血肉模糊的忧郁包裹，而此刻亲眼目睹它被人揭开，像火，炽烈的拷问着他，和她。
　　这么多年，没有人再提起过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个生命。
　　洛意以为，只要她再走十里路，翻五座山，趟两条河，离得他越远，她才能解脱。可她没想过，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这一生，他便是她的世界，无边无际。
　　爱情里，可以有忽视，有背叛，有抛弃，但她无法容忍，被爱情剥夺了新生命的牺牲。
　　罪恶，私欲，才是他们之间的厚墙。

　　洛盛紧紧搂住洛意的肩膀，一步一步，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之中离场，言蹊也不再顾忌吴漾是否属意，随着二人一同离席。

　　“言小姐以为自己在为朋友两肋插刀？”
　　边若柏冷笑着，声音刺耳可怕。
　　“那不妨说说看，洛先生入狱那一天，言小姐在做些什么？”

　　呼吸骤然停滞，言蹊猛地顿住了脚步，抬头迎上了回过身来两个人的目光。

　　“言小姐不记得了？”边若柏一字一句的击溃着她的神智，“我记得。那一天，言小姐正和我一起坐在家宴上约会，我想，如果不是中途变故，今天，站在我身边的人，就是言小姐了，不是吗？”

　　言蹊绝望的闭上眼，双拳颤栗着攥紧，孤立的站在原地。
　　五年了，埋在她心底里的长蛇，终于游出了黑洞。

　　那年边家拒绝接受未婚先孕的洛意，并且为边若柏安排了结婚对象。在家宴之后，洛盛失控撞伤了边若柏，而边家便借机要挟洛意堕胎··
　　而她，言蹊，就是一切灾难的始作俑者。

　　“是真的吗？”
　　洛意脸色惨白，艰难的扯着嘴角，声音如游丝无力。言蹊低着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哥··你也知道？”
　　洛意望向身边那双忧心忡忡的眼，显然，她已经得到了答案。

　　言蹊不知道那天的婚礼时如何继续下去，她也不知道旁人的目光是如何的匪夷，她就像一个被当众拆穿了把戏的小丑，赤裸着，颤抖着，却不敢掉半滴眼泪。
　　她只记得有一双手臂拥着她，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气息浅浅，温柔的在她耳边低语。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