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星河左岸》沈清川

2、相亲

　　知晓了沈星的姓名后，许诺在学校网站上查到了沈星的课表，于是他自己无课时或出现在沈星的课堂上或在教室外等她。他常准备一些小东西送她，但沈星不收，他只好又自己拿走。他也约沈星吃饭，沈星从不应承，他就跟着沈星去食堂，一路跟她到座位，倒也同学生情侣约在食堂吃饭的情形差不多。
　　没过几天，胡月便找了沈星谈话，细问她关于许诺的事。沈星觉得这事颇可笑，只说自己只把许诺看做学生，没有旁的想法。
　　“他孩子心性，想必在我这里再碰几次壁就放弃了。”
　　胡月却有些将信将疑，她双手交握放于膝上，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许诺的事只能暂且如此。不过倒是让我想到你也该交个男朋友了，这事还是我疏忽了，你一个人在A市，身边也没个长辈，你妈妈将你托给我，我便应替你着想。正好前两日吴教授想给他一个学生介绍女朋友，那男孩我见过，人不错，能力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沈星此时才明白胡月真正的目的，她想了想，觉得见一面也无妨，便应了。
　　胡月很高兴，又同沈星说了一会儿教学上的事。
　　沈星临走时，胡月状似不经意地边看文件边说道：“你上学时荒唐，如今为人师表，切忌重蹈覆辙，落人闲话。”
　　沈星背对着胡月拉开房门。
　　“我同许诺是绝不可能的，你放心。”
　　楼外阳光甚好，沈星的心情却有些郁郁。那时，人们都说她荒唐无知，她浑不在意，如今再听到胡月此话，竟耿耿于怀起来。想来是彼时身边有一人风雨同担，她便对世俗评价浑不在意，而今她孑然于原点，听得这样的贬损难免伤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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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来笑话，两个二十多岁的人相亲，见面的时间地点竟是双方老师敲定的。
　　胡月这边是怕沈星应了却将事情搁置，索性代为操办，吴教授那边却不知是为何了。
　　相亲前一日，沈星才从胡月处得知对方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她看着手机上的名字，有些恍惚。
　　“赵南……下午四点……你要相亲？”许诺从沈星背后探头，他个子比她高不少，只一眼就看清了手机上信息的内容。
　　沈星点点头，也不避他。
　　许诺有点不高兴，他问她：“和我在一起不就好了，何必费事相亲？”
　　“可我没打算和你在一起呀。”
　　沈星的回答在许诺意料之中，他撇撇嘴，也没再在相亲的事情上纠缠。
　　相亲的地点定在市商业区的咖啡店，距离A大有些距离，沈星出门前被几个找她套期中试题的学生耽误了一会儿，到的就有些晚了。她走进咖啡店，一眼便看见坐在窗边的赵南。沈星这才确定，这不是一个重名的巧合，而是她真真遇上了故人。
　　赵南穿了一身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比上学的时候成熟了很多。他看到沈星走进来，也不惊讶，起身向沈星打招呼。沈星走近，坐在赵南对面，不无感慨地说：“没想到真的是你，我昨天还想，或许名字是巧合也不一定。”
　　赵南笑笑。
　　“在得知对象是你后我就让吴教授不要过早地透漏我的信息，毕竟你出国之后便和我们断了联系，我怕你不想同过去有牵扯，等你的这一会儿你不知道我多忐忑，生怕你不来了。”
　　“我既然回来了，就没想着要逃避什么。我那时不成熟遇到了自己不能承受的事便想着逃，连你们这些老朋友都一概避了，害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住。还好这阴差阳错的相亲让我们遇上了，不然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亲口向你道歉。”
　　“没什么对不住的，见着你现在生活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赵南抬手，招呼了一个服务员，两个人随意点了点饮品和甜点。
　　咖啡店的速度快，不一会儿甜点和饮品就都上齐了。
　　春季即将过去，气温在近一周极具攀升，咖啡店里的冷气很大，他们的位置刚好毗邻窗户远离风口。赵南看了一会儿路上向妈妈撒娇要抱的男孩，又看看同样望着窗外的沈星，心想，也不知她是不是同他看的同一处风景。
　　“你还有在画画吗？”
　　沈星收回目光，看着赵南摇了摇头。
　　“有几年不画了，手都生了。”
　　赵南有些惊讶地说：“我以为你去了国外会转学艺术。”
　　“我也以为我会学画”，沈星低着头，搅拌棒因为她的拨弄而触碰杯壁，发出脆响，“可是……谁能想到我竟把这个专业坚持学了下来。”她抬头冲赵南笑，又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好说的，读研、工作，和大部分人一样，过着千篇一律的日子。”
　　“听起来有些消极。”
　　“是啊。”赵南承认，“可能因为老了吧。”
　　沈星假意不赞同地皱皱眉，两个人齐齐笑了。
　　玩笑过后，沈星复又低头，她的手指依旧拨弄着咖啡杯中的搅拌棒，人却显得心不在焉，似乎在思考什么为难的事情。
　　赵南熟悉她此时的动作，那是一根插在他心上的刺。在多年前一个阳光甚好的午后，南方偏远小镇上一间小小的面馆中，赵南坐在沈星对面，将油腻的塑封菜单上的每一道菜读给她听，而当他抬头询问她的意见时，她恍若未闻，只低头无意识地拨弄着玻璃可乐瓶中的吸管。阳光透过玻璃瓶和深红色的液体，气泡脱离杯壁迅速地上浮破裂，吸管被手指触碰轻轻颤抖。沈星抬头，问了他一个问题，终结了他那还没开始的恋情。
　　“你想问什么便问吧。”赵南平静地看着沈星说。
　　沈星停了手中动作，缓缓抬头看他，然后她收回手，双手在桌下交握摩挲。
　　“这几年……你有见过阿诚吗？”她有些紧张，却忍不住想要问上一问。他好吗？没有了她给他的压力，他好吗？
　　“你知道的，我和他并不很熟，你走后我们之间也没了联系。梧乡距简桐镇不近，我回去的时候也没遇见过他。”
　　“这样啊……”沈星略略失落。
　　“你想见他怎么不去梧乡看看？他家的祖宅是决计不会卖的，你去那，多多少少都会有他的消息。”
　　沈星没有说话。她又何尝不知？只是她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一个更好的或者更坏的郑启诚，更没想好如果他的生活已然完满，她又当如何。她必须承认，她的归来是因为私心。英国寂静的深夜中，那跃然在电脑屏幕上的A大招聘信息牵扯出那些已经久远的记忆，她身体里有个声音说：“回去吧，去看一看。”于是她拨通了胡月的电话，时隔五年，又一次走进了A大的校园。但是此刻，要她去梧乡，她却情怯地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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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南送沈星回A大时天已经黑透了，许诺坐在教职工宿舍楼前一处罩在树冠阴影下的台阶上，看着二人分开才走出来。沈星目送了赵南，回头便看到走出阴影的许诺。她无奈地看着他问：“等多久了？”
　　“没多久。”许诺看了看离开的出租车，又看了会儿沈星，问：“他没有车啊？”
　　沈星被许诺问得一懵，许诺又接着说：“你们谈得挺好吧？我看你们刚才讲话的样子还蛮自然。”
　　“嗯，挺好的。”
　　“哦”，许诺看看表，觉得有些晚了，“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沈星点点头。“你也回去吧。”
　　“嗯。”
　　沈星走进宿舍楼却又回头，看见许诺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她，A大的历史实在太久，宿舍楼前的路灯蒙了岁月的尘，很是昏暗，让沈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许诺看见沈星回头，向她摆摆手，让她快些进去。哪知沈星竟又转身，走回他面前。
　　“许诺！”沈星抬头，认真地看着他。
　　“嗯！”许诺郑重地应着。
　　“我是你的老师。”
　　“你是老师，但你不是我的老师。”许诺纠正她的说法。
　　“我今天见到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
　　“我看到了。但你不喜欢他。”
　　许诺的话直击沈星的内心，她眨眨眼，惊讶地看着他。
　　“所以我现在还挺平静的，本来我坐在楼前等你的时候想了好多，想着你要是遇见了一个喜欢的我该怎么办。可是我看到你们下车时的样子我就放心了。你不喜欢他，那我就还可以继续这样喜欢着你。”
　　“你该找个同龄的女孩好好地去谈恋爱。”
　　“可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的年龄有什么问题，你觉得和我没有共同语言吗？”许诺低头，温温柔柔地问。
　　沈星摇摇头。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是什么？是因为她心里有个想见又不敢见的人。许多年前，她试着将他从心里掏出去，却失败了。于是她将他封存，直至那个寂静的夜，她想起他，于是她回来了。
　　“许诺。别浪费时间了。”
　　“时间是我的，浪费与否只有我能判断。”
　　沈星叹了口气，她从不知许诺还有这样的辩才，他用许多不同的话语表达了同一个中心内容——我喜欢你，是与你无关的。
　　许诺伸出一只手按在沈星的头顶，她想抬头，许诺却稍稍使力，让她只能看着他的衣领。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可能性很小，不是因为学生和老师的身份，也不是因为我们的年龄，只是因为你的心。不要因为我有什么负担，你按照你的轨迹生活，我只要这样看着你就够了。”
　　头顶的手拿开，沈星抬头，迎上许诺清明的双眼。
　　而在这双眼中，沈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