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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有备 晚翠文宗相 ...

  •   这个季节不应该会有雷鸣阵阵的。白色的闪电晃得宗晚翠睡不好,本来就易多梦,现在再加上怀娠的压力,中夜惊醒是常有的事。
      睡不下干脆起身走走。这是宗晚翠和宗夕秀都有的习惯。站在窗前,云层拥挤苍穹,想起夕秀,还有夕秀第一次雨祭也是雷雨,宗晚翠的心情就愧疚起来,比墨云更积压。
      龙纹璧已经回到宗府了,可是这心里仍然堵了一块大石头。她知道夕秀虽然嘴上什么都不说但还是怨她拿走龙纹璧的,也知道文璧记恨她因此从来没把她当作大嫂看待。为什么还要只身嫁过来呢?明明自己的那块玉早已碎了……宗晚翠回头看见安睡的璩文宗,心底生出一丝丝温存。
      是爱罢,很早就知道了,是爱。她爱他,想为他举案齐眉,想看他儿孙绕膝,想和他厮守终生。她无所谓主祭的位置,只是凰璧碎了,再没有龙纹璧,她还怎么接近他?这爱几点残忍,些许自私,不可能两全,待到她发现弟弟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他的时候,她才领悟到这爱的本质。
      在梦中每每看到夕秀青紫的两膝和一双红肿的眼,她就会难过得醒过来。从小到大,夕秀一声疼也没喊,一句苦也没诉,只是默默地淌着眼泪,幽幽地盯着她。
      空气越来越粘稠,呼吸困难。
      “晚翠,怎么了?”
      璩文宗觉察到身边空了,睁开眼睛发现妻子倚在窗前。
      “又睡不好么?担心夕秀么?天凉,还是睡下罢。夕秀不是小孩子了,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拿起衣裳为妻子披好,璩文宗拥住宗晚翠。
      “我站一会儿就好。”
      话音方落,一道白闪劈开云层,绵延了几座山丘。宗晚翠惊得将脸埋进丈夫胸前,耳边这才传来低沉压抑的轰响。
      “下雨了。回去罢。”
      终于开始飘雨。璩文宗关好窗子,扶着妻子回到床边卧下。宗晚翠躲在丈夫怀里,再不敢去看那透过窗纸依然明显的白。
      宗夕秀就是那闪电,被丢出云层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惊醒了整个夜空。
      所以,夕秀,我会把从你那里拿来的东西一件一件还给你,龙纹璧,主祭的神圣地位,没有大姊的平静生活……至于璩文宗,我不能也不会给你。

      节近仲秋,这里也终于盼到了秋祭。作为供奉少皞及蓐收的时祭,自然又比祈风祷雨的雨祭更有分量。各人各户都在准备迎接丰收时节,宗夕秀也不例外。他请人重新做了吉服,而且做了两套。
      “这秋祭本该在孟秋月进行的;怪我前些日子祈了一场太大的雨,田塍都被漫了,稻子也收迟了,醴酒也开晚了。误了时节,祭肃杀的礼仪也只能改改庆丰收好了。”
      “这怎么能怪你?是你的本事大,稍一发力,电雷雨雪风都得听你的。”
      为了祭礼而凑在一处交流步骤细节的宗夕秀和璩文璧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时祭推迟——这还是第一回罢?”宗夕秀抚平吉服里衬皱起的鹅黄绡纱,叠好放置出神,“要是大姊主持,肯定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这身吉服比雨祭时着的那身更简更庄重,外表缎面颜色不外朱玄双正,毫无杂色,里衬也不过是用了鹅黄,玄色滚边整整齐齐只有重复的龙纹——人们对时祭的重视可见一斑。
      “话不能这样说,晚翠姐出错的时候你没看见罢了。我还记得第一次做尸者那次祭祀,她其实把我那只青铜鉴打翻了——就是小时候罚跪时顶着的鉴——水泼了我一身,坐在风中可冻坏我了。”
      璩文璧看到宗夕秀被逗笑了,才稍稍宽心:“你也不要总拿自己和别人做比较,你是你,不是什么替代品,自有过人之处。”
      宗夕秀知道璩文璧是在宽慰他。贫嘴贫出惯性的璩文璧盯着吉服看了半天,想到尸者只有单薄的白衣而主祭的着装件件华美,便忍不住感慨起来:“这身吉服确实比之前那身更隆重。雨祭时穿的那套,我都能辨出钴蓝藏蓝靛蓝层层叠叠染了一身,再缀上那么多珠玑琳琅,穿在你身上真活脱脱雨神再世啊!难怪祈雨那么灵验!”
      “你再贫?再贫我就不允许你再来宗府了,你也别想再见到抱玉。”
      “不敢了不敢了!”璩文璧气服求饶,瞥见卧榻上放着另一套衣裳,“诶,夕秀,你做了两身吉服?”
      “那身啊,”宗夕秀拣起衣裳,仔细检查着做工,“我让管事刚从裁缝那边取来的,是给抱玉做的吉服。”
      璩文璧眉头一皱:“什么意思?抱玉也要参加祭礼么?如此岂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了?”
      “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存在——”
      宗夕秀似乎对给抱玉的吉服比自己那身更上心。这身湖蓝色的吉服虽没有宗夕秀那身正式,但做工更精细,无论是缎面的经纬还是滚边的縠纹,都出自这里最好的手艺。
      “我要把他抬到比我这个主祭更神圣的位置,让他成为众人心目中不可侵犯的神,这样他才能最安全。”
      宗夕秀严肃认真的语气让璩文璧明白了他是经过慎重考虑才下了决定。
      “抱玉同意了么?”
      “当然。我不可能强迫他的。”
      此刻抱玉正在院子里喂麻雀;这些疏于觅食的小生灵也认识了他。
      “抱玉,”
      听到熟悉的声音唤他,抱玉转身惊飞了麻雀,璩文璧正向他走来。
      “我要回去了。”
      抱玉小跑上前扑到了璩文璧怀里;璩文璧伸出双臂接住,还让抱玉在他脸颊上轻啄了一下。
      “这账我还没找你算呢,文璧哥,你好像教了抱玉什么不太对的事情。”
      再这样下去就要没眼看了,一见面就——
      “没什么不对啊,抱玉开心就好。”脸色平静的璩文璧在心里乐开了花,“我走了,再见。”
      抱玉点点头,目送璩文璧一步三回首地出门。
      夕秀,夕秀怎么站在那里不动呢?
      宗夕秀不想承认自己此刻五味杂陈的心情。他不想原谅璩文璧,这个从小就“欺负”他的璩文璧,可是……还是原谅他罢。
      因为抱玉又转身给了宗夕秀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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