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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与分离 荣兴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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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兴十五年初秋,皇后寝殿坤宁宫
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的皇后王氏半倚在侧殿的美人榻上,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她用手扶着头,虽然双眼半眯,但浑身气势不减。
“尚太医,你刚才说什么,给本宫再说一遍。”
皇后的声音不算得上严厉,可被叫到的年过半百的尚太医,整个人都缩在一起跪在地上,颤抖了半晌才道:“皇后娘娘,臣不敢不说实话。娘娘的头疾已患多年,现下的药方虽然也是对症下药,但其中的药量已是一年比一年重。再加重…再加重就会良药变毒药啊!望娘娘三思啊!”
皇后王氏一听,觉得心底的火气一下子被点燃了,用扶着头的手一下子把榻上精致的香炉扫下地,地上霎时洒满了香火。
“好一个太医!太医院之首!明明应是大盛朝最好的大夫,却连这头疾都治不了,本宫要你何用!”
皇后身边的崔女官见势不妙,一边赶紧走到皇后身侧轻轻扶着,一边厉声对尚太医道:“尚太医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回太医院和其他太医商讨一下药方!这还要皇后提醒吗?”
尚太医听后感激,赶紧行完跪拜礼,背上诊箱匆忙逃走了。
“娘娘,”崔女官为皇后王氏轻柔地按摩着太阳穴,轻声道,“您要保重凤体,太子和太孙还等着您用晚膳呢。”
母为子刚,今日也是他们母子两难得独自三代同堂的日子。
皇后冷笑一声,“本宫还要保重什么身体,都是知天命的年纪,还嫌活得不够么。”
王氏自15岁及笈就嫁入了当年还是幽州的陈氏,后来的皇室。一晃眼,也与荣兴帝相伴快三十五载了。
荣兴帝从幽州世子到大盛太子,最后到成为皇帝,王氏都一一见证了。
“本宫都不知道,在这皇宫里,有多少人想看我死!”
崔女官是皇后最忠心的心腹,皇后在她面前总是这般畅所欲言。
“娘娘……”崔女官正想阻止皇后说下去。
“婉儿,”皇后转头看着崔女官,“你陪我从豫州到幽州,又从幽州到这皇宫,原来都过了三十多年了。”皇后幽幽道,“皇上继位十五年来,我在这皇后位置上如履薄冰,既要承担后宫之主的责任,又要为皇家生儿育女。”
看着披在肩上那混杂着白色的头发,皇后心中实在哀怨,她苦闷太久了,想要发泄出来。
崔女官不由庆幸,皇后看病时一向禀退多余的宫人,宫门紧闭,不然这些话传出去,坤宁宫内的宫人十条命都不够赔。
既便是如此,崔女官脊背上也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水,为皇后按摩的双手越发轻柔。
头疾发作的原因之一便是思虑过多,堵不如疏,还不如让皇后悄悄宣泄一下。
“我本只是王家旁支的小小嫡女,没有倾国倾城的样貌,也没有高贵至尊的地位,更没有过目不忘的聪慧!平凡的女子最后却有了这泼天的富贵!”皇后王氏不由得冷哼一声,“可笑主□□些人,当初看不清天下大势南逃,现在还自恃身份心比天高。他们还以为陛下是前朝吴氏那帮废物么。”
皇后王氏说得坐直身来,崔女官顺势跪在地上,心惊胆战地听着。
“装清高,假装规矩。可惜根子上都烂透了!一群外族打到家门,只会东奔西逃的蠢货!”
当年中原四分五裂,战争四起,已经很难说是谁对谁错。
可是王氏最看不起一些自诩有风骨,却在大难前搜刮封地粮食、财务,只顾自己不顾人命的世家。
经世富贵把太多世家的风骨都吃没了,王氏主族也只是其中之一。
皇后王氏的祖父虽然只是王氏旁支,却主动选择留守豫州抗击侵略者。
之后又积极寻求合作者陈氏,他看中陈氏的兵力强盛,陈氏也需要王氏的人才治理属地,二者便一拍即合。
“自太子去年被陛下训斥,废除职务被赶回东宫自省后。大王氏他们那帮墙头草,今年还想把王家女嫁给老四!”
皇后王氏育三子一女,长子次子三子均为她所出。可惜三皇子幼年因疾病夭折,现只剩长子太子与二皇子建王。
后宫的其他妃子都是荣兴帝被封大盛太子后所纳,算起来,皇后也与荣兴帝单独相伴了差不多十年。
四皇子就是前太子侧妃现德妃欧阳氏所生的龙凤胎之中的儿子,荣幸十五年正满十六岁,是可以册妃后在外建府的年纪。
“皇后娘娘请息怒。太子殿下今年年初主办国宴时,不也被陛下称赞了吗。去年也是因为一时失误而已。”崔女官把左思右想的话说出,见皇后脸色转好才放心继续道,“还有国舅爷、吏部尚书等一众大臣的支持,太子的地位本来就是与其他皇子不同的,岂是四皇子娶一个大王氏女就能改变的。”
豫州王氏传承了千年,在数十年前彻底分裂成两支,前主支多被称为大王氏。大王氏现在虽然财富底蕴还在,但战乱损失更多的是人才,加上自大盛朝后未有出入阁大臣,在朝中的势力未能像前朝一样庞大。
也不能说崔女官的话不对,太子的地位当然是与众不同的。毕竟荣兴帝重视长子,太子一出生就明确了他继任者的地位。荣兴帝也亲自为太子选太子少师、太子妃,让太子参与朝中部分事务,谁能说荣兴帝不重用太子?
可是,皇后作为荣兴帝枕边人也心知,太子不能说是昏庸,但平庸却逃不过去。
这几年过去,荣兴帝对太子越发不满意也是朝臣有目共睹的,尽管荣兴帝从未展现废黜储君的念头。
但这让皇后王氏怎么能不急。
她这几年身体越发不好,而荣兴帝尽管比她大几岁却依然精神奕奕,想起荣兴帝的父辈驾崩的年纪,莫非荣兴帝至少还能活十年?可她还能坚持多久……?
她不是什么极聪颖的人物,但作为相伴三十多年的老妻,她明白荣兴帝最看重的是什么——大盛朝的江山!
荣兴帝渴望一位比自己更贤能、更有魄力的君主,可是她所生太子的却……。
太子去年便是因为没有管理好下属官员,几个官员的出错差点酿成大祸。幸亏荣兴帝悄悄派人观察太子,不然就不是被骂一顿去自省那么简单了。
她该如何是好?
不知道是不是忧思过虑,还是秋风起受寒。
皇后突然感觉喉咙干痒,有股铁锈味涌上,猛然咳嗽起来。
“咳咳咳!”
崔女官赶紧起来倒一杯茶递给皇后。
皇后却摆手,用另一只手沾了沾溢到唇边的液体,拿前一看,果然,是红色的……
冀州,舒家。
夏去秋来,舒蓝离家的时间也到了。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很快就会回来看您的。”舒蓝第一次尝到了离家的愁苦,眼睛都布满了淡淡的血丝。
丁老夫人点点头,看向舒大哥舒绰,“你这做大哥的,一定要护好妹妹,知道不!”
舒绰骑在马上,拍着胸脯说道:“祖母放心,丢了我也丢不了妹妹!”
“我也不是好欺负的!”舒蓝看着哥哥的嚣张也不服输拿出别在腰间的匕首。
丁老夫人点点头,看向身边的丁嬷嬷。
丁嬷嬷会意,拿出一个小锦盒递给舒蓝。
舒蓝愣了愣,接过锦盒,问:“祖母这是……”
“你祖母我也老了,这些东西就交给你保管。只要你以后顺顺利利,找到你想要的就好。”丁老夫人笑着对舒蓝说。
丁嬷嬷也接着丁老夫人的话:“这些都是老侯爷封侯之后,补给老夫人的嫁妆。有庄子也有些铺子,都在京城。之前都是交给管事打理,现在小姐过去了,当然是交由小姐打理。之后怎么处置,也交给小姐做决定!”
广伯候老侯爷打完仗后就只剩下了一子一女,幼子必然继承侯府。但他向来也疼爱长女,不可能不为长女考虑。所以后来花了大价钱购置了京城的田地与铺子送给长女。
如今也由丁老夫人传给舒蓝。
“那妹妹不就成了大财主!”舒绰取笑舒蓝,“以后哥哥也要靠你娶媳妇啊!”
“哥哥!”舒蓝的眼泪都被这傻哥哥逼回去了,“你闭嘴!”
“妹妹也太凶了……”舒绰低声呢喃。
大家看着他们斗嘴,离别的愁绪终于散去了点,都笑起来了。
“好了,你们早点上路吧!京城那边还等着你们回去过中秋呢。”
丁老夫人觉着自己还是霸气的,一锤定音,不输当年。
并州军营。
“报——将军有急件!”
将军主账中,坐着一名皮肤浅棕,身材高大的男子。
他的五官分开来看都不是特别出色,但是组合起来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味。而且仔细一看,他的眼珠子好像还带着一点点琥珀的光彩。他的头发高高束起,大刀阔斧地坐在桌边,应该是在阅读着什么。
这男子就是大盛朝如今最年轻的将军——武禀冽,受荣兴帝的看重,以弱冠之年镇守并州。
“进来!”
“是,将军!”信兵赶紧上前呈上一封信件。
武禀冽拿过信件,迅速打开,快速浏览后,眉头不由得深深皱起。
竟然是荣兴帝要召他回京!
虽然如今北境相对安稳,但是现在已入秋,很快到冬季。到时总会有零散的游牧民族趁机南下掠劫财物,到底是什么事让陛下这么着急召他回京,不能等到明年春天述职?
但是皇命难违,他还是要尽快安排好军中事务后赶回京。
不过好处是可以看看母亲。
送信的小兵看着自家将军严肃的面孔,不由得瑟瑟发抖,心想:不愧是十五岁就跟随父亲上战杀敌的将军,气势越来越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