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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幕 琴断月凉人徘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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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洛很温柔。玉书来伺候我的时候,曾掩唇笑道:“爷是十分欢喜公子呢。”阿洛欢喜我。我的脸微微热了,连同心都是暖洋洋的。我曾经以为奢求不到的东西,如今你都尽数给予了我。阿洛,其实我也……欢喜你呢。
“身子可还有不适?”门外一抹玄衣出现,伴着熟悉的声音,我知是你来了。我摇了摇头,精致的容颜在铜镜中显现,眉心有一抹嫣红如血。从此以后,我只有你了,阿洛。我的眉间微微皱起,指尖覆上那抹嫣红,轻轻抚过。再往镜中望时,那抹嫣红却已不见了。是错觉么?
“如此就好。”你道,墨色浓郁的眸子里浅浅的担忧化去,转而吩咐道:“玉书,倘若有任何需要,你定要以锦公子为先。”玉书应道:“玉书遵命。”我不懂你们话中的含义。靠在你的怀里,我闭上眼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那是你的气息,我所向往的气息。你低头间,我看到了窗外的一朵菊花开得正好,是秋天呢。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蜗居在你送与我的小院中,享受着平静恬淡的时光。你每日都陪着我,我们像是相爱已久的夫妻,在不经意的点滴举动中,温暖着彼此。我渐渐抛却所有的拘束,如同遗忘了那段噩梦般的过往。在你的眼中,我不是小倌,不是男宠,只是小锦,你的小锦。我曾经以为此生都无法摆脱的身份,你毫不在意。玉书也是。
今夜的月亮格外美丽,月光清冽地洒向人间。你没有再穿一身玄衣,而是换了一身青衣。青衣的你,在月光下越发让人看不真切,不知怎地,我的心有些慌乱。我压下那种怪异的感觉,伸手泡出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起起伏伏,终还是挣不脱水的束缚,沉入杯底。“阿洛,喝茶。”我看出你眼中的一丝阴郁,温顺地说道。
你唇角牵起一抹笑,却带着三分阴霾。“小锦,我或许要出去几天。”你的声音格外低沉,沉沉得仿佛压了什么重物,你说:“我不在的时候,小锦要乖乖的。”
我用力地点头,情绪有些低落。阿洛,要走了。“阿洛,我会乖乖的。”我不知敢如何替你消去心中的阴郁,只能将茶端与你。你眉间的阴郁消散几许,眼中的光芒亮了几分。你揉着我的发,轻轻喃道:“小锦,我有你就够了。”我却不明所以。
夜半时分,我听见屋外隐约的声音伴着破碎的话传来,“此去……务必……保护……小锦……”最后听到的声音格外模糊,只余小锦两个字可以闻见。那是,在说我吗?可惜黑色将我的世界倾覆,我只能满心疑惑地陷入沉眠。一夜,终逝去。
没有你的日子,寂静了很多。时间仿佛过得格外慢,我坐在小院的石凳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琴弦。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原本宁静的小院,突然出现了喧闹的声音。间或有玉书的声音传来,“老爷,夫人,爷吩咐过这里谁都不能进的。”有个尖锐的女声说道:“我倒要看看连洛在这里藏了什么人。”话音刚了,我便看见一对中年夫妇推开了玉书,向我走来。
中年女人望见了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带轻蔑,说道:“不过一个小倌而已,能上什么台面。”而中年男人站在一旁,不置一词。我浑身一凉,最为不堪的往事被人毫不留情地道出,那仿佛在看什么低贱东西的眼神似在告诉我那个永远都难以摆脱的身份。
不是这样的,我在心中不停地说道,阿洛不在乎的。是的,我只要你不在乎。我只要你,就行了。我努力平复心情,止住身体的颤动。
“少说点。”中年男人没有看我,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终会成亲。”成亲?阿洛,你会成亲么?他们走了,背影那般冷峻,我久久伫立原地,眼神迷惘。我听见玉书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公子。”我缓缓回神,仿佛喃喃自语般地说道:“阿洛,小锦会乖乖的。”所以,阿洛不要抛下小锦,好不好?
晚间的时候,皎洁的月亮挂在天边,却是一轮残月。我坐在小院中,低头看着那把凤尾琴,那是阿洛送给我的琴。我小心翼翼地抚上琴弦,指尖轻挑慢捻,哀哀的琴声在风中飘散。曲不成曲,调不成调,仿佛只是情绪的发泄。“铮”的一声,食指传来钻心的痛意,那弦,竟是断了。
我怔怔地望着断了的琴弦,心头莫名的恐慌弥散,连指尖的痛似都被那巨大的恐慌模糊了。秋色浓郁间,我望不见眉间的那抹嫣红如血,转瞬不见。小院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我抬头间,望见了风尘仆仆、满眼担忧的你。阿洛,你终于回来了。“怎的受伤了?玉书呢?”你拿起我渗着血的左手,舌尖舔了舔,暂时止住了血。
我的声音低低的,认真地说道:“我让她先去休息了。阿洛,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对么?”你看着我,眼神依旧是那么温柔,停顿了片刻,才道:“别想太多。小锦,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那夜最后是怎样的,我记不清了,因为有一种寒冷将我席卷,渐渐吞噬了身体中残余的温暖。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开始变得很忙。在我半睡半醒的时候离去,在烛光将要燃尽的时候才归来。我望着你越发紧锁的眉宇,望着你眼中日渐增多的阴霾,不敢多言。阿洛,近来你越发寡言少语了。你不再关心我的点滴,眼中的疲倦之色愈发浓郁,再掩不去。
我想要抚摸的你的容颜,替你抚平那深深的倦意,你紧皱的眉是那么抗拒。你说:“对不起,小锦。”我缓缓收回僵住的手臂,垂下眸掩去眼底的点点湿意,默默无语。阿洛,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竟少得只余下只言片语?你是否已经开始厌倦我柔顺的眉眼,厌倦这场爱的游戏?
你终还是要成亲的,对么?无人回答,我亦不敢问出口,我怕这仅有的温度都会因那一句询问而消逝,我怕我所拥有的都是一场幻影。阿洛,那声道歉是否暗示你终要将我舍弃?阿洛,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心头的不安越发深切,我只能抱紧双臂,感受着烛光给予的微弱暖意。
深秋时节,落叶纷扬了一地。枝头曾经生长的新绿不甘地被吹落在地,垂死挣扎也不逃不过枯萎的命运。如同我,如同醉梦楼中的每一位小倌。我突然就想起青悦了。
他是楼中红极一时的小倌,琴艺冠绝京城。他眉眼清俊,一身傲骨从未舍弃。但当他爱上一个人,如同飞蛾扑火般得拼尽全力,终不过三月之宠而已。当他被人舍弃,我望着他眼中渐冷的死寂,望着那把匕首刺入身体,望着那身白衣溅上血迹。他终于含恨离去。他去了,再也没有污秽恶意的地方,干干净净。
今天小院里格外的安静,我没有见到玉书的身影。眼前突然重重叠叠起来,我只听见那模糊声音冷酷地说道:“把他送回来处。”是谁?我看不清一切,只能含恨地昏睡过去。我不要回去,回到那座地狱!阿洛,你在哪儿……眉心的那抹嫣红在黑暗中慢慢浮现,红艳得仿佛要滴出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