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待天光消尽 ...
-
通州是南方名城,据说街市之繁华比起京城也毫不逊色,街巷之中,车马人流日夜川流不息,商铺酒楼常年门庭喧闹。
青年着一身青色衣裳,肩上挎一个灰布包裹,手握一柄长剑,快步穿行在人流之中。这身打扮很是普通,放在人群中原本毫不起眼。
然而凡是青年路经之处,路人频频侧首,偷眼打量。
青年看起来很是年轻,容貌清俊,目光清正,气质温和。纵使他身形颀长,手中还握有一柄长剑,身上却仍是书卷气多过江湖气。
青年名叫轻鸿,是穹山派的弟子。此番下山是受师傅之命,给他一位师兄送一件信物,好助他解决眼下麻烦。
穹山一派,辈分按云淡风轻四字排,每一辈以代表辈分的那字并自己名字中的一字,作派中称呼。
穹山先祖立此规矩,一来是为传扬穹山“云淡风轻“的门派传统,二来是为隐去各弟子家世来历的影响,让派中弟子静心专精于武道。也因此,穹山弟子无论身在穹山还是下山去历练,都不会多提自己的出身。
轻鸿的师兄叫作轻南,本名顾廷南。原本是想叫做轻廷的,轻南自己咀嚼了一番,觉出不对味来,觉得音似蜻蜓,听起来有些姑娘家小家碧玉的味道,实在不称自己高大威武的形象,于是改为轻南。
而轻南轻鸿师兄弟师从穹山鹤十八云鹤,云鹤之所以有鹤十八的别号,乃是因为世所闻名的绝顶剑法——穹山云轻剑法的第十八式正是由他所创。
三日前,还在穹山时,轻鸿站在云起楼院中,一手捉着一只信鸽,一手捏着一张信纸,正碰上师傅云鹤散步归来。云鹤一眼瞧见那只信鸽格外长的鼻根,便知道是那个专以惹事为生的徒弟轻南送信回来了。待问清缘由,云鹤照例骂了这个不在眼前的徒弟几句,便打发轻鸿下山给他师兄帮忙去了。
轻鸿遵照师兄信中所言,翻出了他床底下那个包裹严密但外边落满灰尘的信物。
信中还特意提起了穹山派特产的穹顶桃花酿,轻南师兄说他好几个月没尝到了,实在馋得紧。
轻鸿谨记师兄嘱托,并用三支竹筒装了许多醇美酒液,装进包裹里妥帖安放好,而后一路步履匆匆,终于在三日之内赶到了通州城。
轻鸿拿出信纸,盯着上面特意以浓墨书就的三个字:明月阁。这是师兄被困之处,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进入通州城后一路打探,此刻他正站在通州名湖——太白湖的岸边,夕阳垂落天幕,余晖洒落湖面,碎金满目。
待天光消尽,明月阁就会在这太白湖中央出现。
明月阁是一座酒楼,也是一艘巨舫,传闻阁主姓穆名白,他的这座明月阁,做官场人的生意,做江湖人的生意,也做生意人的生意。明月阁飘荡于江河湖海,形迹不定,唯有每月十五,才会出现在通州太白湖中,并多停留一些时候,让岸边众人有机会仔细欣赏这座奇特而神秘的酒楼。
虽然师兄被困于此,但一想到他还有心情嘱托自己捎带桃花酿,轻鸿也便不那么担心了。
天地间终于再看不见一点日光,太白湖中映出一轮皎洁明月。
岸边喧嚣不断。即便明月阁存在的时日已不短,每逢这时,湖边围观的人们仍会激动不已。
在一阵惊呼中,一艘巨大却无处不精致的楼船忽现于众人眼前。
船身外壁挂满灯笼,不计其数,被人不知用了什么巧妙办法一起点亮,同时同刻分秒不差,船身一时间五光十色灯火辉映,更借由如镜水面的倒映,生出几倍的耀眼璀璨,让人错觉此船乃是凭空出现,或从天上来,将四周也映衬得不似人间。
轻鸿在心中赞叹一声。
明月阁的主船出现之后,一叶叶小舟由主船向岸边驶来,每叶舟上都挂一盏金色灯笼。
灯笼光芒极盛,舟行速度又奇快,此时若有人站在高处向下望,就会发现这太白湖上乃是一番好似天上星子坠落的景象。
而这一叶叶小舟,有一雅名,正是星舟。
许许多多的星舟陆续驶到岸边,将欲往明月阁的客人接走。
轻鸿见那些客人手中都有一枚状似月牙的物件,在黑夜中莹莹发光。
他猜想这些月牙状的物件是客人身份的一种凭证,他手上也没有这物什,恐怕不能通过星舟去到明月阁。
轻鸿心中正在挣扎是否要不那么正大光明地点着水面悄悄过去时,一叶星舟在他面前不远处停下。
驾舟人出声问道:“请问阁下是否是轻鸿少侠?”
轻鸿微一颔首:“在下正是。”
“轻鸿少侠请。”驾舟人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轻鸿提气轻轻一跃,落在小舟上,小舟底下泛出一圈浅淡涟漪,很快复于平静。
驾舟人将手中长蒿一撑,星舟似离弦之箭,转瞬驶出很远。
未几,明月阁主船已近在眼前。
一段阶梯由船身底部伸出,星舟上的诸客纷纷踏上阶梯,再由阶梯进入明月阁主船内部。
眼前是一个宽敞而明亮的大堂,众人由等待在大堂中的侍女们一一引走,去往其他地方。
为轻鸿引路的是一个身着红衣的妙龄女子,十分客气地问过轻鸿的身份后,柔声请他跟着她往写着“望舒堂”的通道走去。其他还有婵娟、广寒、清虚、桂轮、玉盘等厅堂,因皆是明月别称,从名称上倒看不出什么来。
轻鸿被一路引到一间屋前。
房门半掩,轻鸿扣了扣门,屋中人应道:“进来。”竟是一女子的声音。
轻鸿轻轻将门推开,只见他那位师兄正好整以暇地坐着,面前小桌上放着各色糕点干果,身旁立着一位女子,容貌艳丽,手中紧握一根长鞭,满脸不耐,似下一刻就要扬手挥鞭。
那边轻南已经看见了轻鸿,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起身三两步踏来,右手一伸,将轻鸿紧紧揽住,手肘夹了一下脖子,大呼:“太好了!轻鸿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你师兄我可要撑不住了!“
轻鸿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师兄松手,便被人一手捞去,带离轻南几步远。
轻鸿即刻反身脱出那人怀抱。方才因为师兄那一揽放松了警惕,竟叫人这么容易就捉走了。
轻鸿立定之后再抬头,看见屋里多出一个男子,样貌极是俊美,此刻面上一副笑模样,正是方才捞走轻鸿那人。
轻南道:“穆白!你做什么戏弄我家师弟!“
原来这人便是明月阁的穆白阁主。
穆白闻言笑笑,“你一时激动,动作也太大了些,不知道的以为你意欲行凶,“说着转身面向轻鸿,“在下穆白,乃是你师兄的酒友。“
面色很是正经,语气里却透出一些玩笑意味,但并不显得不正经,反倒让人觉得可亲。
轻鸿于是抱拳:“在下轻鸿,拜见穆阁主。“
穆白摆摆手中折扇,道:“小轻鸿,我既是你师兄的朋友,你我之间就不用这样生疏。“
轻鸿点点头,道:“穆大哥。“
轻南道:“小心点好,轻鸿,这人虽声称是我朋友,却坑害我不知几次,这次便是他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将我困在这里,害得你要下山跑这一趟。这人其实可恶透了,并不值得信。”
旁边的美艳姑娘翻了个白眼。
穆白道:“在下只是顺手予人方便,助程姑娘了却心愿,怎么能说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呢?“
轻鸿闻言将事情始末猜出了五六分,于是将信物取出,交给师兄。
轻南一见那信物,便恨得牙痒痒:“就是这东西害我。”说着将信物一扔,扔给了那位程姑娘。
程姑娘本名无双,接住了信物之后哼了一声:“算你识相,顾廷南,你我的婚约就此作废,往后再无瓜葛,休要来缠本姑娘!“
轻南道:“谁吃饱了撑的去缠你,那破信物还请你千万收好,要是让人不小心捡去,反而害惨了人家,平白要受你这妖女的气!“
他只是怜惜与顾忌她女子的身份,觉得身为男人不该与女子动手,才如此忍气吞声,绝不是因为他打她不过。
原来轻南与程无双从前有着婚约,双方以信物为证。可这婚约是不知多少年前,二人还没出生时双方父母定下的,他们自己可不乐意,如今两人相看两相厌,自然都恨不得立马解除才好。至于父母那边,暂且瞒着,往后只管慢慢磨就是。
程无双性格急躁,且轻易不信人,即便轻南也打着和她一样的主意,也要借着穆白的明月阁将轻南困住,威胁他将信物交出来,这才有了这一出麻烦。
此间终于事了,程无双转身面向穆白:“多谢穆阁主了。”
穆白仍旧一副笑模样,道:“程姑娘不必客气。”
程无双于是告辞离开,屋内恢复平静。
轻南“嘿嘿”一笑,对着轻鸿说:“师弟啊,快快快,快拿出来,可馋死我了。“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着轻鸿的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