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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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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叶阑第一次梦到这里。
那是一座古森的铁索长桥,桥面狭窄,两侧绳索又破又烂,挂着大小圆片,就像中元节满街小巷飞舞的纸钱。
迎着湿冷的风,桥下残存的游魂慢慢飞到叶阑身侧,千万个细小的声音都在怂恿他:“走呀,过桥呀。”
叶阑自认为是个老江湖,对这些干扰充耳不闻,只是看向铁索桥边唯一的东西。
说它是东西,只因为在这鬼域中从来没有活物。
百八十年来唯独一个叶阑,因着自己易见阴邪的体质屡屡获得入场券。
东西被白袍子罩着,叶阑倒是见过一次,不过是白茫茫的雾气,看不出什么名堂。
“硬币呢?”
老江湖已经摸出了套路,知道过桥与否取决于他抛出硬币的正反。
早在老江湖还是白斩鸡时,他被抛硬币这种玩法惊得直接昏过去。
然而在后面七百八十九次的实践中,叶阑终于不得不谦虚地承认,自己的运气确实有那么一点点好。
沙华花为正即刻返回正常世界,他翻个身继续补觉就是。
其他可能,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白袍子缓缓抬头。
这样一个简单动作,不知为何叶阑觉得和往日有些不同,好像那东西多了些反应时间。
成精了?叶阑想。
接着白袍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
“以前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吗?”叶阑大神忍不住屡屡通关的骄傲,提问道。
白袍子动作一顿。
刹那江水翻涌,阴风阵阵。
叶阑心中一惊,立刻像只鹌鹑,低眉顺眼道:“都可以都可以,您高兴就行。”
白袍子僵硬地把硬币递过去。
叶阑不敢抬头了,低头接过硬币,小声问道:“这次我可以看看反面吗?”
这就像个世纪难题。
白袍子沉默了很久。
呼呼的风声带着湿冷的水汽,叶阑几乎不敢等它回答,抬手就要抛了,白袍子却开口:“随便你。”
这是叶阑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
略显低沉,却又不失磁性。
宛如清泉自深潭流淌,难得的沉静。
可惜声音好听的男人长得都丑。
这个更惨,脸都没有。
叶阑心中遗憾,也不多做停留,只想考完硬币抛了就回去。
他将硬币拿到眼前,这一看惊道:“卧槽!?”
白袍子已然不耐烦,极具威压的眼神立刻扫过来。
叶阑颤抖着把硬币递过去,颤抖道:“老…大,这硬币是菊花啊?”
白袍子不悦道:“你看不起菊花?”
叶阑绝望道:“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发行的硬币啊,不是通关货币啊!”
白袍子似乎愣了愣。
叶阑心里叫苦,不知这是哪里来的新人,业务不熟练害死人啊!
白袍子突然低声骂了句:艹,接着在叶阑惊恐的眼神下扯下了面罩。
叶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嘴巴张成了O型,还没来得及回过神,就听那东西,那人一句话将他砸出一个洞。
封宇,也就是扮鬼不成的白袍子,问道:“我还有欧元英镑卢布比塞塔,能用吗?”
美色又有什么用?
拯救不了智商还是死啊!
叶阑内心已经崩溃,钦佩自己的声音居然可以这么沉稳:“有没有背面是沙华花的,你找找?”
封宇应了声,突然想起什么:“我没带,回家拿行吗?”
叶阑麻木道:“好啊,那你怎么回家呢?”
说起这个话题,封宇突然恼羞成怒:“我怎么会知道,洗澡洗到一半就被拽进来了,倒是你,”他狐疑地审视叶阑一圈,“我看你熟练得很,别不是你设的局吧?”
叶阑终于认清楚眼前这个人是第二个被拉进鬼域的人类,可惜他来不及高兴,就被他比自己更加茫然这个事实沉重打击到了。
绣花枕头啊,中看不中用啊!
叶阑心中叹气,走过去掏他的口袋。
“你干嘛!?”封宇避开叶阑的手,警惕道。
叶阑摊手道:“找硬币。”
封宇蹙眉道:“那也不行,是你能乱摸的吗?”
叶阑简直被气笑了,他突然想到封宇刚刚说的经历,瞪眼道:“你该不会来不及穿衣服就被拉过来了吧?”
封宇耳朵尖尖微红,双手交叉依然保持高冷气场。
叶阑立马脑补出一大片白衣制度诱惑,办公室秘情等等精彩片段。
大概是他的眼神他过露骨,封宇受不了,直接从他身边走过去,观察起四周环境来。
“你说的硬币是什么?”
叶阑答道:“大概是这里通行的货币吧,如果掷到花纹一面就会回到正常世界。”
他看封宇正靠近湖岸,立刻上前拉住他。
封宇却下意识地甩开他。
叶阑被他甩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睛圆滚滚的,嘴唇也因为惊讶微微张开。
他莫名其妙道:“你有病啊?”
封宇移回眼神,迅速道:“你干嘛突然过来?”
叶阑服了他,拍拍衣服没好气道:“你没听到河里的声音?”
封宇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听到了?”
叶阑点头,无奈道:“对啊,一直喊我过桥过桥。”
封宇挑眉:“我也听到了。”
叶阑使劲点头道:“是啊,有哭声有笑声,好难受。”
封宇看完这一片,随口答道:“我也听到了,他们说小心背后,有咸猪手。”
叶猪手:“……”
叶阑对这片地方的地形几乎烂熟于心。
等封宇也确认他们真的没有所谓的时间裂缝、虫洞,甚至时光机后,他们二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讨论出去的办法。
“我还是想找找通行货币。”叶阑开口。
封宇嗤之以鼻:“你都要掘地三尺了,还要怎么找?”
叶阑将赤裸裸的眼神落在封宇的白袍上。
封宇恶狠狠道:“想都别想!”他拢了拢衣领,“我已经找过了,除了那枚菊花什么都没有。”
叶阑叹了口气,张开手脚像只蛋饼摊平在地上。
封宇嫌弃地踢了踢他。
叶阑闭眼翻个身:“我试试睡一觉能不能醒过来。”
封宇瞧了他片刻,终于不想再理他。
他勉强找了块干净地方,犹犹豫豫半天还是没坐下来。
封宇的确是洗澡洗到一半被拽进来,慌忙中他只能将这里唯一的衣服匆匆套上。
刚刚套上,就听见远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像是小孩子提着石子的声音。
等他装模作样递出去硬币,那傻子表情一变,他就感觉要完。
果不其然,这下两个人都关在这里,那傻子还指望睡觉回去。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叶阑。
封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短短几分钟叶阑居然真的沉沉入睡,不仅睡着了,还香甜得很,那傻子睡梦中还在咂嘴,就像吃着什么美味的东西似的。
封宇最羡慕睡眠好的人。
因为工作性质,半夜一个电话,他们就得起来往手术室赶。
他的睡眠时间可谓少得可怜。偶然有,又因为他这人龟毛挑剔,脏乱吵都难入眠,因此封宇入睡必须依赖泡澡和睡前熏香。
今天正是他轮休的第一天假期,没想到就被拉到这里了。
封宇看着叶阑安然的睡颜,几乎嫉妒疯了。
他慢慢低下头,靠近叶阑。
与此同时,一股细微的金光也从叶阑周身弥漫开来。
光线柔弱,却让人周身温暖,仿佛有一股暖流涤荡全身,让人忍不住亲昵眷恋。
四下游离的黑雾迫于金光缓缓退散,翻涌的湖面隐约回归平静。
而发出金光的人依旧睡梦香甜。
就像老一辈常说的佛光庇佑一样,封宇没想到在这片阴暗鬼域,佛光竟是从一个酣睡的傻子身上传出。
封宇准备掐叶阑脸颊的手不由地停下来。
该不会真像他说的,睡着了就能回去吧?
封宇心中警钟长鸣。
他可不想一个人呆在这里。
当下他立刻隔着衣袖对准叶阑的脸颊狠狠一掐。
叶阑遭此一击,吃痛睁眼,没睡醒的眼睛隐约有莹莹泪珠。
“快起来。”
封宇咳了一声:“睡也睡了,知道不能回去了吧。”
叶阑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抓住封宇的衣角看向一处,眼睛瞪得老大。
封宇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当即提起叶阑的衣领喝道:“走!”
二人背后黑浪滔天。
汩汩水流凝聚成实质的水柱,劈头盖脸朝他们打来。
“你做了什么啊!”叶阑边跑边喘。
封宇自然知道怎么回事,这里的时空会放大个体心底的恶意,他刚刚动了私念,宁可拖着叶阑陪他也不想让他一个人离开。
但他却不能说。
只能拽着叶阑的衣领避开紧随其后的恶浪。
“我跑不动了。”叶阑停下来,喘息道,“你先走,我断后,我的银行卡号是xxx,密码是yyy,这是我的校园卡还有mm元,你记得取出来寄给慈善组织,还有我喜欢小雏菊,以后我的祭日你就买点新鲜的放着,别拿假花糊弄我 ……”
“闭嘴。”封宇心里有愧,护着他大半,头上身上被水柱击中,狼狈得很,此时听他唠唠叨叨就肚子气,一脚把他踹上前,“过桥!”
“不能过呀,不能过呀。”
叶阑还没说话,之前诱哄他过桥的细微声音有七嘴八舌吵闹道。
叶阑迟疑道:“它们说不能过。”
封宇将他挡在身前,不知是不是巨浪打中了他,叶阑听见他的闷哼。
“你听它们的还是我的?”封宇冷声道。
叶阑小声道:“肯定不是你啊。”
真是个白眼狼啊。
封宇咽下胸腔内翻涌的血气:气极反笑道:“巧了,我也不相信你。”
叶阑看他这么戾气地一笑,心中叹息美人就是美人啊,明明人已经这么坏了,他怎么还是不能一拳打上去呢。
“你不是喜欢玩抛硬币吗,正面过桥,反面留下怎么样?”
叶阑还没回答就被强行塞上了硬币。
显然这是通知,不是征询意见。
叶阑也不废话了,他对突然出现的封宇没什么信心,但是对自己信心十足。
他扬手,将硬币掷到空中。
此时巨浪迫近身后,正当硬币即将落地,身后那人突然扬手将硬币拍向了桥上。
叶阑心中一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随后就被封宇拖麻袋一样拉上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