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规爱情》任一

1、第 1 章

　　天边那一轮红日缓缓沉落。一幢幢漆黑石碑在血色残阳中闪闪发亮。
　　宽大的阔叶植物在黄昏微风里徐徐摇动。落日赤金色的光辉洒在他刚毅冷俊的脸上，温暖的颜色使得那唇角边漾出的一丝笑容鲜活了起来，这一刻，仿佛时间就此凝固，那笑容便千百万年就此延宕下去。然而，时间不会停留，转瞬间，光辉陨落，夜幕降临，月光隐没，疏落的几颗星子高高挂在天际。
　　夏虫唧唧，杂草丛中不时发出沙沙声响。
　　一个人蹲在墓碑前，双肩抖动，口里念念有词：见怪莫怪，见怪莫怪，您老人家慈海量广。。。。。。入土为安。。。。。。
　　这人在墓前跪了有一段时间了，而且非常专注，连我站在他身后都没有发觉。我走上前去，想将他叫起来，向他问询为什么这么晚了独自一个跑到墓地来，和墓里的人有什么关系。我刚触及他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出声问话，这人如触电般转身惊叫“啊——！”地一声，翻身倒在墓前，瞪大了眼睛，大张着嘴，手指颤抖抖地指向我。
　　“你。。。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我当然是人，不会是鬼。夜幕降临，星光黯淡，他的脸色苍白，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借着微弱的星光，我看出这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白棉T恤，牛仔裤，米白色船鞋上露着一截脚踝。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神，蓬乱的头发，让他看起来更像是刚刚死去的新鬼。他的背包因为突然转身而被甩在了远处。
　　胸前挂着名牌。牌子虽然普通，蓝色挂带上白色字母暴露了他的身份。显然，他是一家报社的记者，巧合的是这家报社我很熟悉。
　　“抱歉，我不是有意吓到你。”一个真诚的道歉远比任何语言更能打动一个人心。我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你真的不是鬼？那你是谁？”他的声音颤抖着，看样子真的被我吓得不轻。凑到我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待把我看清楚了，眼里好像渗出了一汪水，波光粼粼，闪闪烁烁。
　　“既然怕鬼，都这么晚了还留在这里？”
　　“我。。。我叫木万清。”他掏出证件递到我的面前。我只扫了一下，星光下，那小小的本子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哦。”我装模作样看了一眼，然后把记者证还给了他。“送殡的人早就散了，为什么你还留在这里。”
　　“倒霉么我！”他长长呻吟一声，从惊魂甫定中醒过来，反问，“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看一位朋友。”
　　我默不作声，越过他，走近墓前。时间只为逝去的人停留。我缓缓蹲下身来，抚着那纤尘不染黑黝黝的反射着月光的墓碑。
　　“你认识他？你。。。和他什么关系。不会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在墓前盘起双膝坐了下来，点燃一支烟，才缓缓开口：“他是我亦师亦友的长辈。”
　　我仍然能清楚地记起第一次他出现在我面前时，那份儒雅从容，冷隽坚毅不失温和。他是一位令人折服信任的领导者，一位不通闻达的智者，一个严厉慈爱的父亲，与他相识是我这一生之中最幸运的事。医院苍白的病房里，我躺在病床上，从晕睡中醒来的第一眼，便看到一双眼睛瞬也不瞬凝视着你。眼角的鱼尾和法令纹让人知道他已不再年轻，眼下一片青黑，显然睡眠不足，缺少休息。他在观察我的同时，我默默观察着这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
　　“你好，我叫齐明。”他坐在床边，语气温和，态度诚恳，与我对话，仿佛如同龄人般平等对待。“我是齐煜航的父亲。”
　　他补充了一句。“我是来为他对你造成的伤害而作补偿的。”
　　遇到他的那一年，他六十二，我二十岁。
　　木万青也坐了下来，傍着我，瞪大眼睛，痴迷般望着我。
　　“我和他相识已有七年了，认识他那年，我才二十岁。他不仅安排我的生活，给我提供工作机会，还将我留在齐家祖宅一年，让我遍览齐家藏书。我还和他的儿子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像他那样家世的人，对我一个外人如此宽容照顾，我和他的关系应该算是非常亲厚了吧。”我哀伤地低下了头，手指中的烟已积了一大截的烟灰，我的声音幽幽地恍惚响起。
　　“你……你……”他张大了嘴巴吃惊地指着我。“那可是齐家，占了半个N城的齐家。”
　　“今天送葬的人非常多，葬礼举办得非常的隆重，为什么送葬宾客之中没见到你。”木万青问。
　　“因为我今天刚回来。”当我得到他去逝的消息非常吃惊。下飞机后，特意买了份当地的报纸，从报道上看到了那场无声却浩荡盛大的送葬场面。“我曾经发生些事情，离开了很长时间，直到半年前他去找我。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半年前，他跨越国界，前来看我。那时，他已不复当年景况。在我的那间半地下室，十坪米的小屋里，我们相对席地而坐。
　　“我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他将两份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地板上，推到我的面前。他的脸色呈灰白色，鬓角的白发多于黑发，他说话时，不时地发出咳嗽气喘，气管发出着呼噜呼噜风箱般的声音。“我想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而小航，他需要这些。”
　　“你可以亲自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