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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变故 ...

  •   第二章
      当八月桂听到凤姨去世的消息时,已是一个月后的事情了。这一个月里,她与何务儒不时见面,有时是她听他练习,帮他正音;有时是他看她表演,不时为她搭戏,助她唱完整出戏。
      她最喜欢他同她在兰园的那棵老槐树下共同唱戏的时光。白天里他会帮她补上妆,勾上眼圈,用眉黑笔帮她细描着柳叶眉,替她贴上片子。她记得他专注的神情,深深的眼眸,还有那伴着槐花清香的温柔。他会和着她的唱腔,不时哼出调子,也会同她对唱,让她对这咿咿呀呀的京剧更是着迷。有时夜间,她偷偷抱来一坛梅子酒,同着他一起在槐树下支起架子温上一壶酒,看着月空,两人共酌。享受这一刻的美好。看着他微醺的样子,八月桂终于明白什么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
      但当她同戏班一同赶到葬礼时,看到的不再是平日里温和内敛的他,而是一脸的颓然,呆呆的坐在棺材边,面无血色。八月桂心下一冷,她在他的眼中看不到希望,看不到生的希望。平日里就算是他再伤心、再痛苦,不过也只是酌上一壶酒,看她的眼眸里也有着光辉,那是一种对于生的渴望。而现在,她怕他就这么去了。
      大家都没有讲话,不知说什么好。李班主走上前,朝着棺材深深鞠了一躬,又走到何务儒面前,将手中的包裹扔在他面前,道:“凤姐去了我也很是遗憾,但六天后张爷点了你的《天官赐福》为他母亲的六十大寿庆祝,你必须得去。就算是为了我们这个戏班,为了你自己,你也必须得去。”
      何务儒没有说话,仍是垂着头。
      李班主转过身,道:“你可别忘了我们的那一纸契约,就算是凤姐不在了,但我还是能制衡你。戏服在包裹里,你收拾好了这几天好好准备吧。”甩了下衣袖便走出了大门。
      班里的一行人也都在棺材面前鞠了一躬离开了,最后,只剩下八月桂。她跪下来,朝着棺材磕了一个头,便直起身拿起火盆边的纸钱开始一张张烧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纸钱也快烧完了,突然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说:“月桂,你相信天命吗?”
      八月桂愣了一下,不知他想说什么,轻轻“嗯”了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何务儒吗,这名字很怪吧,”他冷笑了声,“我刚出生时,父亲遇到了一位云游的高僧,他说我一定不能入戏曲这行,否则定有大祸,也将祸及身边之人……务儒、务儒,可不就是勿入吗。呵呵,可笑,这一劫我终究也没躲过去。”
      她扭头看向他,跪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
      他抬起头,红着眼睛道:“小时候我偷偷学着母亲唱戏,被父亲发现了,就是一顿毒打。虽然我很喜欢唱戏,但也只能默默听着他人,自己在心里偷偷练着,既不能学也不能唱。我以为这一切就会这么过去了,但我最终还是孑然一人……”
      八月桂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陪你不是吗?”
      他看向她,将手抽出,又低下头道:“你还是走吧,我,不适合你的。”
      她看着他,“我不怕的。”
      “你不是信命吗,那就该离我远点。”他起身,也没看她,一个人走进了内堂。
      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突然想到有一次翻开他的戏本,见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写着:“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救他。

      何家的屋子关着门有六天了,每天八月桂都要跑到何家门口看一眼。但她却不敢敲开那门。只是傻傻的站在那门口,希望能瞧见他。
      今天是第七天了,也是张爷办寿宴的日子,八月桂在门口徘徊着。怎么办,若是今天务儒还不出来,只怕……但今天可是凤姨的头七,唱寿宴的曲,这也实在是说不过去。
      她盼着务儒出来,却也不希望他出来。
      “吱——呀——”那道门打开了,八月桂抬起头看过去,只见何务儒已然换上一身大红的戏服,但却是面容憔悴。他瞧见了她,朝她淡淡一笑,道:“月桂,今儿是我娘的头七,你来的正好,你就帮我在这守着吧。”
      他说的似乎云淡风轻,但她还是看到了他泛红的眼睛。
      “你,真的不要紧吗?”八月桂走上前去,想伸出手,但刚伸出来却又缩回去了。不料他却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看着她诧异的眼神,微微笑道:“没事,不用担心。你乖乖等我回来便是。”
      说完,松开了她的手,朝着张府走去。她看着他的背影,手里还有余温。
      ……
      从清晨到日暮,八月桂等了许久,看着光从棺椁的这一边渐渐换到另一边。整个房间里都是空荡荡的,寂静的令人不安,令人害怕。
      怕些什么呢?
      她怕很多,她怕务儒把这寿宴唱砸了,李班主又不知会怎么对待他了。她怕他在唱戏时虽要唱的喜庆欢快,但却有着一颗流血的心。她还怕他就这么一去不回来了,记得早上他那淡淡的笑容,明明在眼前却又似乎抓不住。
      她摸着脖子上的玉佩,这是娘亲离开前特地为她求的护身符,她默默想着,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她只希望务儒能够好好的,平安的,这样就好了。
      突然身后的门打开了,她赶忙回过头,只见何务儒还是早上的那一身红袍,手里提着一包饼,笑着看着她。
      “务儒,你……”她赶忙说道。
      他将饼放在她手上,打断了她:“先吃,你今天午饭怕是没吃吧。我先回屋换一套衣裳。”
      她捧着手里热腾腾的饼,一时无言。

      到了夜晚,何务儒拿来了一坛子酒,直接一个人全灌掉了。他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朦胧的烛光下他的眼神如水,竟比那月光还温柔三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他才突然笑了,拿起桌子上的扇子,一个转身就开始唱起《坐宫》:
      “想起了当年是好不惨然。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困在沙滩。”
      那院子里的梧桐树也懂了这悲情,不知哪来的一阵风也开始落叶,正是印了这引子: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
      八月桂也捻起衣裳,走到何务儒身边,唱道:“我说驸马,我瞧你这两天,总是这么愁眉不展的,莫非你有什么心事不成吗?”
      他打开扇子挡住了脸庞,唱着:“本宫无有什么心事,公主不要多疑。”
      八月桂围着他绕了一圈,凑在他面前道:“哦,你说你没有什么心事啊?那么你瞧你的眼泪还没有擦干……”
      她猛地一愣,月光下他眼角的那闪闪泪光却也不似作假。这戏里的人生也正是戏子的人生,戏里戏外,谁又分的清楚呢?
      何务儒背过身,照着戏里背身擦泪。八月桂突然有些分不清何为戏中,何为戏外了。只想着,若是他不愿回到这现实,那她就陪他一同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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