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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   序
      1969年秋,当她随着最后几个工友到达电影播放场时,在密密麻麻的人头远处正放着中央的新样板戏《红灯记》的一段。只听那李奶奶吊起嗓子开始唱时,她愣住了,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唱腔她有多久没听过了。
      京剧,那深深刻在她骨子里的京剧,曾以为会伴她一辈子,但最终却也远去。正如同记忆中的那个人,在一个浓雾的清晨,将一串早桂轻放在她手中,只淡淡道了句“等我”,那离去的背影便带着香甜的桂花香在时间的长河中渐渐淡去。
      那曾经的一幕幕伴随着熟悉的唱腔又浮现在她眼前:沉默寡言的那个他,遍体鳞伤的那个他,台上风华绝代的那个他,还有,愈走愈远的那个他。
      一个人将想要忘却的记忆再次翻出来,就像是一直埋藏在心底的钩子被扯出。本只是隐隐作痛,却非要弄的鲜血直流。
      手心的桂花香愈发浓郁,脑海中他教她唱的那句词愈发清晰: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第一章
      “八月桂,快回来!快回来!班主要来了!“腊梅对着门口探出头看的少女轻声喊道,但那少女似未听见,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门外。
      听说那凤凰头的儿子要来了,八月桂一直想看看这被人称有绝妙嗓子却又偏偏不愿跟班主唱戏的何公子。要知道凤凰头可是班里的头牌,那一腔青衣的《春闺梦》不知使多少人竞相来听。可这何公子虽继承母亲的音色却要去从政,这小户人家想要当大官可是比登天还难的事,真不懂这何公子放着好好的路不走要干什么。
      “八月桂,干什么呢!想偷懒啊,给老子滚过来!”李班主猛地一吼,手中的枝条往空中一甩,发出“嗖——嗖——”的凄厉声。
      八月桂心中暗道不好,一个急转身却踩到了长戏服的一角,整个身子一下失去平衡往后一倒,眼看整个人要摔倒在地。八月桂都快哭出来了,这一身新戏服弄脏了又免不了班主的一顿打。突然,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背后,将她向上一托她方才站稳。还没来得及回头,只听身后一温和的声音道:“李班主,在下何务儒,今日来与班主探讨相约之事。”
      李班主连忙将手中的枝条一丢,连忙笑脸相迎道:“何公子请随我来。”
      男子走得极快,待八月桂缓过神时只见他一身青衫的背影,那人身材高挑,虽瘦却极为有力。
      原来这就是凤凰头的儿子啊,八月桂心中暗暗道。
      腊梅见班主走远了,赶忙放下手中的扇子,凑到八月桂跟前,看着何务儒渐远的身影,道:“看些什么呢!这何公子还真是一表人才,相貌俊秀。不知他这次来是不是来接替凤凰头的。”
      八月桂回过神,赶忙问道:“接替凤姨?凤姨发生什么了吗?”
      “你还不知道啊?”腊梅一脸惊诧,突然想起八月桂前些日子感了风寒才从家中回来,便道:“凤姨的丈夫几年前被召去参加一战,前几日传来消息说何先生已战死沙场了。凤姨接连几天都没来戏班子里,听说哭坏了嗓子。而且凤姨年纪也大了,唱戏也不似从前了,班主早就想让她的儿子来顶替她了。我还听说啊,这凤姨似乎找班主借了不少钱,这下恐怕真得何公子进班唱戏还钱了。”
      八月桂没想到自己几天没来戏班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她的背后仿佛还有那人的余温。何务儒,何务儒,你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真正见到何务儒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八月桂起了个大早来补练这几天没唱的戏。正当她在梅园中练着《荒山泪》时,突然听到东边兰园中传来一小生的唱词:“夜寂寂,风冷冷,孤魂在西还在东,衰草萋萋寒林静,霜花惨惨哀鸿鸣,”这唱腔婉转动听,拖音恰到好处,那转音圆润流畅。只是,这声音怎的这般陌生?她怎不知这戏班子里何时来了这么号人物?
      八月桂收起了手中的花折扇,提起了裙摆,踮起小脚,踩着绣花鞋顺着声往东边走去。这越靠近这声音就越发清晰,那人每一个吐字都带着些凄凉的余音,却也正符合了这出《白逼宫》中汉献帝的悲愤之情。
      隐隐约约瞧见那槐树下一男子手执长剑,转起手腕,只见他一个大甩腔,压抑的愤怒猛的爆出:“欺寡人好一似霜打花调,欺寡人好一似乌云遮月!海水倒流,天地昏昏,星光惨淡日月颠倒——罢了啊!”
      八月桂心中一颤,这最后的“罢了”似是这人内心的真实写照,听着这唱腔看着那人,只觉得他似是昏昏欲坠,如那断线风筝,飘飘零零。他似乎真成了这汉献帝,被曹操所逼却又无可奈何。
      只见那人停住了,坐在石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八月桂走上前,方才看清这男子的面容。他一身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那斜飞的剑眉并着细长蕴藏着锐利的黑眸,眸中似是有着一滩浓得化不开的墨,削薄轻抿的唇不带一丝笑容。
      八月桂见他似是未注意到自己,便先开口道:“我见公子是生面孔,不知公子是何人?”
      他抬起头见是班中戏子,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礼,道:“在下何务儒,是昨日新进这戏班的小生。不知小姐是?”
      原来他就是昨日帮她的何务儒,昨日未瞧见正面,今日竟未认出,连忙道:“我可称不上小姐,不过是青衣一个。我叫江梅雨,你就叫我艺名八月桂即可。”
      “八月桂?”何务儒轻轻一笑,“江小姐可真有意思,名是在这梅雨时节,这艺名却是金桂飘香的八月。”
      八月桂赶忙解释道:“我打十岁就在这戏班里了,一直是练着青衣。但她们都说我唱青衣却有着花旦的俏皮,却也还是好听,就同那八月中的桂花一样,浓郁中带着丝清新,因此就有了这么个名。你也别叫我江小姐江小姐的了,叫我月桂也行。”
      何务儒轻笑,默而不语。八月桂见他似乎心情不错,不似方才那般悲痛,便道:“何公子,昨日多谢你的相救,才让我免于班主的一番打骂。对了,你要小心班主在刚起床和喝酒后脾气都极其不好,千万别去惹了他。”
      “是吗,”何务儒眼神忽然暗淡了,“只可惜我受制于班主,才不得不进这班中,不然……”
      八月桂听了这话,想到昨日腊梅同自己讲的种种,又见他轻轻叹了口气,如今自己又引起他一番伤心之意,心中不免愧疚万分,赶忙道:“何公子,我见你这小生唱的极好,到时候还望指教一二。”
      “月桂说笑了,叫我务儒便好,那好,有时间我们交流……“何务儒话还没讲完,就听见李班主在远处叫道:“八月桂,你个兔崽子死哪去了!又不练功,又偷懒啊!”
      她连忙跟何务儒说了声“再会”,转身向梅园跑去。她边跑边想,这何公子还挺好相处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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