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了荼蘼春事休》晏百年

1、百鬼

　　“无风，你在哪里？无风——”夜晚幽寂林间，少年稚嫩的声音拉得老长，天上无月，星辰遍野。初秋的夜晚很是凉爽，偶尔有风。

　　少年手中的火把差点被袭来的清风吹熄，火苗摇晃了几下又燃了起来，身上是麻布凉衫，布鞋沾了尘土，看模样是在寻人，神态却是清闲。远处可见几户人家，窗口透出黄色的暖光，少年喊着“无风”这个名字，清亮的嗓音在林中传得老远。

　　“无风，你到底在哪里？”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见走了些路程却还没找到要找的人，这下才着急了起来，眉头紧皱，心中不免惴惴不安。想起师父说亥时之前定要归观，若是违背将受惩罚，在玄清洞不吃不喝清修三日，他与无风如何受得了。

　　接着想起师父从小教诲他与无风羽山哪里都可玩耍，唯独去不得女狐岭。心里难免怪无风神神叨叨偏要来这女狐岭找什么碧云露，又懊恼自己当时没拦住他。

　　心里想着脚步却不得不往前走，四周已然不见人家一片荒芜，再往前走百步，便是女狐岭了。暗夜中前方的沟壑像是一条漆黑的长蛇，少年给自己壮了壮胆，举着火把进入狭长的通道。

　　刚开始时是一段狭隘的山路，越往下走逐渐开阔，腹地是最开阔的地方，两旁的屏障是高达数十丈的山岩。

　　这便是女狐岭了，师父的教导总归是为了他们好，但兴许是隔的年岁久了，这教训虽是从小就记着从前也听话没来这女狐岭，想着这么些年来女狐岭也没发生什么，心下戒备就少了些，缓缓步入其中。

　　前路似是烟雾蒙蒙，幽幽阵风吹过，不知是心头始终有些惧意还是这女狐岭本就阴气极重，少年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手中的火把在风中跳窜了两下便熄了，借着漫天星光，少年看见前方出来两面大旗，黑色的旗帜上是狰狞的龙纹，一队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他走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的声音混合在一起，沉重又清晰。

　　夜半三更，羽山之间，怎么会有士兵出现？少年觉得奇怪，下意识想躲起来，奈何女狐岭中两旁都是光秃秃的岩壁，无处可藏。

　　此时阴风阵阵，队伍慢慢走向前来，少年这才看清这支军队里的士兵是何模样。他们铠甲破败，断肢残腿，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这才明白这支军队是鬼军。少年心跳极快，拔腿便想离开女狐岭，奈何脚却跟生了根似的，走也走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鬼军越靠越近。

　　就在这心提到嗓子眼的时刻，少年还心里头道，人果然是不能生出侥幸心理去挑战万一，这一切因果都是自己造成的，说不得可惜。心中念头纷杂，到最后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安静地看着鬼军向他靠近。

　　心中无鬼，又有何惧。

　　他看着这只鬼军毫无阻碍地从他身体穿过，阴风阵阵，四周都是着着兵甲的战士，他们或神色狰狞或面无表情，一直向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少年都觉得有些许麻木时，他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军队突然惊慌起来，那浩浩荡荡的鬼军之中，竟有四个白衣女子抬着顶白纱轿子。

　　那四个女子对他恍若未觉，但那轿中纬纱妙曼，端坐的一红衣女子，头戴骨饰，对着他盈盈一笑，他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那些女子和轿辇从他的头上飘过，他遍体生寒，只见那四个白衣女子说是抬着轿子，倒不如说是这轿子自己悬浮在空中行走。少年看着轿辇远去，耳中似有飘渺的歌声，低低吟唱。

　　待那鬼军彻底不见了踪影，他才能动弹，四周又骤然一阵鬼哭狼嚎黑影重重，天上闪电狰狞交错，惊雷轰然大作，听得他头皮发麻。

　　这女狐岭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他一来便碰上魑魅魍魉百鬼夜行，雷声阵阵中，似有暗香来袭。少年身子一定，见身侧有一素白衣袂，突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