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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四节 雪夜痴人 ...

  •   是日晚间戌时初刻,婧柔独自一人步出房门穿过前院,见偏殿与正殿所通之处西侧亭中竟坐着一个人。
      “一更天了,殿下出来做什么?”临浪问道。他面前石桌上摆着一个小火炉,炉上酒壶冒着热气,手边还有两个酒盏。
      “临浪道长又在做什么?这冷月疾风,还有这样大的雪。”她拢了拢身上貂裘问道。
      冷风吹过,却没有人应声。
      婧柔向前走过去,坐在他对面,向外望了好久,复开口言道:“离苍山的夜雪的确很美,可有什么好位置方便我观雪?”
      “往日里,倒不知殿下爱观雪。”
      “往日里,也不知道长好饮酒。”
      两人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她又笑问:“道长不会夜夜在此温酒吧?”
      “不,只在离苍山的雪季。”
      “我坐这一时,你一没饮酒,二没邀我饮酒,看来…”婧柔瞧了瞧桌上端放的两个酒盏,闭起眼睛思索一阵又问:“你在等人?”
      “呵!殿下可真是通透。”临浪也笑着回答。
      “难怪了,你一直说霜降前要回来。我记得临渊曾言,离苍山的雪季来的早时便是霜降后没几天,原来你是要赶在雪季到来之前回来等人。那,你等的人每年都是雪季来么?”
      “不,我并不知道她会不会来,只是她每次出现都是在雪天。”
      “不知道那人会不会来,便要在雪季夜夜温酒等候在此?”婧柔讶然。
      又是一阵沉默。
      “这样,我不该待在这里。”她轻声说完,缓缓起身言道:“我向前去,看看哪里适合观雪。”
      “殿下穿过正殿,向西不远有一处矮坡,适宜短时间观雪。”临浪也轻声应着。
      “好,好。”婧柔轻轻点头离开。
      走过正殿向前,拐到西侧果然有一矮坡,她站立其上,遥望远山。
      “呵,看来,这美丽的夜雪只能独自欣赏了。”过了好一会儿,婧柔刚自言自语一句,却听见身后有踏雪的脚步声传来。
      她只道是正殿中巡夜的道人,是以没有回头去瞧。
      “楚祯玙。”
      婧柔呼吸一滞,一阵心神不定,更加不敢回过头去。
      “不敢见我?还是说,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调整了一番缓缓回头道:“我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白雪与月光相互辉映,天地一片耀眼银光。月下的美人一袭赤色狐裘,拧着眉注视着她说:“纵使离苍山的夜雪再美,也无法让你我今夜的相见变的更安适些。”
      “我,”婧柔观对方面色不善,吞了吞喉说:“熙妃娘娘的事,与我无关的。”
      “哦?”齐明烜又向前行了数步出声。
      婧柔下意识的退后,就要从矮坡掉下。身后忽有暗器破空之声传来,她向前偏过头却已是躲闪不及。
      铛铛几声,似是有人挡下了暗器。她顺着矮坡摔落下去跌倒在地上,正好有一枚断裂的镖刃飞在自己脸前,直插在雪地里。
      那刃在银色之下闪着慑人的乌光,她忽然又惊又恼,回脸高声问道:“这些飞镖竟淬了毒!齐复樰,你当真想要我的命不成?”
      正殿之前站立着两名白袍坤道,其中一名开口:“道门圣地,不得伤人。”
      齐明烜先是瞧瞧地上的人,确定对方没有受伤又向另个方向望去。
      “殿下,这妮子命还挺大!”
      婧柔缓缓站起,也朝来人方向望去,待看清其脸后顿时既愤怒又沉郁,继而冷笑言道:“呵!她果然是你芷云宫的人,我当初是迷了心竟然相信你的谎话。”
      齐明烜奇怪夏颦怎会跟着上来,更奇怪婧柔为何说出这样的话,此人并非芷云宫的人,可自己也来不及解释。
      “还啰嗦什么!纳命来!”夏颦说着抢身上前,正殿处两名白袍坤道也已飞身而下,她三人打斗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不远处院落内的侍卫。
      婧柔痴痴的站在左近,此刻的心灰意冷大约连她自己都觉得不能理解。
      无法控制的,那样偏爱温暖又明耀的火焰。
      远一分,心中万般不情愿,不舍得。近一分,恐怕就一定会灼伤自己。
      如这般的矛盾和不安,侥幸而惶然。
      就在刚才那一刻,心内仅存的幻想猝然间被打破,那个人是真的要杀死她,竟容不得自己任何的解释。放冷镖的女子若真是芷云宫的人,那先前那人所说的话八成也是在骗自己。什么“张天师圣诞,你且小心些。”那夜面前之人约摸也是潜进锦云宫探路而已,而并非发自真心的眷注自己。
      难道还不够心灰意冷么?
      她仰起头无助的吸了吸鼻子,也不知是雪花还是泪花,竟很快模糊了双眼。
      在这一刹那,齐明烜也有些懵了。
      眼前人若非是精于做戏,那必定是心神痛伤到了一定的程度。
      现下已没有多余的时间给她考虑,见着侍卫也欲奔上来助战,她赶紧拉住夏颦就逃回山下。
      一阵赶步回到山门外松林中,齐明烜一把甩开身边的人,大声质问道:“你为何上去?”
      “我,殿下,奴婢是担心你。”
      “担心本宫?还是急迫的前去取她性命?”
      “殿下!你竟不相信奴婢?”对方抬起衣袖掩面,做出一副受了冤枉的姿态,沮丧的出声。
      “殿下?”两人身后快步过来一人唤道。
      “那本宫问你,飞镖上是否淬毒?”齐明烜朝后看看,也不理低声抽噎的夏颦,又质问出口。
      “这,奴婢报仇心切,也担心殿下受人蒙蔽。”
      “什么飞镖?什么淬毒?”春玳依然青纱覆面,急急的问道。
      “与你何干?”夏颦扭脸相斥。
      “啪!”齐明烜瞧对方做派,实在是忍不下去,扬手一个响亮的巴掌拍在她左脸颊上。
      二宫婢皆是一惊,只因这位主子以往从不曾与下人动手。
      “夏颦,本宫还未将事情问清楚你就要出手伤她,难免不让本宫起疑。现下,不要再与本宫扯东扯西。我且问你,除却母妃身故当晚,你何时与楚祯玙见过面?”
      “奴婢,奴婢先前并没有与她见过。”对方一手捂着脸颊,低下头回答。
      “你倒会使乖弄巧!你没见过她,她缘何要说那些话?”
      “那自然是她胡说八道,奴婢也不知啊。”
      “殿下,”春玳向前一步说:“这里不能久待,还是先行离去,其余的事奴婢明日上去再探。”
      “你下山等本宫,不得本宫之令,不许再上来。”齐明烜对夏颦命令道。
      对方恨的牙痒,却也不好再言语,只好转身离去。
      “她的话,如今不能再信。”齐明烜待对方离开,又转身对春玳说:“她的话不能信,那母妃出事之晚,情形怎样还需再查。”
      “是的殿下,她下山,你要去何处?”
      “本宫,”她向东看了看说:“本宫去一趟幽隐谷。你自己小心些,万事要以保全自身为先。那楚祯玙,不要伤她,本宫还有事没弄清楚。”
      “遵命。”
      三更天子时整,幽隐谷口。
      “殿下来了。”云占一袭青色长袍立于谷内,伸出两指捻过一枝含苞的梅花,徐徐转身言道。
      “真仙知我今夜要来?”齐明烜缓步走进谷中,环顾四下问道。
      “殿下心中有惑,今夜不来便是明夜,总会来的。”
      “真仙…”
      云占忽而将捻着红梅的手指置于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那株梅花与她右手虎口处那粒朱砂痣一较,竟失色了不少。
      “今日下元,水官解厄,校戒罪福。来,来…”她轻轻的转身。
      齐明烜跟着对方的脚步,来到一处水井旁。她痴怔的探头向下望去,井中明月倒悬,红梅影影。
      “贞娘你瞧,这些青竹摇曳,它们也在笑你。”
      “笑我作甚?笑你好傻才是。”
      “明日我要回南山了,你自己在家中要乖乖的,莫要总是胡闹。”
      “去去!你才爱胡闹呢!”
      赵贞娘明眸转动,轻手捏住鳞儿的右耳,笑的欢快。
      细雨朦朦,天色灰白,大雾满山。
      “你怎能这样对我?没有心,我也会死。”
      “不要回头!不要再让我看到你的脸。让我忘记你的脸,让我忘记你…”
      原来身后那条灵蛇竟流下眼泪,那样绝望又痛苦。
      赵贞娘慌不择路,半日也没有下得山去。她扶住一棵树回想过往,眼角不觉也渗出泪水。她后悔了,又急忙寻着来路跌跌撞撞的找回山洞。
      只有满地的血和那条灵蛇尸身。
      她跪在地上,捂着嘴巴痛哭失声。第二日才失魂的回到镇上,她寻不到潘司马,焦急且茫然。不知听何人说出潘司马去到州牧府,便慌乱无主的闯到州牧府上大闹了一场。
      因为受了极大的刺激,那之后她便疯疯癫癫,身体每况愈下。直到某一日,夜间一束红光飞入其心间,她身体才渐渐好起来,神思也变得清明,只是将前事忘得一干二净。
      齐明烜微张着嘴巴立在井边,完全傻了。
      “翼宿当年下界,本不用历经轮回,只待修为达成便可重升天界。因为身死失心,才堕入轮回,坠进人间道。”云占在后说完又转身轻声言道:“她最后的心之灵,也进入赵贞娘体内,护其余生安稳清平。”
      “那赵贞娘是?”
      “是你的前世。”
      齐明烜纵使心中已有感念,可当下听到这一句依然惊的后退连连。须臾后她轻笑道:“呵,她果然好傻。”
      她转身向前行了几步又问说:“那些事,楚祯玙是否已经知晓?”
      “应是早已知晓。”
      “难怪在北营相见,她同我说什么前世今生。这样,她该是不会原谅我了。”
      “那些俱是前尘,婧柔公主毕竟不是鳞儿。昔事已过,还有何人能辨明其中情由?殿下不是该更加在意当世么?”
      齐明烜转头瞧着对方平静的脸,昏然言道:“当世,那今夜…不行,我去寻她。”她说完向外疾走一段路又停住脚步,神思渐定,迟缓出声:“这中间的事,我须得,好好的想一想。”
      太良观东侧厢房内,临漫端着热茶送进来。
      “方才,多谢道长搭救。”婧柔伸手执起茶盏,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需要小道侯在此处么?”对方只当是她惊惧,低眉注视着她询问。
      “不必了。”
      临漫刚退出房门,就只听得门内咔嚓一声。
      茶盏被婧柔捏碎在手中,热茶流了满袖。被这热意一激,她才恍惚回神,瞧瞧指上鲜血,自嘲道:“好个离苍夜雪,当真是此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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