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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天下除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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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小阁风畅。几缕日光透过窗纸,拂过窗檐薄被。李羡侧耳留神着门外动静,待窗纸透过的光闪了一刹、几不可闻的脚步声响起时,摸索着下了床,他扶着床边探到鞋子,膝盖微微发力、脊背几欲挺起,却倏地又弹了回去,伏在床边喘着粗气。
方晏推门而入,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他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在对方转过头来的时候福至心灵,快步上前把人扶到榻上。他动作熟稔且轻柔,显然,此情此景,这些日子他已见了不少。
李羡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借势靠在黄花枕上,短促地吸了几口气,犹疑片刻仍是开了口,“又麻烦方兄一次了。”
方晏微一笑,“好说。”
一阵沉默,李羡不着痕迹地侧了侧头、避开方晏的视线,左手下意识地抚着靠在窗墙之界上的剑鞘,难得主动挑起话头。
“养伤多日,颇有叨扰,难得方兄耐心。只我早前伤重,混混沌沌间竟不知如何得识恩人。”他抬眼往向眼前一片漆黑,语气似随意闲谈,“若方兄不嫌口舌劳乏,还想请方兄一解此惑。”
到底如何机缘人力,才能让一个百骸千伤的人瞧起来不那么像个大麻烦?
方晏倒也没什么大反应,拎了小凳坐到他床前,寻常问,便也寻常答。
“言重,”他倒不贪功。“也没什么,只是采药至城郊,嗅得草木间血锈味,循着过去便见着了。”
“此类场景,旁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方兄倒是与众不同。”李羡勾了勾嘴角,转过头朝着他。
“李兄说笑了,医者父母心。我即见此情形,又如何能袖手旁观?”方晏这话说得极其顺当流畅,他语调淡淡,只挂着惯带的笑意。
“此处是洛阳城内?”
“正是。”方晏一口应他,接着顺着侃了他句心大。
住了这么些日子才问,真是个能忍的。
李羡笑了笑躲过他话头,心下飞快斟酌着词句。他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也不愿做此类人物,对面儿那位想也没什么圆融心思或意趣。一句有劳无妨重复了百十遍,你来我往间的尴尬僵硬之处其实一目了然。只是他又不得不问上一问聊上一聊,不探上一探,他寝食难安。
这些日子他心中已有些判断,医馆、洛阳、伤势,这些他都已得到确认,只一点……
“这些日子方兄为我操劳,不知可有耽搁方兄本业?”他着重咬了后两个字,“实在惭愧。”
方晏把玩着桌案上的小瓷杯,似是讶然,“我还当李兄已知晓我是做什么的了。”他也不拆穿这拙劣的试探,仿佛自己也忘掉了自己先前所说的诊金和医者父母心。“方某没什么大本事,所幸祖师爷赏口饭吃,洛都里开了间医馆,打发时日生计而已,何谈耽搁与否?”
的确是明白这一层,只是不敢相信。他这种事端,哪怕并不领会个中因果,敢掺和能掺和的,也必是有底气胆色的人。少了其中任意一样,便是天大的麻烦,李羡自命不是个多贴的、却也不愿给普通人惹灾,同样的、他更不愿招惹更多是非。
他借着被搀扶的机会探过,对方毫没有武人对命门的避讳、体内也似乎的确没有多少内力,脚步声呼吸声与常人无异。
照理说判断已出,他现在应该即刻拜别,或是提醒对方此中危险,这是该有的道义,但他却犹疑了。
这般举止言谈,是真不像个傻子莽汉。
他暗自思量着,那边儿方晏既没有离去的意思,也不急着等他下文,只好像突然对自己家杯盏的花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饶有兴致的研究着,留李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良久,才兀地冒出句话来。
“李兄,恕我冒昧,天下除了傻子和所谓的聪明人外,还是有其他人的。”
他不等李羡反应过来,把他目光流连依旧的那茶盏随手往小案上一搁,板凳一放,起身便走。
李羡一时应对不及,却自觉话犹未尽,只得急急喊了一句。
“留步。”
对方脚步一顿,却并未就此停下,只是在门口解释了句已至晌午、该去给他盛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