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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节 白裙经年对离别 2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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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孙桐的思绪被往事困扰时,却见这个白衣女子居然大大方方地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她端起酒壶,先是闻了一闻,接着往石桌上倒出了一点,用手蘸着酒,好像在写些什么。写完后,她似乎十分满意,又端起酒壶朝孙桐喝过的酒杯里再倒了一杯,很是陶醉地嗅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喝了下去。她的酒量似乎不好,一杯下肚,脸已微红,娇媚动人。
孙桐摇了摇头,自己这是怎么了,打从陶丽梅过世,还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其他女人,应该是太想念妻子的缘故吧。是的,这个女子身上穿的白色纱裙陶丽梅也有一条差不多的,不过妻子的裙子上绣了一树红梅,不似眼前这条如此简单朴素。陶丽梅的那条裙子没有被孙桐放进妻子的衣冠冢里,而是与自己的衣物一起放在衣柜里,如此一来,孙桐每次打开衣柜,就再次陷入对亡妻的深深怀念之中。
那绣有一树红梅的白裙是陶丽梅很少穿的,但却是她的最爱,她时常放在自己的腰间对着铜镜比划,后来自己有了身孕以后,腰身大了,便叫来身边的丫鬟,放在丫鬟腰上,仔细欣赏,尤其在去年秋季临盆之前,反复把玩,甚是喜爱。孙桐很难理解陶丽梅的想法,妻子的所有衣裳都是她自己裁剪缝制,在孙桐眼里自然每件都合身漂亮,但她却偏偏对这件白裙爱不释手,珍爱无比。如今“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作为一种念想,孙桐还是把它留在了身边,同样爱护有加。
孙桐想仔细瞧瞧这个女子身上所穿的衣裙,可再低头时,她已往前走远了。孙桐从树上跃下,看看女子在桌上写的字,原来是一首南北朝民歌,顿时生疑:此女读过书识得字,但刘老爷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家的女眷怎会有此学问?天还未亮,她这是要去哪儿?
孙桐跟在女子身后,只见她寻着一棵大树,慢慢爬了上去,似乎只是为了欣赏风景的样子,更是奇怪。突然,女子脚下一滑,眼看就要跌下来。好在孙桐身手敏捷,一个飞身鱼跃,抢在女子摔倒前接住了她,不过两人还是倒在地上。
“对不起。”从女子口中说出的这三个字也是陶丽梅常说的。孙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她。若是一般女子被男子这样从头到脚看了,恐怕早就羞得面颊通红,但女子毫无惧色,她的眼神清澈明亮,有一股逼人的自信,还朝着孙桐笑了一下,那如花的笑靥使她更加明艳动人,孙桐的心不禁开始荡漾,问她:“姑娘笑什么?”
女子居然说孙桐脸上沾上灰尘,还伸手帮他拭去,柔软的玉手触碰到孙桐的皮肤,这感觉越来越熟悉,孙桐的血液奔涌上升,陶丽梅也经常这样和自己逗着玩,明明自己脸上干干净净,陶丽梅偏说有个脏东西要帮着擦,其实是故意把脏的擦上去。眼前的女子无论从容貌还是气质都与妻子相差甚远,却同样喜欢捉弄人。
孙桐心中一颤,问道:“姑娘是刘庄主的家眷吗?”
白衣女子好像急着想离开,一边否认“不是”一边转身要走。
孙桐连忙追问:“姑娘怎么称呼?”
“贫尼法号白予,哦,不,我师傅不要我了,我的俗家名字叫白予。白色的白,给予的予。”
听到“白予”这个名字令孙桐又是一惊,原来眼前女子就是近日照顾小林的人。这就更让孙桐放心不下了,这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女子应该不是那么简单。
待到天一亮,孙桐马上向父亲请安,要求父亲让小林也能与小枫一起去东华书院读书,之后便秘密让自己的书童子恒去叫来负责伺候小林的丫鬟秀秀,孙桐知道这个丫头很机灵,对孙府里的事情摸得门清,又懂得见风使舵,关键是这个丫头的父亲一直在自己身边做事,她的忠心不用怀疑,从她嘴里可以问出自己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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镂空的青铜麒麟兽里弥漫出一缕幽香,红木太师椅上坐着的青衣男子端起一只青瓷茶杯,掀开杯盖,轻轻吹了一口气,品了一小口,悠悠地抬头看了站在前面的小丫头一眼。
秀秀低着脑袋,双手不安地搅动着衣角,她不知道大少爷为何单独叫她问话,但看着那铁青的脸,应该很难应付吧。
一阵沉默,仿佛是等待水开的感觉,明明已经看到白气了,但就是还差那么一股热量,壶里的水还是平静如常,只等着出现第一个气泡,迎来随后来势汹汹的沸腾,秀秀简直可以感到自己的心即将跳出来了。
“你跟着小林已经有些年头了吧?”孙桐不紧不慢地问。
秀秀还是大气不敢出,谨慎地答道:“回大少爷,四少爷自打从江苏老家来到南京,都是奴婢跟在身边,如今已经五个年头了。”
“嗯,已经这么多年了。你老父亲前阵子还在我跟前提过,你都快十六了,想请我帮你寻个好人家,你现在人也大了,心中是不是也有这个打算啊?”
秀秀心中一紧,慌乱起来,父亲的心思她知道,自己现在服侍的四少爷在孙府没有地位,又是个残疾,根本靠不住。作为家奴,想要继续站住脚跟,只有顺着高枝往上爬,才是正经。大少爷名义上仍是长子,现如今断了弦还未续,若能被收房,便是最好的打算;若不然,贴上二少爷,只要肚子争气,以后也有个盼头,二少爷虽说如今还是白衣,但因为是张夫人的亲儿子,往后再不济也会托人谋个差事,说不定比做大少爷的姨娘还要风光。但秀秀不想理会父亲的暗示,在府中混了几年,整天听那些婆子丫鬟的碎嘴细语,议论着张夫人是怎样容不下李夫人,让她害怕了主子们的争斗,在她小小的心中,已经住着一个小人儿,那就是陪着四少爷读书的书童子其。秀秀看中的是这个小书童心眼好,手脚勤,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份,同样是个贫家孩子,秀秀打心眼里相信若是能跟这样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在一起,生活会更加舒坦。
秀秀猜到父亲会对大少爷说些什么,但猜不到大少爷会有什么想法,不免紧张,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奴婢一直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四少爷,丝毫不敢怠慢,从来不曾考虑别的。”
“我想也是,你是个单纯的孩子,对主子向来忠心,有你跟着小林,我向来放心。”孙桐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宽了宽袖子,继续说道,“但是,如今咱们到了济南,小林也大了,要去书院读书了,别家的孩子都是书童跟着,若是你也同去服侍,恐怕是不合规矩的。”
秀秀急了,听大少爷这样说,是要赶她出府的意思,若是这样,恐怕是会随便找个人家配人了事,那可什么都完了,她连忙说道:“大少爷,四少爷的情况您是知道的,您还是让我一起跟着去吧,我一定会恪守规矩,把四少爷照顾得妥妥帖帖的。”
“是啊,我是相信你的,可是夫人和三小姐不信啊,我接到杏儿的信,她说你跟着小林这么久,交流还是很困难,而现在有个叫白予的丫头,会手语,比你更适合照顾他啊。”孙桐的语调依旧平稳,说完又端起茶杯,适时地用杯盖和温热的白气遮住了眼睛。
“大少爷,你可千万要小心那个白予,她来路不明,是三小姐太善良,才会被她骗了。”秀秀低声说,“我看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奇怪。她的语调听起来刻意模仿着我们,但话语中好多东西我都听不懂,她就说这是她家乡话,可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家乡在哪里,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有个小木匣子,没事的时候总是翻来覆去地看,却从来也不把它打开。不瞒您说,我曾经偷偷看过她还拿着石头想把匣子砸开,最后又没有下手,可能是不忍心弄坏了吧。这个匣子如果是她自己的,她怎么会打不开?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她手脚还算干净,三小姐放着试探她的钱财珠宝她都没动过歪脑筋。我看啊,她是很有心计的,知道小姐会考验她,所以装着一副老实样子。还有,她喜欢的东西也跟常人不一样,见到奇奇怪怪的石头就开心得不得了,这一路上,她不知道捡了多少没用的重东西。”
孙桐笑了笑,眼前又浮现出妻子的脸,陶丽梅也曾经收藏过几颗小石子,有的是花纹特别漂亮的,有的是形状特别像小动物的……
秀秀看到孙桐的笑,有些诧异,咬咬嘴唇,接着说:“我也知道这些都算不上什么,但是,白予之前曾经在尼姑庵里待过一段时间,刚要被师傅剃度,就犯了戒规,被师傅赶出来了。二少爷还专程往清风庵走了一趟,师太也承认了这件事。这种事我可不敢撒谎的,是二少爷要子砚提醒我多留个心眼的。大少爷,为了四少爷,您可千万不能留着白予啊。”
孙桐挥了挥手,示意让秀秀下去:“好的,我知道了。你说的话我会去查清楚的。”
秀秀走了,孙桐跟在她后面,这是他一贯的做法,他向来是怀疑的,他认为所有人都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他要跟着秀秀,看看她接下来会干什么,这个丫头能在府里生存下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果然,在女仆房间的窗外,孙桐听到了秀秀和翠烟的谈话,内容与对自己说的差不多,在她俩离开后正准备走的时候,孙桐居然发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白予,她自己也听到了其他丫鬟对自己的议论。当白予哭泣时,孙桐感到揪心,直到白予停止了伤心,那颗纠结的心才慢慢舒缓。孙桐讨厌自己这个样子,难道是因为从白予的身上看到了妻子的影子?不能这样,孙桐拒绝这样的感觉,自从妻子走后,他也想过再寻觅一个伴侣,但决不能与妻子相似,因为每次勾起对她的回忆,孙桐的心中就会无限伤感。人心的脆弱一旦显露,手脚便失了灵活,就在孙桐心内矛盾时,他一个不小心弄出了声响,好在房檐下的角落里蜷缩着一只慵懒地晒着太阳的猫,在白予听到声音打开窗户之前,孙桐迅速把猫惊醒,跳上了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