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心记》北落荒原

1、第一章 “柔儿

　　“柔儿！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啊！”庄笙叉腰挡在门口。
　　对面少女面容精致，眼媚声甜，约莫十三四岁，虽年小身量尚未长开，但自带一身娇柔风流之态，惹人怜惜。此时她正扶着一男子，男子双眼紧闭，眉头紧皱。他的右边肩头至胸口处有一道豁开的伤口，深可见骨，血以染红了他大片衣襟，看模样煞是骇人。
　　“姐姐，你快帮帮我吧，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快不行了。”庄柔边说边推开了庄笙，扶着男子径自进屋躺下。
　　庄笙倚门，幽幽望着她的背影，无奈道：“还真不把你姐姐放眼里，妹妹，你太心善了。这男子来历不明，身上患有如此重伤，本就稀奇。看他衣饰华丽，却落魄至此，想必遭遇重大变故。我们冒然相救，恐惹上杀身之祸！”庄柔不置一词，扶男子躺在床上，用木盆打了水，给男子擦拭伤口。
　　男子身上大小伤口十来处，这一番清理着实花费了庄柔不少功夫。待清理至胸口上刀伤时，庄柔不禁皱了眉：伤口太深，流血不止。“姐姐，你快帮帮我吧！我下不了手！”庄柔急得欲哭。
　　庄笙静静看着她一番动作，心下了然。妹妹向来心善，也固执，认定了的事情不达誓不罢休。叹了口气，走去橱柜拿了缝纫盒，穿针引线，拿针至灯芯上烤了，走到床边。
　　“姐姐果然是心疼我的！那我就把他托付与你，姐姐妙手仁心，定可以医治好他。我且去采些草药，这位公子受如此重伤，想必用得上。”庄柔看到姐姐出手，喜不自胜，不待庄笙回应，背上竹篓出门去了。
　　庄笙扶额，哑然失笑。目光转回男子身上，
　　男子脸颊惨白，牙齿紧咬下唇，似是忍受了极大痛苦，纵如此，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庄笙神情默然，“公子现在可还有意识？”
　　男子醒转，“多谢小姐救我，他日必有重谢！”
　　“我只是粗野农女，不是什么小姐。也不是我救的你，是我小妹庄柔带你来这，你只需谢她，但小妹随性，施恩不图回报。我只盼你不要牵连我们家。”说话间，庄笙手上动作不停，针扎进皮肉，又从另一处出来，男子闷哼，待缓，自顾轻笑，“我已明白小姐的意思了，我会尽早离开。”
　　庄笙皱眉，不答话。洗净了手，给男子盖上了被子，注意不压到伤口。此时男子已陷入了昏迷。
　　傍晚，庄柔回来，煮菜熬药敷药，不在话下。
　　“爹、娘，你们可回来了，看你们一日不在家，庄柔都无法无天了。不把我这个姐姐放在眼里，救回一陌生男子，还花钱抓药，这可好，明天的吃食没着落了！”庄笙眼尖，看见爹娘进屋，立刻跑去告状。
　　庄柔不甘示弱，却也不争辩，直接往庄笙身上掐，笑语晏晏。
　　“哟，快看爹娘，看这小妮子恶行，在你们面前都不收敛了，日后哪个婆家肯要你，老姑娘？”庄笙边说边往爹娘身后躲。
　　“哼，姐姐欺负我！”庄柔跑向母亲怀里，冲母亲撒娇。
　　“傻丫头，笙儿和你开玩笑呢，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别和她一般见识。跟我说说看，那男子是怎么回事？”庄母抚摸小女儿背脊，满怀慈爱。
　　“母亲，今日早上我出门，看见一人躺在后山上，受了很重的伤，就将他带回来了。”庄柔解释道：“您常教我，与人为善，心常怀善不是吗？”
　　“你做得很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带我去看看他吧。”庄母说。
　　庄柔带他们进卧房，男子正倚在床上，闭目养神。见四人进来，欲下床见礼。庄柔赶紧上前阻止了男子下一步动作。
　　“公子不必见外。公子现在有伤在身，保重贵体啊。”庄柔说道。
　　“是啊，这位公子，在我们这歇息几日。可还联系得上家人？需要我们帮助的你尽管说。”庄母从桌上倒了茶，递给男子。
　　“多谢大娘。我叫林子贤，国都人氏。与家仆出游江南，谁料歹人觊觎我家钱财，于客栈中抢劫，奴仆尽数被杀害，我一路逃亡至此。若没有这位小姐相救，恐怕命不久矣。救命之恩，没齿难忘。”男子定定地看着庄柔，庄柔垂眸，“公子不必挂怀，这是我们应当做的。”
　　庄笙看两人视线，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对方，竟好像周围没有旁人。暗叫一声不好，小妹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看到如此翩翩公子难免心难自守，步步沦陷。林子贤剑眉星目，气质出众，洒脱出尘，非是寻常男儿可比，难怪小妹眼神离不开他。庄笙上前一步，默默阻碍两人视线，道：“林公子家逢不幸，我们也甚是惋惜。可千万要振作起来，早日夺回财产才是！”
　　“这就不劳庄大小姐费心了。财产乃身外之物，失不足惜。但该我的林某人迟早会讨回来。”林子贤淡淡的说，显然对庄笙没有好脸色。
　　庄笙不置可否，“林公子不忘了说过的话就是了，我等林公子好消息。”说罢回房，再不管这边事情如何。
　　庄笙意有所指，显然林子贤听懂了，气难自抑，双拳紧握。庄母抱歉道：“笙儿自小被我们骄纵惯了，从小没大没小的，林公子别和她一般见识。”
　　“庄母说得是哪儿的话，庄姑娘性情直爽，毫不伪饰，非同一般呢。”林子贤福手作揖。
　　“天色已晚，庄公子大伤未愈，好好歇息。我们就不打扰了。”庄父拉着庄柔出去了，庄柔频频回头，还有话要说，但碍于父母在侧，只得罢了。
　　林子贤望着掩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淡漠。
　　因为林子贤住了庄柔的屋子，庄柔只得和姐姐睡在一处。“我的好姐姐，你就别生气了，看你今晚说话的语气，酸溜溜的，林公子听见了多难受啊。”庄柔和庄笙并躺在床上，两人贴着脸说话。“柔儿，告诉姐，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林子贤了？”庄笙一脸凝重。
　　“什么是喜欢？我不知道。但今天我在山上发现他的时候，我的心好痛啊！这样的少年俊杰，怎么会遭遇如此大的苦难呢？我恨不得分担他的伤通，抚平他蹙起的眉头，就这么，义无反顾地救了他。他醒过来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心咚咚地跳。他就像是，我在我平静无波的世界里，投下的一颗小石子儿，荡起了阵阵波澜。”庄柔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但庄笙并没有被她的情绪感染，心中反而更加凝重。
　　“姐姐，我希望他开心，在我们家他能自在一点儿，答应我，好好对他，别再让他走好吗？”
　　“好，姐姐答应你。”庄笙心里却想着，再让他住下去咱家小妹都要被他拐走了，得尽早让他离开了。
　　第二天，庄父庄母照常出门劳作，庄氏姐妹看顾家中。为防庄柔与林子贤独处，庄笙支使庄柔出门买菜去了。庄笙坐在床边，静静看男子睡颜，的确，美男子在任何情况下都像一幅画，没天理呀没天理，庄笙悲凉地想着。摸摸自己平凡的脸颊，再戳戳男子吹弹可破的小脸蛋儿……
　　“你做什么？”林子贤突然睁眼，一脸戒备地盯着她。
　　“啊……你，你脸上有脏东西……”庄笙讪讪，犯花痴被抓现行啊，太有损形象了……
　　“哦，多谢庄小姐了。”林子贤嘲讽道，显然不相信庄笙的话。“小姐可还有事？”
　　“哦，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如何看待我家柔儿。”
　　“柔姑娘？娇俏可爱，心地善良。”林子贤快速答道。
　　“那公子可知柔儿喜欢你？”
　　“约莫知道些，柔儿在救我回来路上说过对我一见钟情，她眼中对我也有爱慕之意。”林子贤毫不在意地说。
　　庄笙无语了，想不到庄柔对待感情如此果断决绝，对林子贤的反应也在意料之外，知道了一个初见面女子的孺慕之情，竟好似稀松平常，可见平日里在女子中非常受欢迎，庄笙不禁为柔儿捏了把汗。
　　“那公子对柔儿是什么感情？公子可喜欢她？公子家中可有娶妻？”庄笙估摸着林子贤17岁上下，家中应该是没有成亲的。
　　“我若说不喜欢柔姑娘，庄小姐是不是会立刻把我逐出去呢？”林子贤双眼注视着她，像是一个深潭要把人给吸附进去。
　　庄笙不为所动，“林公子多虑了，送佛送到西，我们会尽力把林公子医治好的，况柔儿也嘱托我要好好照顾你。”
　　林子贤勾唇一笑，不再说话。
　　“也罢，既然林公子不想回答，我就不勉强了。柔儿对公子真心实意，公子不接受，也切莫伤了她。”庄笙换好药，扶林子贤躺了，正要出门去。
　　“相比柔姑娘，我对你兴趣更大些。不知一个人会多冷血，才会将一个伤重之人不假辞色，在他人危时要赶人走？”背后传来林子贤的声音，淡淡地，辨不出喜乐。
　　庄笙定住了，“林公子家庭殷实，不知老百姓悲苦，才会说出如此可笑的话。救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不救，也是理所应当；如果公子想要更多，那就好走不送，小庙里容不下大佛。他日若因为公子的存在，祸及我的家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在公子伤口上补上一刀。还望公子记着当初说过的话！”庄笙踏出了门口。
　　“我一定会记着，姑娘的所作所为。”林子贤说着，云淡风轻，但背后仿佛蕴含着汹涌的力量。
　　庄笙拉住了急急忙忙进家门口的庄柔，“姐姐，林公子好些了吗？我去看看他情况怎么样了！姐姐你做什么啊，拉着我做什么？”
　　“柔儿，姐姐要和你谈谈。你当真那么担心林公子？你认定他了吗？”庄笙心忧地望着她。
　　“姐姐，你别看我年纪小，但我明白自己的心。我认定他了。我急疯了，你让我先去见见他好吧。”
　　“可是你都不知道他家中情况，有无娶亲？你对他一无所知……柔儿，我怕你越陷越深……”
　　“姐姐，我素来佩服你通达睿智，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见解，行事果断狠绝，为什么对待感情及如此前瞻后顾，畏葸不前呢？我喜欢林公子，我想多陪在他身边，这就够了，其它人与事与我何干？”
　　“柔儿，你不懂。爱情不是两个人的关系……”
　　“姐姐，你别再说了！”庄柔打断她，“你如果是真为我好，就让我去看看林公子。我不久就要及笄，请你相信我的选择。”
　　“既然你意已决，我自不再干涉。只望你日后不再后悔。”庄笙无奈地望着她。一个念头已经在他脑海成形。
　　庄笙倚在门边，看庄柔喂药给林子贤。俊男美女，倒真是一副养眼的话。庄柔面带桃花，仿若能呆在林子贤身边是她最幸福的事。林子贤却定定地望着门边的庄笙，在与庄柔的亲昵氛围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庄笙心中发寒，警戒地看着林子贤。
　　深夜，不见星光。庄笙摸黑来到林子贤房中，把包袱摊在他面前。
　　“公子请现在离开吧。你心中并无柔儿，在柔儿对你情根深重之前，你现在离开，可以叫她尽早忘却你。”
　　林子贤嘲讽地看着她，“你竟心狠如斯？我现在重伤未愈，再遇仇家追杀根本无还手之力……”
　　“林公子难道要耍赖吗！撕约毁诺不是君子所为，亦为君子所不齿，若公子还要点脸面的话当立即离开，免得奴家瞧不起公子！”庄笙提高了声音。但凡贵家公子，身上都带点傲气，她如此激他，他必定不会再强留。
　　果不其然，他收拾了桌上包袱，提上剑。“好，庄笙！今日之事我必不相忘，只盼他日不再相见。再见，应是仇敌！”纵身一跃，在清冷的道路上消失了踪迹。
　　庄笙喃喃，“林公子，我自知对你不住，但我不后悔，为了家人，我付出什么都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