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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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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的日子永远是矜贵而沉闷的,这一天天一年年的就像是一潭死水,从无波澜,金银堆砌的华贵抹杀掉最后的人性,最后所有人都慢慢变得跟阶前的石狮子一样,脸上的笑,脚下的步子都像是丈量的一般,毫无新意。
朝堂上为了太子的人选,争得不可开交,他的孩子们也开始为了所谓的未来来算计他了,德昌帝有些累了,可是他只能在这坐着,笔直坚毅的坐着,他在这,大魏的主心骨就没有倒。
堂下的人争的耳红脖子粗的,德昌帝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想笑,有些恶劣的想,争吧,争吧,等下一个人坐到这的时候,就又有人经历他所经历的痛苦了。可是他又不放心,这万里河山,清平盛世是他放弃了所有挣来的,不能塌呀。
他放弃了自己,放弃了她,还时不时的放弃了人性和良知才挣得这得来不易的安稳,他需要一个人来继承这一些。
听说她快回京了,他好几年都没有见她了,听说她过得不错,当年他看不上的那个人对她很好,听说他们夫妻琴瑟和鸣,恩爱如初。他们的故事已经没多少人记得了,当年的婚约,那些年的隐秘都随着那一代人的老去成为了真正的秘密,再无人提了。她还是会叫他师兄,平静的就像他们之间真的只是一对兄妹。
这些年,他们时常通信,尽管她离开了他,可是彼此仍然是这个世界上最能信任的人,他把自己所剩不多的信任和人性都交给了已为人妇的她。她与那个人多年奔波,秘密为自己为大魏为皇家建立起了近卫的雏形,这些年也越来越庞大了。
他们都老了,德昌帝咳嗽了几声,下面的争吵倏然小声了起来,大家都看向他,猜测着他的意思,他扫过所有人,面无表情的留下了一句再议。
这些年他笑的越来越少了,这江山下,可高兴的东西本来就不多。
銮驾在路上遇到了齐仪的轿子,德昌帝看了看,竹沥很有眼色的让人请了齐仪过来。
“参见皇上”
“起来吧”德昌帝脸上不太自然的笑着“这么着急干什么去?”
齐仪从小备受宠爱,也不扭捏“回皇上,父亲母亲回京了,臣女回府给父亲母亲请安。”
原来已经回来了呀,德昌帝垂下眼睛不再看她“那就去吧,代朕向你母亲问候,听说她身体不好,要她多加保重。”
“是,皇上”
相背而驰,越来越远,德昌帝还回头看了看,不知道是在问谁“怎么就不像呢?”
竹沥笑道“也像的,身形背影最是像了。”
“哎”德昌帝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不像的,她们一点都不像,齐仪很漂亮,温润的五官像极了她的父亲,见过的人都说漂亮。可是德昌帝不喜欢,她是她的女儿,却看不出她的痕迹。连那股天真都不像的,她年少时天真的狡猾机灵,而齐仪是真正的天真无邪。
一阵风吹过来,德昌帝又深深的咳嗽了几声
“皇上”竹沥担忧的望向他
德昌帝挥挥手,对自己的身体看起来不甚在意“无妨,她的诞辰快到了吧”
“是”竹沥算了算“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銮驾沉默的走过长长的宫道,德昌帝感觉自己像做了一场梦,梦里面落英缤纷,姹紫嫣红,他抚琴,她读书,像极了那年的公府东苑。
都说死亡是有预感的,德昌帝以前是不信的,可是如今他信了,因为那种感觉已经来了。
一觉醒来,已是后半夜了,再想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人老了,就睡不着了。只好睁着眼看着床顶,熟悉又陌生。这床不吉利,很多人都在上面死了,他的父亲就是在他现在的地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也快了。
殿里的热龙烧的他脸上浮起异常的红晕,心里却是凉凉一片。
这些天,他见了很多人,当年追随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如今已经都是朝廷大员,是这个江山的栋梁和支柱了,他走不下去了,所以只能拜托他们继续走下去了,他毕生的愿望就是这盛世承平,如今也算看到了,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还有一个人没有见,他想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她,这是他最后的自私了。
药香浓的让人喘不过气来,这些日子,他经常想起以前的事情,很多事情都越来越清晰,他的兄长,他的老师,他的年少时光,还有,她。
“皇上?”竹沥听到动静,过来一看才发现德昌帝醒了。
“竹沥呀”德昌帝转过头“天亮了就招宜笑入宫吧”
“皇上”竹沥的眼泪倏忽的涌出,皇上要走了,要抛下他们所有人走了,他知道,他有预感的。
“去吧”
竹沥忍住抽泣“还要早朝呢”他不想德昌帝见长公主,他知道皇上见了长公主,就真的要走了。
“早朝?”德昌帝笑道“今日不上了,顺便把三皇子找来候着”说完德昌帝便闭上眼睛“下去吧”
“是”竹沥不敢多说话,唯恐多说一句,恐惧就会倾泻而出。
竹沥看了一眼,默默的退了出去,也许不是坏事吧,他想,这些年皇上太累了,以后,他就不用那么累了。其实皇上也不过四十多岁,可是鬓间华发早已飘扬。
这江山真的把他耗尽了、榨干了。
天刚亮,就听说宫里就来人了,沈枳猛地退后一步,一瞬间便红了眼眶。
齐光扶着她,眼里暗暗的,她的手紧紧的抓着他,身上散发的悲伤是他从来未见的绝望,她挣扎的站起来,提着裙子就跑了出去,一路跌跌撞撞,他想过去扶着,可是刚踏出一步又缩了回来。
他知道,很多年前他就知道,她心里那个人,就是宫里的那位。
那一年,牡丹亭下,他远远的看见他们二人,从那时候,他便知道了。她眼里的愁,心里的伤原来就是那个人。
他无力过,那个人太美好了,文治武功,字字枢机,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他恐惧到,曾以为这场梦不久就会醒来,可是很多年了,他们琴瑟和鸣,恩爱有加,这个梦慢慢变成了现实。
可是他知道,那个人在她心里永远有那么一个位置,不是爱人,不是兄妹,不是夫妻,不是朋友,什么都不是,可又什么都有关的特殊而仅有的位置。
齐光收回脚,看着她远去,他爱她,也信她,如今,他只感觉心疼她。
承庆殿里窗户开的大大的,吹出来的风都带着丝丝药味,沈枳站在殿前,已经平静了很多,她整了整衣服问旁边的竹沥“我还好吗?”
“好” 竹沥哑声回道,这几日竹沥把能流的泪都流干了。
一推开门,像有感应一样,他转头对上了她的视线,过往倏然而来,一瞬间却像过了一生一世。
德昌帝招手,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又会了怎么真实的笑了
“宜笑”
两个字,已经击垮了沈枳的所有防备、怨恨,她跪在他塌前,拉住他的手,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师兄,师兄”
她一直在等,等他的召见。她知道他病重,可是她却不能随侍塌前,她既害怕又期待的等着,她想见他,又怕见他。她比谁都明白,他的召见意味着什么。
这些年,他们不常见,可是世上只要还有那个人在,她就安稳。
可是,从此,他们之间只有死别了。他的脸,她都只能在回忆里才能看得到了。
“师兄”
“别哭”德昌帝轻轻地为她拭去眼泪“师兄有话对你说。”德昌帝对外面叫道“竹沥”
一会,竹沥就带着三皇子进来了
“父皇,皇姑姑”
“来”在竹沥的帮助下,德昌帝撑起身子,拉着沈枳“宜笑,师兄只信你,这江山和老三,师兄就交给你了。”
“师兄,我”沈枳哽咽着不知说什么,可看到德昌帝灰败的脸色却只能点头应是。
他的吩咐,她从来,万死不辞。
“好,好”德昌帝对着三皇子道“老三,朕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一个是这太平盛世,一个便是你安泰皇姑。父皇不能亲自教你了,父皇把你安泰皇姑和这江山一并留给你。下来怎么走,就要看你自己了”
“父皇”三皇子泫然欲泣,显然还不能接受这打击,他年级尚幼,朝政才刚刚接触,兄弟外戚又虎视眈眈,父亲病重,命不久矣,怎么能不慌?尽管德昌帝尽己所能的安排好了一切,可是人心易变、世事无常,谁又能保证他死后,那些老臣不会发难尚且年幼的皇帝?
“去吧”德昌帝松开三皇子的,显然并不愿再多说了,像个平常的父亲般慈祥“去吧”
德昌帝挑中三皇子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虽然害怕却不惊慌,他退了出去,这屋子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枳把脸伏在德昌帝腿上,声音闷闷的“师兄,我做不来的。”所以你不能走。
“能的”德昌帝拍着沈枳的头,像在哄骗一个婴儿一样“师兄知道你能的。”
德昌帝病榻缠绵,有气无力中带出深刻的悲伤“宜笑,朕这一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就是你了,下辈子,下辈子”德昌帝看着窗外的牡丹,有些憧憬死亡都不那么可怕了“下辈子师兄还你,你要记得等师兄。”
沈枳皱着眉头,心下除了难过便是苍凉。
下辈子?她不信下辈子的,从来都不信的。今生相遇已是难得,怎还敢期许来世?
再说了,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你再不是你,我再不是我,到底谁是谁的,还有什么意义?
可是她看着德昌帝浑浊的眼里,那亮晶晶的期许,除了一声“好”以外,什么都说不出来。
爱情,又怎会是债呢?那些年,哪怕爱的卑微绝望,可其间辛密快乐,却是不可否认的,又怎么能算他欠她呢?沈枳知道,这些年,古恪过得比她苦!所以她宁愿骗他,让他安心的走。
这一声“好”是她这辈子对他说的唯一一次谎话,却是他弥留之际最美的情话。
古恪拉起沈枳,挣扎着,冰凉的唇在她额头落下轻轻一吻,最后留给她一声呼唤
“宜 笑”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的还有她印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这吻是咸的!
金禧一吻,半生纠缠,吻过便算爱过了。
最后的最后,古恪竟有了些遗憾:他们的初吻竟然是咸的!下辈子吧,下辈子,他给她的每一吻都要是甜的,甜的
沈枳悄悄的从后门退出,身后是举国同悲,只有她唇角轻扬。
她知道,他不会想她哭的,她知道,关于他,她什么都知道。
然后,她要回家了,那里有她的夫君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