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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援军 师兄,我疼 ...

  •   治国者有三,足粮,足兵,民信之,如今兵械库内不缺粮,可是缺人,张柏作为洛陵郡守,是个好官,在洛陵威望极高,他得民信,所以沈枳让他去发动百姓,因为在洛陵百姓心里,张柏代表朝廷,或者说他就是洛陵百姓的朝廷,说话肯定比沈枳和程墨都有用,以民信换足兵,三者齐备,这场攻守战才有希望。当然这样的道理程墨也知道,只是他和张柏同朝为官,论起品级他还没张柏品极大,他又是九皇子亲信,话说的重了难免让人多想,不过沈枳是皇亲国戚,家世显赫,她说话就没程墨那层顾虑,所以才敢那样说。沈枳站在暗处,看着张柏给所有人动员,悲壮、动情、怜悯、坚韧,他对百姓说他是父母官,会同所有百姓一起,说身后是家儿老小,所以不能退缩,说自己对不起百姓,让洛陵沦落至此,先道歉后鼓舞,百姓悲愤而激昂,哀兵必胜,沈枳听着都动情,对着这场战役也有了信心,张柏是个好官,看着群情激昂的百姓,沈枳想,他是个好官,不仅是朝廷的好官,更是百姓的好官。台上的张柏已然哽咽,自己第一个登记,然后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外面还在抵死防守,里面也在准备就义,看着看着,沈枳忽然有些讨厌自己,她不会死,只要这里还有人活着她就不会死,就因为她是北安公的女儿,是古恪的未婚妻,其实她做过什么?她为这天下百姓做过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却享受着身份带来的荣耀和尊贵,说起来惭愧,沈枳又想起智洲军营里的那顿饭,王公贵族,不该仅有那个身份,享受身份带来的尊贵之时也该承担它带来的责任,就像台上的张柏,师兄也是这样的吧,沈枳想,所以他才说终有一日他会的,所以他才身先士卒离开京都来到战场,也许,她该想想,想想她过往的人生和未来的人生。
      白天黑夜,兵械库内的人越来越少,伤员越来越多,沈枳一直醒着,看着这一切,有人爬进来了,被杀了,那人和那日在她脚下的人长得很像,沈梓鬼迷心窍的给他盖了一片白布,就像盖在那日那个人身上,脑海里那双瞪着的眼睛好小远了一些。厮杀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等了一个白天,等来了夕阳,又等了一个晚上,等来了朝阳,援军还是没来,敌军的攻击,一波猛过一波,他们的人越来越少,第二日的晚上程墨都上了城墙,沈枳就在不远处站着,看着所有人弥漫在血色里,她吃不下去饭,呼吸都带着腥气,她也睡不着觉,闭眼就是死人,还有瞪大的双眼,闭眼噩梦,如何安睡?迎来第三天朝阳的时候,沈枳自己都惊讶了,她满眼血丝的看着太阳,感受到阳光暖暖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身边的侍卫越来越少,古恪留在她身边的侍卫只余两人,程墨也负伤,可是还在坚守,第三日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人的影子在阳光下只剩短短一截的时候,兵械库冲进来第一批狄兵,大门被撞开了,无数的人死在那座门前,沈枳的手在抖,手上的剑也在抖,她眯着眼睛直直的看向头顶的太阳,希望还能看到夕阳,明天的太阳不知道是否会和今天一样呢,自己怕是不会知道了。门破了,所有人一退再退,伤兵也顾不得躺着再次冲了上去,血肉之躯挡下敌军,争取到最后的时间,沈枳和活着的所有人一起退守落兵台,四面是铁,身边的人多是老弱妇孺,哭声四起,却不刺耳,此起彼伏的声音在这漆黑的铁门内让沈枳感到生命的存在。门外狄兵嗷嗷的叫声也不那么害怕了,只余白枫一人挡在沈枳面前,周围的母亲抱着孩子,老人蜷缩在一角,沈枳环顾一圈,程墨还活着,状态不太好,张柏也还活着,只是浑身是血,一个书生拿着一把刀,刀山都是血,分不清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飒飒也还活着,她拿着剑却浑身都在抖,门外一声声的撞击,沈枳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若是守不住,她就会自杀,决不能落入蜀王手里。沈枳直直的站在所有人中间,她是北安公府的女儿,她不能害怕,不能哭,更不能投降求饶,她有她的尊严,这是她最后的尊严。落兵台内黑漆漆的看不清时间,没人知道这会是白天还是黑夜,没人知道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已经撑了多久,当落兵台的门轰然倒在地上的时候,沈枳呼吸着漫天的灰尘,看到外面的天黄黄的,原来太阳落山了,可惜在这看不到最后的夕阳了。已经有很多人冲进来了,沈枳站在中间很是显眼,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尖叫,沈枳直直的看着前方的敌人一步步进来,自己的人一个个倒下,白枫护着她一步步后退,沈枳把剑竖在身前,隔开白枫,一步跨了出去,白枫喊了一声“郡主”马上护在她身旁,飒飒拿着剑手在抖,可是也守在她旁边,沈枳把用力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当剑刺出去的时候,沈枳什么也想不到了,那双眼还是那么瞪着,可是当熟悉的触感自剑端传到手上,沈枳知道,又来了,没有那么害怕,其实杀人的感觉是软软的,她一动不动让血溅到自己身上,当浑身充斥在血腥味中的时候,杀人就不那么恐怖了,终于到了沈枳都不得不拿起武器的时候,这时候,生死一瞬,没有高低贵贱,脆弱的生命流逝的时候不分身份,更多的妇孺也拿起了武器,他们的男人捍卫着她们,她们捍卫着孩子,生命在死亡中苟延残喘。
      身上有很多血,沈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受伤,好像不痛,可是好像浑身都在痛,一个狄兵拿着长矛冲过来的时候,沈枳看见了当年的御花园中舞剑的少年,原来自己记得呀,还记得那么清晰。白枫推开沈枳,冲了上去,拦住了冲过来的敌人,可是马上更多的人冲到跟前,没有人能救她,因为所有人都在生死间挣扎,张柏好像死了,躺在地上,周围都是血。沈枳把剑刺出去,再收回来,有人已经抓上了她的胳膊,她回身狠狠一挥,可是另一边有更多的人,耳朵在嗡嗡作响,眼前都是红的,白枫浑身是伤的守在沈枳身边,这是他的使命和承诺,他只知道,只要他活着,就不能让郡主出事。
      马蹄声传来的时候,一大批军队涌进来的时候,沈枳连开心都不会了,她腿不软,很硬,硬到那么站着好像一柄剑,不能弯曲,当白枫终于倒下的时候,已经有一堆人围在自己身边,保护着自己,她其实想蹲下来看看白枫的,可是腿竟弯不下去,满地的尸体分不清,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狄军的尸体,哪个是自己杀的呢,沈枳想,自己杀了多少,几日期盼的就是援军,等到援军真的来了,她想的反倒不是这些了,死了很多人呀,自己也杀了很多人。古恪带的人和围攻兵械库的狄兵一直打到了半夜,还好今夜月圆,月亮很亮,沈枳就那么通过一扇门看着外面情况,她一直没有动,就那么看着,等到月色渐隐的时候,一切尘埃落定,降兵被压在一侧,伤员一个接一个的被抬走,有人来清点死伤人数,有人来请沈枳移步,飒飒,白枫,程墨和张柏都被抬下去,沈枳还是不动,来叫沈枳的人疑惑的看着她,大家以为她害怕,可是她握着染红的剑笔直的站着,满脸坚毅,眼神清明,就是对所有人的话充耳不闻,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外面。
      古恪来的时候,沈枳眼睛终于动了,师兄一身铠甲,越来越近,沈枳想扑过去,可是发现脚动不了,只能那么看着他一步步走进,抚着她的脸“宜笑,师兄来了”她没有哭的,眼睛太干了,根本没有泪水,她三天没有合眼了,眼睛干涩,只是见到他的时候泛起一丝氤氲水汽,看着她浑身是血,发丝凌乱,苍白着小脸,朱唇也起了干痂,血痂之下连血色也没有,古恪心疼的抚着她的头,伸手去拿那把剑,可是一时竟然没拿过来,他抬眼看沈枳,却发现她自己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的动作,只是无意识的紧握着剑,眼睛看着他,低声道“师兄,你来了。”
      “对不起,师兄,来晚了”
      古恪一把抱起她,打横抱在胸前,隔着冷硬的铠甲,沈枳依然感受到师兄胸前的温度,她疼,她想告诉师兄,她疼,浑身都疼,可是喉咙就像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古恪松松的圈着她,怕紧了她会疼,她就那么僵硬的依偎在古恪的手臂里,眼睛一直看着他的脸,脖子苦苦的僵直着,不愿靠在他的胸前,握着剑的手垂在一边。
      瘦了,也轻了。可是还活着。
      古恪抱着沈枳出来,已经有人准备好了马车,就停在兵械库门口,一路上都是尸体,可是沈枳的满眼只有古恪的脸,她不想看也看不到周围,太久没合过眼了,眼睛干涩而模糊,一直处在高度的神经紧张状态,一下卸了气,感觉浑身都痛,浑身都软,提不起力气,提不起精神,古恪把沈枳放到车上躺着,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去够她手里的剑“乖,给师兄,师兄帮你放着”像是哄小孩子一样的语气,古恪多年已经没有这样了,不过也不觉得生疏,小时候的沈枳生病了也会耍赖撒娇,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亲自守在身边温言软语的哄着,沈枳很听话,很好哄,特别是听他的话,可是这次却没有,她不放手,也不提剑的事,只是瞪眼看着古恪,低声叫“师兄”说“师兄,我疼。”
      古恪鼻子猛地一酸,向被抽了一巴掌在心上,手定住了,不知往哪里放。千军万马当前,他都没这么害怕过,鼻子酸酸的,他还没来得及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着现场的情况和沈枳的状态,也大致可以猜出来他们经历了什么,古恪是冷静的,是自持的,可是敌不过她一句我疼。不忍心逼她,半抱着沈枳,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把头放在自己肩上,安慰的拍着她的背“告诉师兄,哪里疼?”
      “都疼,浑身都疼”沈枳的声音特别委屈,就像小孩子受了委屈见了父母在撒娇,又含着一丝颤抖“师兄,我,杀人了”拿着剑的那只手在抖,古恪感觉怀里的人浑身都在抖,古恪忍住心酸,慢慢的拍着她哄道“没事,没事啊,师兄保证,什么事都没有”古恪用手盖住她的眼睛“睡吧,睡一觉就都好了。”沈枳听话的闭上的眼睛,可是很快又睁开,眼睛通红,湿漉漉的委屈“睡不着”
      “那就闭上眼”
      “不行”沈枳有些害怕“闭上眼就有人瞪我,他看着我,我一闭眼就看我”说着沈枳又开始有些激动,刚刚平稳的身子又开始有些颤抖,古恪有些奇怪,谁看她?他知道沈枳受了惊吓“谁看你?”
      “就是那个人,我杀了他”沈枳抬眼看着古恪,抿了抿嘴“师兄,我杀了他。”
      “没事,没事”古恪大致明白过来,沈枳到底在害怕什么,可是他一时也没办法,很多时候人们以为杀人是件简单的事,其实不然,杀人很难,更难的是事后的心里负罪感,不论你杀的是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变苍白变僵硬,鲜红的血,冰冷的尸身会夜夜入梦,让你寝食难安。他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很久以前了,他大病了一场,养了三月才好起来。看沈枳如今的状态,他大致也明白沈枳心里的纠结,可是他除了心疼、自责并不能做什么,他不能替他消除那段记忆,不能让那个人复活,什么都不能,只能那样抱着她,无言的安慰支持。马车缓缓的走,洛陵城内一片萧条,郡守府也是断壁残垣,古恪带沈枳去了沈枳之前下榻的行馆,把沈枳抱进去,先让人给沈枳换了身衣服,她现在不能见血,可是沈枳就是愿意放下手里的剑,古恪好一会说,才换着手拿着换了身衣服,沈枳半躺在床上,古恪坐在床边,握着她拿着剑的手逗她“宜笑,给师兄笑一个。”
      沈枳浅浅的勾勾唇角,更显娇俏,看她这般为难,他也失笑拍了拍她的头“宜笑,躺下,闭上眼睛”看沈枳闭上眼睛,古恪手抓在剑上“宜笑,放手,乖,把剑给师兄。”沈枳睁开眼看古恪,刚好碰到他不赞同的眼神,又马上闭上眼,他手上使劲“放手,宜笑,你不需要它,师兄就在这陪着你,不用怕。”沈枳松了一下又抓紧,拿了许多天,这就像她的精神寄托,一时放不开,古恪怕伤了她,也不敢硬抢,只能低声斥“放手”古恪多年积威,这一生短促有力的斥责,沈枳一下失了神,松了手,古恪顺便拿下来扔到一旁的塌上,忽然失了手上的东西,沈枳不习惯睁开眼委屈的看着古恪,古恪笑着摸着她的头,一手抓着她的手“睡吧,闭上眼睛,一会就睡着了,师兄就在这陪你。”沈枳从来反抗不了古恪的严厉,也从来抵抗不了他的温柔,闭上眼睛,古恪的手轻轻抚着她的额头,手心的温度从手掌传来,暖暖的,多日疲惫,她其实已经非常困乏,闭上眼没一会就睡着了,可是一直不太踏实,一会就醒一次,紧皱着眉头,看得人心疼,可是每次睁开眼都看到师兄看着她浅浅的笑,又马上重新睡着了,这样睡睡醒醒的,直到古恪把她叫起来,端着一碗白粥让她吃,她迷迷糊糊的,由着古恪喂她,寡淡的味道倒也合适后来她又睡了,再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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