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宝可梦] Love and Courage》二二乌离子

22、彼时年少（下篇）

　　话锋转换得着实突然。

　　千池讶然地盯着他略为不自然的神态，花了几秒确认自己并未听错对方的问题，然后诚实地点了头。

　　“是我先看出来的。”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唯恐触到对方的逆鳞。幸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男生仅是有些不满地翻了翻眼睛，吁出一口气来，目光飘向一边。气氛在沉寂中冷却下来。

　　千池支着下巴察言观色，等待了片刻，问道：“现在，还喜欢她？”

　　“啊，该怎么说呢……”柳长伊稍稍低了低头，用五指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脑后去，“可能还有感觉吧，但是，放弃什么的，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为什么这么说？”

　　“她不可能接受我啊。”

　　“但……”千池纠结起眉头，斟酌着说道，“她对你的态度很温柔啊，或许……”

　　柳长伊闻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勾在嘴角的嘲弄不知是在对谁。

　　“她对谁不这样？”他反问，而后用平淡的口吻继续道，“她那样的人，一直是戴着面具的。”

　　千池无言以对。

　　她唯一的情感经历仅止于国中暗恋过的男生，懵懂时期的喜欢犹如蜻蜓点水，转瞬便与那人的音容笑貌一同被冲散在了岁月的浪潮中。然而她还是共鸣般地从男生的眉目间读出了些许低落，先前的好心情便不知不觉地浸染其中了。

　　话题暂且搁置，因为柳长伊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响起。他起身走出房间接听，千池靠在床头懒得动作，索性也掏出手机刷动态。她刚一打开MicroWorld 的界面，便在首页的热门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相似度70%，高配版千菅绚音现身商场引发骚动”

　　配图是出现在道顿堀商业中心的鹤见若，亚麻色的长裙与出挑的气质在人群里是一等一的扎眼。动态中附上了千菅绚音（Ayane）的照片对比，鹤见若的抓拍虽是模糊了些，仔细看来还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一对鎏金色的桃花眼，妩媚得如出一辙。

　　但是见过鹤见若本人，千池平心而论，还是觉得鹤见颜值气质均要胜过一筹。她一边寻思着一边滑动屏幕向下翻去，果不其然，评论区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Aya今晚我宣你：人红是非多，总有人照着明星脸整容，可怜我Ayane又中枪。

　　@音音音嘤嘤嘤：我绚音美多啦，壮哉我绚音的盛世美颜！

　　@城中都：裙子是Forest Day春季新品（附链接）；项链是羽鹤云生紫水晶项链，鞋子和手袋是C.L.经典款（附链接）；唇膏不是很确定，看着很像L-BABY的百年纪念款色号（附链接），你们感受下这价位，大写的土豪无误。

　　@石头子：呵呵，某家粉别逗我笑，这年头整天被爆整容的不是你家爱豆？

　　@六尾尾你最可爱了：作为路人客观地插一句，某些粉丝拿自家爱豆磨皮美白拗角度的特效照和人家随手一抓拍比较，合适吗？

　　@妈咪妈咪哄：我觉得这个路人小姐姐敲好看啊！人美气质佳！啊啊啊！

　　千池默默划过几条火药味十足的掐架评论，终于发现了信息量十足的某一条：

　　@GPA不上4不改名：评论区简直看不下去，给那些叫嚷着人家整容的愚民们科普下，这姑娘是圆朱大学的大四生，论颜绝对是校花级别的。不服的上圆大bbs扒照片自己感受。层主跟她一届也打了不少照面，看着一帮人拿她跟明星脸比真觉得掉价。

　　以及，更重磅的一条：

　　@红枫樱花寿司：这不是Pm院的鹤见若嘛，卡罗培尔家少爷的第几任女友来着？
　　层中回复：@脱单发财开后宫：我想的是卡罗培尔是她的第几任男友[滑稽]
　　@红枫樱花寿司回复 @脱单发财开后宫：啊，不是唯一一任吗？
　　@脱单发财开后宫回复 @红枫樱花寿司 ：搞不清，传言巨多，她好像和好多男生搞不清
　　@红枫樱花寿司回复 @脱单发财开后宫 ：我听好几个前辈说，她和卡罗培尔分了之后没交过男朋友，也许是念念不忘？
　　@脱单发财开后宫回复 @红枫寿司樱花 ：我有哥们被她撩过，结果……唉，私聊私聊。

　　千池扶住太阳穴，觉得有些晕。

　　好吧，她承认鹤见这花边新闻来得令她猝不及防，［和好多男生搞不清］的暧昧形容也实在让她难以和那笑容柔和的女生建立起一星半点的联系。由于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千池对鹤见若的印象是极好的，于是她潜意识地将这条信息的可信度再降低了一半——经过无数人之口的传言，本来就未必可信。

　　千池滑动屏幕，翻到有心人贴上来的照片，图中是坐在图书馆里的鹤见若，垂眸执笔凝视着书页，抿嘴沉思的模样隐约显出冰冷。她打量了这张照片许久，目光移向了【卡罗培尔】上——这所谓的［前男友］的姓氏，实在很是耳熟啊。

　　在哪里听过呢？

　　“卡罗培尔家的研究员与志协在29号道路发生了冲突……”

　　“卡罗培尔医院？”

　　“听说一直在用精灵进行某种研究……”

　　——是了，是他们！

　　手机在震惊中跌落在地上，噼啪一声，滑开几寸远。女生还来不及心疼那不知摔了多少次的砖头机，柳长伊便推门进来，将滑到他脚边的手机拾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面上浮现出古怪的神色。

　　千池欲接手机的手伸出又僵住，转而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屏幕上可还显示着的是鹤见若的照片啊，真是十足尴尬。

　　好在长伊并未多说什么，若无其事地将手机递还给她。千池瞧了瞧屏幕，又抬头看他平静的脸色，觉着这气氛本来便尴尬，干脆趁机打破砂锅问到底。

　　“长伊兄，”她正襟危坐，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道：“若前辈的前男友，是个怎样的人？”

　　柳长伊似乎没料到她这样直接，闻言愣了一愣，他的目光随后落在地面上，唇角肌肉微微抽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千池屏息注视着他。

　　良久，他的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眉宇间掠过转瞬即逝的阴郁，嘴上却是淡淡道：“纨绔子弟罢了。”

　　他显然不愿意对此多谈。

　　千池识趣地不再追问。此时她已经意识到，对于她所欲求的信息，有一个她所亲近的人，或许要知道得更多。

　　“鹤见家？”

　　屏幕上母亲的脸流露出些微的讶然之色，似乎没想通为何自家女儿一上来便打听起了这样一个姓氏，“你不知道吗？女孩子家对于这一类首饰品牌得了解一些才行啊。”

　　母亲所指的首饰品牌是指当今城都珠宝业中首屈一指的［羽鹤云生］，以其极具自然之美却不失高雅气息的珠宝首饰闻名城都。其门店不仅在城都本土大大小小的商业广场占据了一席之地，在海外亦发展的有声有色。纵然关注不多，羽鹤云生的名字千池却是耳熟能详的，对于其各门店——尤其在满金生涯期间——也算得上司空见惯，却实在没有想到，立于闻名遐迩的高档品牌之后的，竟然就是鹤见若所属的鹤见财团。

　　但仔细一想，鹤见若那满身的奢侈品牌，不凡的气度举止，以及她出现在酒会场馆的缘由等等，如今都有了解释。果真不是一般的有钱人。女生不禁咋舌——姣好的容貌，高贵的家世，优秀的学历，世间果真存在所谓的人生赢家吗？

　　“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叫作鹤见若的女生，老妈认识她吗？”

　　“我和鹤见家的人不熟。”栗原夏枝将削好的辣茄递给唤作阿悠的雷丘，抽了纸巾擦了擦手，“怎么打听起了这个？绪枝伯母带你去了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千池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一天的奇遇，尽可能简短地将今天的经历叙述了一遍。当然，“在对柳长伊的堂兄身份不知情的情况下跟着他来到酒店”这种尴尬的细节，她自然是明智地省略了。

　　“唔，见到长乃了啊。”母亲饶有兴致地说道，“那孩子算起来快要订婚了，见到她的男朋友了吗？”

　　“哈啊？”千池的嘴张成了O型，险些控制不住音量，“开玩笑吧，她大学都还没有毕业！”

　　“那么吃惊做什么，”母亲低头择着菜，气定神闲道，“过不了多久，长伊也该定下来了。”

　　女生的下巴哐得落地。

　　“可可可是，柳长伊他——”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及时回拢的理智让她将后半句咽下肚去，话到栗原夏枝的耳中便衍生出了表示惊讶的意味。“他们这种人嘛，向来订婚得早。”女人抬起眼，语气略微沉下去，“千池，你和他们是不同的。”

　　所有的话一时哽在了喉咙里，千池哑然地抬起眼，望进了母亲的眼睛。那是与她如出一辙的碧色瞳孔，平静如水的眸光里，赫然藏着洞悉一切的犀利。女生的嘴唇张了张，又紧紧闭合，仿佛将一切复杂的情绪吞咽进了腹中。

　　她想她无疑是有一些小小的高兴的，在得知母亲出身名门之后；她想母亲也定然是看穿了这一点，因此才会同她讲这些话。“你和他们不同。”明明确确地将她与名门望族之一的柳氏划出一条界限来。若这句话出自他人之口，自然可理解为［你不够资格］的鄙夷之意；然而却是来自于母亲，是告诫的意味——是想要告诉她，不要因流淌着名门的血液而忘乎所以吗？可若是那样，母亲道出此言时，眉间那难辨的情绪又是为什么呢？十七年来对外祖父家的闭口不言，难道仅仅是因为如此这般的理由吗？

　　层层疑虑在脑中一重叠一重，然而她什么也没有问。

　　“嗯，我知道呀。”女生扬起头，对着屏幕扬起了一如既往的笑容。

　　母亲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转而与她聊起了当下的旅途，千池将新伙伴芭拉介绍给她的时候，她的脸上掠过了几丝惊讶之色，“我以为你会害怕虫系。”

　　“芭拉很可爱，所以没有关系。”女生摸着小家伙的触角，笑嘻嘻地道。母亲瞧了她半晌，也浮上了笑意来，“挺好，到处看看，和不同类型的孩子打打交道。”顿了顿，又道，“安全问题已经同你说过许多遍了，自己注意些。”

　　“是是，我一向很……”谨慎两个字被她哽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她忽得记起32号道路与桧皮镇之间的连接洞穴，想起那身着黑衣的谜样组织，想起独自置身于危机的窒息感，想起33号道路上久久不散的血腥气。这些事，她不曾同母亲说过，就如同六年前的那件事一样。

　　“怎么？”女生久久不语，母亲诧异抬起头来，面上浮出疑色，“发生了什么吗？”

　　“诶，没，没有啊。”她赶忙摇摇手，重新露出笑容，“我是在想，到了满金市，仿佛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呢。”

　　“……你事没做多少，自我感觉倒是良好。”

　　“开玩笑啦，开玩笑。”

　　她打着哈哈蒙混过去，随意聊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母亲的影像消失在屏幕上，她盯着漆黑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推开电话隔间的玻璃门走出去。正值饭点，精灵中心的大厅内人声嘈杂，用餐完毕的训练家们三三两两地从紧邻大厅的餐厅中涌出来。她在穿过人流的过程中不慎磕到了某个人的肩膀，只听见少女的声线“哎”地叫了一声，清甜的香水味在鼻尖漫开。

　　“抱歉抱歉。”她回头撞上那人的目光，登时愣在了原地。对方亦是瞪大眼睛，面色惊愕。两束视线在半空胶着了片刻，齐齐化为一声惊叫。

　　“宫宫宫村前辈？！”

　　“你你你是，栗原？！”

　　瞠目结舌的对视持续了数秒，剪着粉色中短发的女生收回指向千池的指尖，转而扶了扶鬓边的鹅黄发夹，面上讶色褪去，化为一个爽气十足的笑容。

　　“那种老气的称呼给我适可而止！”她故作不满地叉起腰，前倾身子，顽皮地眨了一下戴着星星美瞳的眸子，“叫我小茜，小——茜——啦。”

　　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里总是少不了那么一两个风靡校园的人物，或是因为其出众惹眼的外表，或是因为标新立异的行径，抑或是因为他人望尘莫及的成就。严格说来，宫村茜子——也就是如今的［满金市馆主小茜］，大抵可被归为第三类。

　　十三岁起在满金市级青少年组PM大赛中连续三年拔得头筹，十五岁通过城都联盟内部选拔成为见习馆主，十六岁正式接任满金市训练馆馆主一职并连任至今，再加上其软萌的外表以及脱线的行径，使得国高时期的宫村不仅在校内闻名遐迩，更是传遍了满金市的大街小巷，成为了当地炙手可热的名人。

　　当然那是后话，千池与宫村茜子的相识却是早在那之前。纵然彼时在市赛中连连卫冕的宫村已在周边小有名气，十岁的千池与宫村茜子相识的机缘，却还要归因于真崎明座。

　　那是在六年前，［那一事件］后的第二天。

　　千池至今仍旧记得她怀揣着母亲为“向自己施以援手的国中女生”制作的便当，踏上前往满金市立学园中等部的道路时的忐忑心情。临近放学，走到校门口便听见悠长的下课铃声响彻校园。她贴着半敞的铁花大门向内张望，不多时便等到了属于真崎明座的身影——白皙的皮肤，齐整学生头，灰领的水手服与白色的长袜——能将诸多青春靓丽的元素组合得出如此冷冽的效果，方圆百里估摸着也只此一人了。

　　“那、那个……”

　　真崎闻声顿步。她戴着藏青镜框的眼镜，眉眼间的凌厉感被掩去了大半。“是你。”她把手机放进衣袋，略微俯下了身子，“有事？”

　　“昨、昨天非常感谢前辈！这是我妈妈做给前辈的便当，请……请收下！”

　　真崎搭在包带上的手指动了一动，却没有伸手去接。“我记得你说，不想让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她意味不明地说道，“最后还是告诉她了吗？”

　　“呃，我和妈妈说我迷路了，是一个前辈帮助了我……”

　　“噢，没有特意谢我的必要。”女生移开视线，语气冷却下来，“昨天的一切，你还是尽早忘记比较好。”

　　千池心里咯噔了一声。

　　“那，便当……”

　　真崎皱眉，正欲说些什么，一团粉红色的身影突然如旋风一般地冲了过来，树袋熊似地勾住了她的脖子。

　　“明座啊~~~~~~~~~~~~”

　　活力十足的少女音来自于粉色头发的女孩，面容秀气，中短的发尾俏皮地外卷着。同是白底灰领的水手装，她的裙摆却裁得短上一截，身上点缀着可爱饰物叮咚作响。她站在气质冰冷的真崎身边，整个人显得分外亮丽。

　　“……放手，宫村。”

　　“是小茜，小茜啦——”粉头发嬉笑着松开手臂， “嗯？这是你妹妹？”

　　“不……”

　　“呀——好香！你是来给明座送便当的吗？”

　　“是、是的……”

　　“爱心便当吗……”自称小茜的女孩深深吸了一口气，嘟着嘴转头向真崎道，“我是一直觉得明座你很有潜质收到小学弟的情书啦，没想到连小学妹都……”

　　“你想多了。”真崎将背包搭回肩上，神色纹丝不动，“我走了。”

　　“诶诶，不收下便当吗？”

　　“那个就……”

　　“绝对不行！这是小妹妹的心意！”小茜一个箭步拦在她的面前，双手叉腰，义正辞严地打断，“不珍惜少女的心意的话，是会遭受天打雷劈的！会嫁不出去的哦！”

　　“那种事……”话音未落，便当盒已经风驰电掣地被塞入她的怀里。小茜顺势按住她的手，认真叮嘱：“爱心便当，一定要怀着感激的心情享用才行！这样子拒绝别人实在是太伤人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嘴上虽是这样说，真崎却没有再拒绝。她揣着便当，转头向着懵然的千池略一颔首，“谢谢你了，也替我向你的母亲道谢。”

　　千池从懵逼中回过神，意识到真崎这是笑纳的意思，内心顿时欣喜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瞄向神色满足的粉头发姑娘，向她露出感激的微笑来。

　　她似乎是叫作……宫村？

　　仿佛感知到了女孩子的疑问，女生弯下身来，嘻嘻一笑，明亮的粉发在夕阳下好似春日盛放的樱花。

　　“我叫宫村茜子！”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又道，“以后如果还想给明座送便当，我还可以帮你说话哦！”

　　她一边说，一边促狭地向真崎望了一眼，身后却早已空无一人。

　　“啊——明座！”她气鼓鼓地跳起来，向着走远的背影疾追过去，渐暖的晚风将她的声线拉出细细长长的余音，“你等等我啦——喂——和我对战啦————”

　　时至如今千池仍记得那一日被夕阳染成珊瑚色的苍穹与滚着金边的云朵，校宇上的烫金题字折射出绚烂的光，映射出丛丛樱花在校道上横亘下的瓣瓣影子。少女们的身影被夕光包裹上温暖的金红，温柔地溶进了彼时孩童的记忆里。

　　“真怀念啊……除了栗原你，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和别人聊起明座这个人了。”

　　时间拉回当下，在精灵中心偶遇的她们顺其自然地借着饭后消食的契机并肩走出了精灵中心。暮色四合，霓虹被渐染的夜色点亮，她们沿着不知通往何处的小路漫无目的地前行，夜晚的车流声被长长的绿化隔离带滤成细碎的余音，被脚踩路面的咯噔声轻轻压过。

　　千池用脚尖把石子踢给重复着这一动作并且乐此不疲的小葵，抿嘴笑了笑：“已经没有几个人，记得真崎前辈了吧。”

　　“嗯——没办法，时间是把杀猪刀嘛。”小茜抚了抚鬓边的发夹，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至今都没有改变，“就算长着那样漂亮的脸，她在班里的存在感还是稀薄得很……啊啊，狡猾的家伙！藏得超级深的！”

　　“藏着吗……”确实，在与真崎明座相识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千池不曾见她参与过任何战斗，亦不曾对任何的精灵战斗展露出半分的兴趣。仿佛在六年前的［那一刻］如天罚般降临的烈火，仅仅是她的恐惧催生的错觉。

　　当然，这一部分内容，千池不曾对任何人提及。

　　“是啊，从来不参加任何比赛，从来不接受任何挑战。”夜风渐起，树叶的摩挲声宛如叹息，“也只有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

　　作为彼时的在场者，千池自然清楚小茜所提及的那个时候究竟指什么。

　　——“那明座再见啦……诶？”

　　女生在分别的街口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熔金般的天空，逆着光回过头来。

　　——“喂，茜子。”

　　她将搭在肩膀上的提包放下，从裙裾后移出的右手中赫然握着红白的球体，光洁的球壳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泽。

　　——“时间还早，来打一场吧。”

　　“那是我经历过的，最酣畅的比赛之一。”

　　星辰攀上天际，闪烁着她们看不见的光芒。小茜在道路尽头的铁丝网前停下脚步。这条僻静的绿茵道隔绝了路边的人声，也隔绝了路灯的光亮，疏于修缮的路况亦不容许她们再前进。但是借着清明的月色，千池依稀辨出眼前这片废旧的街头对战场，正是昔日真崎明座与宫村茜子的对决之地。

　　“我一直觉得明座隐藏很深，可是没有想到她会那样强。”

　　青绿色的铁丝网隔开了一片久远的时光，如今看来已不再如幼时那般高不可攀。千池握住网眼向内张望，耳边依稀回响着技能碰撞的轰然声响，大奶罐与鬼斯在掷地有声的指令中你来我往。然而彼时在场地上留下的凹凸伤痕如今已被岁月磨平，一如地面上聚积的浮尘与铁丝网上的斑斑锈迹，呈现出荒凉又寂寥的颜色。

　　“你还记得的吧，栗原？”

　　当然记得。那是千池纵观无数场大师级的比赛后，依旧最深刻地铭记于心的战斗——或者说，那是她亲眼见证的战斗中，最最激烈的一场。她记得那缠绕着地狱气息的滚烫鬼火，记得在大奶罐高速轮转的身体下脆声皲裂的地面，记得在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中摇摇欲坠的路灯，记得在战斗的终末，伴随着嗜血气息自鬼族口中吐露的怨毒吟唱。

　　“那个时候……究竟谁更强呢？”小茜喃喃道。

　　“是平手。”千池说。

　　“啊……是这样吗？”女生转头冲她笑了一笑，重新转向黑暗中的废旧场地，微微低下头来，“我一直在想，或许明座要更强一些。即便她最后选择用［同命］结束比赛，我想她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只要她愿意。”

　　“……我看不出来。”千池思索了一会儿，诚实地说道，“那场比赛，已经超越我当时的认知水平了。”

　　“我嘛，也只是瞎猜而已，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确认呢。”小茜用手指刮了刮脸颊，嘴角的弧度沉寂下来，“比起那个，我更没有想到的是……不，其实我早该察觉到的……”

　　“……前辈在那之后的第二天，就再也没有出现。”千池轻声接口。她松开握着铁丝网的手指，掸了掸指腹上的厚厚的灰，垂下眼来，“我也没有想到，当时我终于能看见你们进行比赛，一时太高兴了。”

　　“我，何尝不是呀。”小茜抿起嘴，微薄的笑意里透出叹息的意味，“现在想来，她一直不愿同别人进行精灵战斗，那时却无缘无故地主动邀战……”

　　“这分明是，离别的前奏啊。”

　　明月携着清辉藏入云层的时候，她们踏上返程。

　　“这些年……还是没能联系上真崎前辈么？”

　　小茜瘪了瘪嘴，摇头。

　　“那，她离开的理由，也没有头绪吗？”

　　千池已经做好了收到同样答复的准备，那厢的小茜却陷入了沉默。

　　“一定要解释的话，理由也并非没有……”她的语气少有地出现了犹豫，仿佛在斟酌着从何说起，“嗯……在明座消失的几个月之前，她交了男朋友，你知道吗？”

　　如果此时千池含了一口水，那么一定尽数喷了出来。

　　“什么？！”

　　对一切都冷冷淡淡的真崎前辈，交男朋友？

　　仿佛在逗她？

　　“啊，你果然不知道。”小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安啦安啦，你没有见过也正常，那男生每天放学把她送到车站，两个人就分开了。”

　　“是……是怎样的人？”她的声音在巨大信息量的冲击下飘忽起来。

　　“怎样的人？”小茜点着下颌思考了片刻，“运动系的男生，挺开朗，长相也不错，剑道社的种子选手。明座似乎常常去围观剑道社的练习，两个人大概就这么认识的。我就知道这些。”

　　“唔，前辈原来喜欢这种类型吗……”

　　“哈哈，谁知道呢，是那个男生先追的明座嘛。”小茜笑了两声，“不过，他们在交往的第三个月里就分手了，是男生提出的分手，那恰好是在明座转学的前几天。”

　　千池蹙起眉头：“所以说，是因为情感打击？”语气里的怀疑丝毫不加掩饰。

　　“时间上吻合的事也就那一桩，”小茜偏头望向她，“可是你信么？”

　　千池把头揺得像拨浪鼓。

　　“我也不信，虽然当时的同学大多这样认为。”小茜说道，“老实说，明座那样的人——虽然我不知道她怎样看待那次恋爱，但就我个人感觉……我不觉得她把这件事很放在心上。”

　　千池渐渐从冲击里缓过来：“分手之后，前辈也没什么反应吗？”

　　小茜想了一会儿，否定道：“没有，看不出一点异样。”

　　“那，会不会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唔，这也是我一直比较倾向的理由。”沿着岔路返回大路上，象征着夜生活的霓虹已然点亮了整座城市，“虽然我依旧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之后会彻底杳无音信。”

　　话题到此为止，谁也没有提及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她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任由车流的引擎声与鸣笛声将她们淹没。

　　“呐，栗原。”

　　精灵中心的PC标志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小茜出声叫住了她。女生回过身，看见她樱色的瞳孔重新点染上明快的情绪，月光透过云层，将蕴含其间的期盼与战意浅浅照亮。

　　“明天来道馆吧，我想要和你对战。”

　　——一如彼时向真崎明座盛情邀战的稚气少女。

　　千池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用力点了点头。

　　“刚巧，”她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呢。”

　　胸前别着盘龙族徽的意外来客踏入酒会大厅的时候，围拢在身边的人群终于有了松动的趋势，鹤见若在心里感到由衷的庆幸。她一边维持着矜持的微笑与宾客们交谈，一边用余光注视着出现在边门的管家穿过人群，向她缓步走来。

　　“失陪。”她用卡洛斯语向面前的人们道别，然后在管家的引导下走向了无人的角落。

　　“第一次应付这样多的人，若小姐觉得辛苦吧？”

　　“我有心理准备……确实，大大小小的各界人物来了不少，卡罗培尔家可真有面子。”她瞥着远处衣香鬓影的人群，然后合眼饮尽了酒杯中的最后一点红酒，“外面下雨了吗？”她问。

　　“我想没有，若小姐。”

　　“那再好不过。”她将空酒杯置回侍者的托盘，“我出去走一走，这里太闷了。”

　　管家点头称是，目送着她款款离去。紫罗兰色的礼服裙角迤逦过华美的地毯，宛如微风在水面上拂过的一丝波澜，转瞬间便漾了开去，无人留意。

　　“辛苦你了，光希。”光线昏暗的更衣室内，擦拭得明净的长镜里模糊地映出滑落在地的礼服与窈窕光裸的背影，“我保证，这是今天最后一项日程。”

　　鹤见拉下丝质衬衫，双脚踩进舒适的平底鞋，拎起换下的高跟鞋搁进了鞋柜。柜门合上时发出自动上锁的提示音，她对着反光的柜门理顺了散下来的长发，提起雨伞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通往酒店后门的道路一派安静，偶尔与端着托盘的侍者擦肩而过，却不会有人将这衣着普通的女生与宴厅内的高贵千金联系在一起。没有人会选择在这个时候离场，除了她。光精灵的念力推开了厚重的玻璃门，她走出屋檐，在明亮的光线里看见了金线般飘落的雨丝——路边停着一辆颇旧的越野车，通体军绿，暖黄的前车灯是这光线的来源。

　　她信步走近，车窗呼应她一般地缓缓摇下，露出了青年男子浅栗色的发丝与雕刻般的侧脸。

　　“我以为你不会来见我。”鹤见略微偏过头，声音带出一点笑意，“桐川先生，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