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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天使眠于深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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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精灵盗窃事件的是一场长达两日的烧。
虽说是情势所迫,但是落水后不及时更换衣物并长久吹风这种事,果然还是太欠考虑。千池躺在桧皮镇精灵中心的病床上,甚是郁卒地叹出一口气来。寂静的病房里唯有点滴声低低回荡,小葵和妖妖零都被收在球中,下午的时候两个小家伙刚由千惠——那穿着花裙子的小萝莉领着在花园里玩了许久,此刻都正在安静地睡眠。她偏头望向窗外,半透明的窗帘间隐隐透出旖旎的绯红,应是接近傍晚的时候,过不了多久,钢铁先生就会带着便当前来探望了。
被天蝎所伤的右臂上敷了药缠了绷带,如今依旧不能随便使力,她用左肘有些困难地支起身体坐起来,手指插入发间,梳理了一下散乱纠缠的黑发。热度尚未褪尽的身体带着沉沉的倦怠感,脑袋略昏,思绪依旧有些飘忽,不过想来不久便能痊愈。这到底应该感谢钢铁先生和他的孙女千惠——没错,就是壶壶与熊宝宝的主人,先前事件中遇见的爷孙。
老人对千池在事件中的举动十分感激,于是在她被送往医院后主动地承担起照料的责任来,每顿都会亲自——或是拜托千惠给自己将便当送来。承蒙关照的还不止千池一人。在她发烧的期间,照顾两只精灵的任务也被这对爷孙一并承包。妖妖零虽是安静些,被整日关在球中亦会不适,更不必提向来闷不住的小葵了。若是没有千惠每日将两个小家伙带出去散心,它们恐怕是得无聊到发疯。
晚饭过后有警方人员来到了病房,正是前一日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警官,名为立花辅己,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模样,长相就警官的角度而言并不那么硬气。他似乎对千池格外有印象,例行问候之后便提及了千池先前及时捂上千惠的双眼的动作并对此表达了赞赏。千池一笑置之。
钢铁先生之前也因此向她表示了不尽感激,而于她而言这也不过是本能般的反应罢了。
就如同那个时候的真崎学姐一样。
立花警官在例行的询问后便不再叨扰,接过了千池依照记忆画下的在谜之人物身上所见标识后便起身告辞。千池目送着他走出病房,门阖上之时发出低而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此事烙下一个句点。
许是由于放下了心头的包袱,热度在第三天的夜里褪尽,次日苏醒之时千池终于满血复活。久违地带着两只精灵在餐厅用过早餐,随即依约前往钢铁先生的家。老人从千池处拿走的黄色圆柑果已被做成了月亮球——下半球是干净的白,上半球为蓝黑双色,一弯月亮绘于球顶,别致得当即就让千池冒出星星眼来。
钢铁先生原不欲收费,但千池还是坚持付了钱——这两天,她已经承蒙了太多关照了。正僵持间,客厅内的电话响了起来,钢铁道了声失陪,千池则趁机起身道了别。
她弯着腰在玄关处换鞋,然后听见钢铁说:“是柳君啊。”
“啊,是。”耳熟的男声响起时千池条件发射地回过了头去,对方的视线恰好也在同时望了过来,声音在惊讶之下陡然上升了几个音调,“啊咧?这不是栗原吗?”
钢铁也回过头,目光在千池和屏幕上的少年之间略为讶异地逡巡了几个来回:“你们认识?”
那人脸颊瘦削,眉目清朗,墨绿色的中发束在脑后,月灰色的瞳孔一派明亮,千池的大脑当机了几秒才反映出[柳长伊]三个字,然后就听见男生愉快地道:“那就好办了,就拜托栗原替我把球带过来吧?”
“……柳君,”钢铁蹙起眉头,略有些理解不能,“即便满金市近期物流查的严,也总要快过托人捎带。栗原君挑战完道馆再赶往满金市,满打满算得花上六七天。”
“没关系,我可得在满金市滞留至少一周呢。”柳长伊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视线瞟向千池,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何况我可是想见见栗原呢~”
搞、搞什么啊。
千池下意识地抖了抖肩膀。
钢铁转过来打量她几眼,神色有些微妙,然而他也没说什么——柳长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啥?老人叹了口气,一边心里感叹着现在的年轻人云云,一边抬起眼探询地望向了千池。
虽然不知道柳长伊打什么算盘,但她好像也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女生抓了抓头发思前想后,最终还是面色纠结地点了头。
“就这么说定啦!”男生面色灿烂地一合掌,报出一串号码,“抵达满金市联系我就好,至于时间什么的完——全不用着急,那么再见了!”
千池面色微囧,更觉自己似是陷入了什么阴谋。
发愣间钢铁先生已经将捎带之物拿了过来——同是一枚月亮球,装在铁灰色的小手袋中,袋面书着钢铁作坊的简单纹样。女生将手袋安置在背包内的一角,想起方才钢铁先生的话,转头询问道:“这里到满金市,要花上了六七天吗?”从地图上来看,似乎并没有那么远啊。
“穿过桐树林至多两三天,沿着34号道路一两天就能抵达满金,若是搭乘大巴会更快些。”钢铁沉吟着道,“不过栗原打算挑战桧皮道馆,那得多花上些时间。”
“……桧皮道馆训练家的实力那么强吗?”女生缩了缩脖子。
“阿笔确实很强没有错,但不是因为那个原因。”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钢铁摇了摇头解释道,“历年的今天起都是道馆的休息日,两三天之内阿笔都不在道馆。”
“休息日……从今天起?”
“是的,从今天起。”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且不说今日挑战道馆的计划打了水漂,今后的两三天也要都要无所事事中度过。桧皮镇不比景观众多的桔梗市,没有那么多打发时间的好去处。难不成这几天都要在精灵中心的对战场地中度过?她明明很期待前往满金市的啊……千池觉得有些郁闷。仿佛呼应了她的情绪似地,衣袋里装着小葵的精灵球也泄了气似的向下一沉,她安慰地伸手拍拍它。
“没有什么事可做的话,就去桐树林散散心吧。”分别前钢铁先生向她建议,“环境生态没得说,且是个避暑的好地方——尤其于这个季节而言。”
钢铁先生所言还真不假。
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古树成片成片的拔地而起,繁茂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相缠成细密的网,将当空撒下的阳光连同着燥热的暖意一并隔绝。林间光线阴暗得几乎与夜晚无异,浓郁的草木气息仿佛整个人都被包裹其中。千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饱含负离子的清凉空气涌入肺部,整个人登时清爽通透起来。
然而不仅限于此,即使入目之处皆是一派绿意,却是与29号道路等地的林荫道上那生意盎然的绿有所不同,许是由于阻隔了大多光照,名唤桐树林的绿林呈现出了一种沉郁的基调。林间无风无声,若非时有精灵穿过枝叶带起一串窸窣的声响,几乎真要教人生出[时间静止]的错觉。
真是个好地方。
虽然,虫有点多。
正腹诽间忽的看见面前倒悬下一只棕色圆脑袋,圆圆的红色鼻子,一双漆黑的圆眼珠一眨不眨地与她四目相对——独角虫,千池倒吸一口冷气,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随后一把揽过飘在身边的妖妖零挡在面前,将脑袋抵在鬼系精灵柔软的后脑上惊魂未定地喘气。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时决不能尖叫,否则只有被大针蜂围攻的下场,但这并不妨碍女生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咆哮——太吓人了啊喂!!!
然而事实告诉她,更可怕的在后面。
嗡嗡的蜂鸣声响起的时候女生顿时陷入了整个人都不好的僵硬状态,由声音的音量以及先前所见的景象综合看来可以毫无困难地判断出声音的来源及方位——大针蜂,好几只,位置大约在距离她数步之外的草丛后。千池只觉得全身的寒毛正在一根一根地竖立起来,小葵也在属性克制的威慑下纠结起眉头缩回了她的脚边,倒是妖妖零还是一派事不关己的淡定模样——似乎完全不像危险来袭的样子?瞥见同伴的如是反应后千池也冷静了些许——那嗡鸣声以恼人的音量不断回响,却是没有移动的趋势,丝毫不像是冲她而来。
她略微松下一口气,蹲下身安抚地拍了拍小葵,一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一边悄声道:“我们走……”
走字的尾音并未落下便被掐断在了喉咙里,原因是她听见了夹杂在嗡鸣声中的异样声响——细细的,无力的,呜咽般的低鸣。她陡然意识到什么,顿住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对两只精灵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地循声走去。虫鸣声越来越清晰,她蹲在草丛后,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指轻轻拨开了草叶向那方望去——
意料之中的,三五只大针蜂,围成圈子包围住中间的某道身影;意料之外的,被包围其中的并非人类,而是一只——从线条拱起的红色背部与分布其上的五个黑点可判断——一只芭瓢虫,漆黑的触角耷拉着,双目紧闭,短小的前足以挨打的姿态捂住脑袋,覆盖背部的鞘翅有双针划伤的痕迹。
千池注意到了被那芭瓢虫护在身下的果子,转瞬便猜出了来龙去脉。
然而与此同时她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是去,还是留?眼下这不同种族争夺的戏码,几乎在她所看不见的大自然中频繁上演,应当置之不理么?确实,她无权干涉的呀。何况她对虫类——尤其是大针蜂,心存着那样的畏惧。大脑做出理性的判断,却由被某一根感性的神经牵绊住。芭瓢虫的细弱鸣叫声声入耳,她直觉那声线稚气幼嫩,带着隐约的哭腔,这愈发让女生内心的不忍与怜悯泛滥起来。
千池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挪动脚步。
拨开草叶的手在某一瞬间失去了力道,浓密草丛刷得一声合上,将那方大针蜂的目光倏地引了过来。在女生惊觉不对时,她俨然已经处于与蜜蜂们大眼瞪小眼的尴尬状态了。
开什么玩笑她可不想和这些家伙斗啊!
——可是现在转身就跑绝对会被当成外敌追杀的。最后的理智如是告诉她。
一对对鲜红的复眼静静打量着蹲伏在草丛中的女孩子,伴随着不时的嗡嗡交谈,似是对眼前的生物是敌是友难下定夺。在这个僵持的间隙中,千池也略微冷静下来。她抬头迎上一对对蜂类生物的双眼,色泽鲜红却清澈明净,全然不似失去理智的模样。
要说千池在先前的旅途收获最大的是什么,那大约便是对[精灵]的认识了。这些形态各异的生物,却无一例外地具有着属于它们的独特灵性。那些城镇中的家养精灵们,能够恰到好处地融入人类的生活,扮演起重要的一角,与之和谐生息;那些陪伴于训练家与协调家,以及更多更多从事精灵相关职业的人们身边的精灵们,能够对其主的指令做出恰如其分的反应,特殊时刻还能以一己之力承担起训练家的角色,凭借自身的判断独自战斗;那些栖息于草丛或深林,溪涧或岩窟的精灵们,亦能够向着人类做出回应,提供其力所能及的帮助——正如那些在32号道路与33号道路间的暗黑洞穴中为她指出小葵的去向的超音蝠们。是的,它们是精灵,是同样具有着智慧的生物,这份智慧在大多数情况下不及人类那复杂精妙的头脑,但却实实在在地象征着[交流]的可能性。
千池相信这种可能性,即便她面对的是多数女孩——包括她,最为感冒的虫系精灵。
于是她拍了拍伏低身子做好战斗准备的小葵示意其放松,然后迎着大针蜂们的视线站起身来,动作轻而缓慢,同时伸开双手,将空空如也的掌心展示给对方,尽可能地将没有攻击性的信息以肢体姿态传达给对方。
“请暂且住手。”开口之时声音依旧有难以克制的颤抖,然而她依旧努力的说了下去,以尽可能平稳的情绪,“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孩子是否因为误摘了你们领地内的树果,才遭到围攻呢?”
短暂的静谧,然后大针蜂们互相对视了一下,领头的那一只点了点头。
“我的包里有甜桃果,好几个,用那些来代替被那孩子摘走的部分的话,可不可以放了它?”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背包,然后以轻缓的动作卸下包袋,将放在最上层的塑料袋取出来,向着大针蜂们展开——那是她出发前在菜场上买的新鲜甜桃,本是想当做缓解干渴的口粮,却没想到在此处派上了用场。她早先注意到被芭瓢虫护在身下的正是甜桃,故才有了如此下策——呃,确实是下策,谁叫小葵此时正在以恋恋不舍的目光瞧着那袋果子。
总之谢天谢地,大针蜂们嗡鸣地商量过一阵,纷纷撇下了那被围攻的孩子,领头的那只用双针接过千池手中的水果,一众蜜蜂登时向着某一处没了影子。女生陡然松下一口气,旋即上前查看芭瓢虫的伤势,指尖即将触上那覆于鞘翅之上的透明薄膜时,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僵在了半空。
……这、这可是虫子啊。微妙的蛋疼感仿佛又有卷土重来的势头。却又在此时响起一线细弱的轻鸣,伴随着圆圆的大眼微微睁开,水汪汪的乌黑眼珠,在伤势之下泛出一层半透明的水雾。被这样一双泪汪汪的眼瞧着,女生的心顿时软化,方才那昙花一现的恐惧感也一并消弭无迹。
“乖啊,忍一忍。”
她一边好言安慰着伤势颇重的小家伙一边从包里取出各类喷剂,小心翼翼地处理起伤口来。急救知识她早在校内急救课上学过,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处。芭瓢虫的背部沾满了大针蜂的磷粉,她动作谨慎地用棉球一一拭去,随后将伤药挨个喷涂在鞘翅薄膜上的伤口处。处理到某一稍大的裂痕处,小家伙似乎是把持不住疼痛,发出一声呜咽来,睁开的黑眼中漾起水光。这泪眼朦胧的小模样实在是令人怜爱,千池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继续继续下手。
正踌躇间小葵从身后走了上来,瞅了瞅泪眼汪汪的瓢虫,头顶绿叶微微一动,挥散出甜腻的香气来。千池吸了吸鼻子,觉得这香气比往日散发的清甜香气浓郁上了几倍,神思也在这浓浓的甜香中被钝化了似的,变得沉静安祥起来。她睁开眼看向芭瓢虫,见其合着双眼,嘴角含笑,一副神思俱醉的模样,身后的梦妖亦是相似的状况。香气渐散,头脑再度清晰,千池蓦地意识到了什么,脱口问道:“香甜气息?”
头顶绿叶垂下,笑容洋溢的脸扬起来,颇有几分求表扬的意味。千池又惊又喜,摸了摸她的脑袋道:“什么时候学会的?”
小家伙连叫带比划地折腾了一阵,最后伸出藤鞭从背包里卷出月亮球比在额前,女生总算是明白了它的意思,“和千惠的熊宝宝学的?”得到连连点头的答复。
因祸得福呀。她有些意外地想,手上则继续着包扎的动作。托小葵的福,被香甜气息迷了神思的芭瓢虫安静了许多,此时已经安安分分地由着千池上药了。忙活了一阵,包扎工作总算接近尾声,千池把绷带卷好放入包里,与此同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芭拉?”
沉厚的男声响起,女生闻声回过头去,正看见身材高大的男子向这边走来。那人三十岁上下的模样,眉宇英挺,头顶暗红宽边帽,浅栗色的发丝带着微微的卷度,蓬松地垂在耳鬓边。那人一身略旧的白衫,袖子卷到了肩上,露出的小麦色臂膀肌肉坚实。下着宽松的暗红阔腿长裤,腰间一条黑色宽皮带系着对讲机之类的物事,整个人透出几分粗犷硬气之感。
千池正打量着对方,忽得听身前一声“レデ”,芭瓢虫挪动着身体向前蹭了几步,抬起乌黑的眼珠
向着男子小声地叫。
“你在这里啊,这是怎么了?”
对方蹲下身来,握起贴上ok绷的小小前足横在眼前打量。忽得眼一抬瞥向千池,置于深深眼窝中的绿松石色瞳孔带着奇异的纵深感,“你是?”
“我叫栗原千池。”女生答道,随后解释起了方才的来龙去脉。男子抚着下巴听着,眯着双眼不时颔首,末了,胡巴遍生的下颌敛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原来如此,真是多谢你了。不过,恕我好奇多问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这孩子是因为摘了果子而遭到围攻呢?”
千池有些意外地啊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努力回想,“呃……大概是因为看到了甜桃吧,这孩子一直在努力地护着……而且大针蜂的领地一般不在那样的草丛里,不太可能是误闯领地造成的……”
男人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头:“相当不错呢……噢,失礼,我似乎没有做自我介绍。”
他注意到女生保持蹲姿时的不适神色,退开一步站起身来,露出微笑自报家门道,“我是桐川,这片桐树林的护林员。这孩子叫作芭拉,”他指向千池站起后伏在她怀里的瓢虫,“是和我一同生活的精灵,今天承蒙你的关照了。”
“啊,没关系。”她说着低眸望向趴在怀里的小家伙,对上那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禁微笑了一下。
“那么芭拉,我们回去了。”桐川一边说一边伸手欲将小家伙从千池臂弯里接过,芭瓢虫却骤然可怜巴巴地耷拉下眼角,前足揪住千池的衣角迭声鸣叫。千池一愣,桐川也不明所以地微蹙起了眉头。
“芭拉,怎么……”
“它似乎很喜欢这个人呢?”
清朗柔和的声线突然插入,两人循声望去,手持一人高的捕网的紫发少年正向这边走来,身边跟随着犄角长长的深蓝色甲虫精灵。“是阿笔啊。”她听见桐川吁出一口气来,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然后那叫作阿笔的少年便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看千池怀里的小家伙,然后对着千池友好地笑了笑。
“我是阿笔。”他说。“怎么称呼你呢?”
“啊,我是栗原。”
阿笔点点头,“呐,阿景先生,”他转头向桐川道,“我猜,是不是栗原君的温柔举动,让芭拉想起了那位小姐呢?”
那位小姐?千池心下茫然,只能拿眼睛去瞧桐川,男子眉目微拢,似是在思忖什么。阿笔并没有等待他的答复,低下头笑着问芭瓢虫,“芭拉是这样想的吗?”
芭瓢虫点点头。
桐川的目光在千池、芭瓢虫、阿笔的脸上相继逡巡,叹了口气,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芭拉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小家伙头顶的一对触角,“是想请栗原小姐一同参加那个[仪式]吗?”
“レデ!”
仪式又是什么?女生听得愈发云里雾里,她在极度茫然之下滴溜溜地转着眼珠,目光无意间与名唤阿笔的紫发少年撞在一起,旋即有什么电光火石地闪过脑际。“阿笔你——”难道,“是桧皮道馆的——”
“啊,没错哦。”眉清目秀的少年愣了愣,咧开嘴笑了起来,“栗原君是挑战者吗?”
“是的……”
“挑战的话——最早是在后天,如果栗原君参加明天的仪式的话。”阿笔说,“若是要等到返回镇上,还得推迟一天。”
“后天吗?”千池略有些动心,却仍有顾虑,“那,仪式究竟是……”
“栗原君若是愿意,明天就会知道了。”桐川景拉了拉帽檐,接过话头。
“阿景先生看来已经同意了呢。”
“啊,毕竟是芭拉所希望的嘛。”男子摸了摸后脑,带了几分无奈地笑了笑,“那么栗原君,现在想要在天黑前返回桧皮镇实在有些困难,不介意的话请随我们来吧。”
“……啊?去哪里?”
“今晚的住处,同时也是仪式举行的地方。”阿笔与赫拉克罗斯已经先行迈开脚步,桐川举步跟上,他转脸瞥见少女懵然且不安的神色,嘴角微微地勾了起来,“别露出那种表情哦——单就住宿条件而言,那可是个丝毫不逊于精灵中心的好地方。”
林间的光线愈发昏暗了。
千池抬起手腕,夜光手表的荧屏上显示着16:13的时间,已经走了近四十分钟了。叫作芭拉的芭瓢虫依旧趴在怀里,占据了原本属于小葵的位置,小家伙虽是有些郁卒,但看在芭拉是伤员的份上还是乖乖地回到了球里。
妖妖零在她身边飘着。她侧目瞥了一眼梦妖云淡风轻的神色,心里也愈发踏实起来——接近傍晚的树林里,跟随尚且陌生的成年男性前往陌生的住处,这种事若是以前的她不论如何都做不出来。但是如今,许是由于有精灵同伴陪在身边,许是由于阿笔的馆主身份给予了她安全感,又许是因为桐川本人的气质与名唤芭拉的芭瓢虫的缘故,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参加了那个[仪式]——即使她目前为止都对这所谓的[仪式]尚且不明所以,即便桐川与阿笔的对话中仍有疑点——比如[那位小姐],那位小姐是谁呢?
“哎,阿笔。”她犹豫半晌,决定向年纪相仿且易相处些紫发馆主求助,“桐川先生所说的仪式……和芭拉的前主人有关吗?”
“没错哦。”阿笔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爽快,甚至给出了比想象中的更多信息,“那个女孩子先前也居住在桐树林里。她若是活到现在,应该也有二十多岁了。”
“她……过世了?”
“嗯,因为身体虚弱,几年前就去世了。”阿笔说着,转过脸觑了一眼桐川在前方领路的背影,略略压低了声音,“阿景先生,为此肯定很难过吧。”
千池对此也有所察觉,却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他们是……那种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阿笔摊摊手,“这是好几年前的事情,我所了解的也仅是道听途说。”
“这样啊。”千池说,“我有些好奇她是怎样的人呢。”
“本人我并没有见过,听说是一位温柔的女性。这附近的虫精灵们,都非常喜欢她。若是用阿景先生的话说呢……”
他想了想,然后模仿着桐川的口气说道:“——是天使一样的人啊。”
千池的眼微微睁大了。
“那我们现在前往的是……”
“没错哦,”阿笔说,“是那个人,生前居住的地方。”
表针在一分一秒间走动不停,草木林立的视野却一点一点亮堂起来,仿佛他们正在向着某一处巨大的光源笔直走去。
愈来愈近了,夕阳般的金红光辉在繁茂的树木后抹开一片耀目的灿金,将树木苍劲耸立与枝丫纠缠勾勒出轮廓明晰的剪影。这片被枝叶连成的大网密实覆盖的森林,宛若在某一处被撬开了一个缺口似的,将漫天的夕光收揽其中。
“我们在向外走吗?”
“不,这里是桐树林的深处。”
桐川回答,而后继续向前走去。约摸过了五六分钟,他撩开枝头垂下的、门帘似的长长树藤,英挺面孔霎时被迎面洒下的余晖点亮。“到了。”他目视着前方,声线低沉,被夕光映得流光溢彩的双瞳氤氲着浅浅的柔光。
千池从他的身后走出来,恍然间只觉得自己置身仙境。
她的眼前是一棵古树,一棵极为苍劲、极为壮实的古树,深褐色的躯干约有二十来人合抱之粗,根根枝条宛若盛开的花瓣般向外绽开,远看之下犹如一朵盛放的花。坚韧而结实的树枝间,与树皮同色的树屋四平八稳地坐落,寄棟式的屋顶蜷缩在浓绿而庞大的树冠下,宛如安卧于母亲怀中的乖巧孩童。
然而不仅于此。在那繁盛深绿的树冠之上,千池看见了踏入桐树林起便不曾见过的久违的天空,在至清至纯的乡间空气下,呈现出无比清晰的底色。向着视野彼方落下的夕阳,在这片上好的画布之上涂抹下无比鲜艳的颜色,绯红与灿金,以及无数无数介于其间的、叫不出名字的光色,它们在淡色的苍穹上浓墨重彩,肆意交叠,将整片天空渲染出无上绚美的色彩。
然后那些光点从天幕坠下,落入树冠,渗入叶间,最后连绵成薄如蝉翼的绯色绢纱,将这深藏于深林深处的仙境,温柔地缠绵地,笼罩其中。
这里是那个人生前居住的地方。
——那是,天使一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