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他》肆海安阳

2、安定

　　张文泽的帕萨特逐渐汇入北京不停飞驰的车流中，太阳即将归落西山，给一路向西的车辆洒上灼热的阳光。刚过下午四点半，五环上的车辆就开始变多了。周元缜头抵着车窗，看着一幕幕熟悉的景色不断后退，直到消失不见，心头涌上些不知名的情感。

　　车里空调吹出冰凉的空气，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草气味，眨了眨眼，周元缜回过头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跟着前面车辆一起刹车的张文泽，趁机松了松肩膀，咂咂嘴说：“早就开始抽了，刚工作内会儿吧，你这几年回来的时间也短，就没在你跟前儿抽过。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有点想抽了，介意不？”

　　周元缜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介意。开着空调呢。”

　　“真事儿。”张文泽嫌弃的骂了一句“从大学你就最乖，啥也不碰。”

　　“我也抽烟。”听到对方说自己乖，周元缜皱眉反驳了一句。

　　“哟呵，”张文泽转过身看着他“你抽烟了？神了嘿，出趟国学坏了？”

　　周元缜从兜里掏出一个金属烟盒，拿在手上把玩，开口道：“博士论文都快让我把头发薅没了，抽根烟怎么了……”说着挑眉看了看前面接着说“开车，前面动了。” 张文泽赶紧转回去跟上前面的车。

　　“诶对了，我记得你是北京人啊，怎么不回家住，来住我这出租屋？你家里面能同意啊” 张文泽才想起来问。

　　“嗯，家里面离工作地方太远，还是在外面住方便。我爸妈不管我。”周元缜解释道。

　　张文泽一听那叫一个羡慕“还是你家里好，让孩子在外面自己混。唉，我爸妈能一天给我十个电话，要不催婚，要不就让我辞了工作回老家。我一个人在北京挺好的啊，车都买了。成天催成天催。”

　　“噗，”看着对方念念叨叨不忿的样子周元缜轻笑出声“你的确不小了，二十九了吧，怎么也得找个女朋友了。我家里一般男孩都结婚晚，再加上我比你还小了三岁，不急。”

　　“擦，我才想起来，你小子比我小了三岁。”张文泽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神童了不起啊！”

　　周元缜耸肩，这也不能怪他啊，他只不过在小学跳了三次级，本来他爸是想把他送到巴中少年班，后来又觉得没必要给孩子那么大压力，就顺着上吧，跟不上留级也无所谓。只不过后来周元缜一路学下去倒也没停，再加上他发育早，十二岁就跟抽条似的长到一米七五，高中毕业的时候一米八，虽然后来一直停留在一米八。但只要他不说，周围同学们都不知道他比旁人小了近三岁。

　　“所谓的青年才俊社会精英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吧。二十六岁的博士啊。”说着张文泽打了个方向盘拐弯。

　　“不敢当，不敢当。”周元缜眉眼带笑推辞道。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张文泽租的房子是个挺老的小区，住宅楼没有电梯，与周围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棕红色的砖墙上爬着在盛夏长势旺盛的爬山虎，小区里的杨树长得跟楼一般高，挡住了不少阳光。树下几个小区里的上了年纪的大爷正凑在一起，盯着一盘象棋喊打喊杀。旁边坐着几位大妈，互相聊的开怀，偶尔抬头看看不远处追逐玩耍的小孩子。

　　周元缜不禁驻足看着小区里闲适的景象，前面带路的张文泽看他停下来便回头唤道：“肘子，发什么呆呢，”然后颠了颠手里的行李“你这都装了啥，死沉死沉的。”

　　“没啥，我看你这小区不错，没想到这儿还藏了个这么安逸的住宅区。”周元缜快步追了上来。

　　等到对方走到自己身旁，张文泽才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你看着小区环境挺好，其实也快拆了，到底是个老小区，物业啥的也跟不上，也没个电梯，原本住在这儿的年轻人都搬到更好的地方了，剩下的老人腿脚也不好。因为过两年就拆了，所以租价也便宜，我想着两年过后我首付也差不多攒好了，买个房，彻底在北京扎根。要不没个房，谈恋爱都没底气。”

　　“你这想法不好，谈恋爱和你有没有房有什么关系。婚姻又不是身家拍卖，非得什么都齐了才能进行。”周元缜抬脚用膝盖顶了顶快要滑下的箱子接话道。

　　“唉，我不和你这个本地的说话，你敢说你家里没给你准备首付的钱？”张文泽将行李放在脚边，拉开单元楼陈旧的大铁门，露出里面昏暗的楼道。

　　“还真没有。”周元缜用脚抵住铁门，让对方先进，“我不想要，再说了我一个gay要这些做什么。”

　　“gay怎么了，gay就不能成家立业了？”周元缜是同性恋这事儿张文泽大学就知道了，刚开始是有点变扭，但他也没有自我感觉良好到觉得对方会喜欢自己，久而久之倒也没什么了。简单点想，这就跟有的人吃香菜有的人不吃是一个道理，本质上大家都是人，不能因为爱好不同就一棒子把人打死，不同信仰的人都能活在一片土地上了，不同性向怎么就不能容纳了？

　　想着张文泽就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一手推开门，冲着周元缜用下巴往屋里一指“就这儿，别看小，是个两居室呢，另一屋你先住着，我这两天帮你看看房。”两人一起走进屋里。

　　单身男性独居的住处……周元缜一开始便没报什么希望，现在看来倒也还好，毕竟没什么期待，所以看到这凌乱的桌面，厨房池子里没洗的碗筷，他只是稍稍皱了皱眉。

　　张文泽嗤笑一声“是不是比你想象的干净多了？喏，这屋是客房，我昨天特意收拾了一下，你剩下的大包小包先搁车上吧，反正最近也不用车，这楼上楼下搬着也费劲。”

　　周元缜点了点头，同意道：“对，估计没两天也得搬走，现在搬你屋里到时候也得搬出去，就是麻烦你了。”

　　“跟我你还客气啥，”张文泽伸出手，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把他推进客房说“成了，飞了一路你也累了，还要调整时差，我就不打搅你了，歇着吧。”

　　周元缜揉了揉被他敲过的肩膀，想了想还是真诚感谢道：“谢谢你，文泽，帮我这么多。”

　　“那也别爱上我。”张文泽向他抛了个媚眼，然后就被周元缜一脚踹出门外。

　　休息了两天的周元缜这日上午便出现在A大行政楼一层。时值七月，正是北京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大学已经放假了，只有希希松松留校的学生还在校园里晃荡。他想着张文泽的帕萨特上还全是自己的行李，也没法开来学校，就去打车，但是早高峰打了半天车一辆也没停，情急之下他只好挤了一路的地铁。北京早上的地铁，恨不得将车厢内挤成真空，每个犄角旮旯都塞满□□，站在他旁边的姑娘居然还抽出只手啃面包，看得他惊为天人。

　　凭着对母校残留的一点记忆让他好不容易找到行政楼。一看母校这两年发达不少，五年前还老旧的办公楼，如今焕然一新，一层大厅的冷气呼呼直吹，很好的缓解了他奔波一路后的狼狈。来往的几个女学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在不远处聚在一起对他指指点点，搞得周元缜很是不好意思。尴尬了理了理头发，才发现自己摸了一手薄汗，毕竟日头太大，饶是他不爱出汗，这会儿也有点潮湿了，再加上姑娘们小声的嘀咕让他紧张的害羞。

　　正当周元缜坐立难安的时候，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子从电梯里出来，看见他便朗声大笑道：“小周！哎，久等了久等了，听说你来了李校长还过来了，说想见见你，这就耽搁了几句。”

　　周元缜看到中年男人就松了口气，向他微微颔首：“没事没事，吴院长，我也刚到。”

　　吴院长亲切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走走走，咱们上去好好说。校长还在办公室等着你呢。”

　　跟着吴院长走到校长办公室门口，推开门校长果然在里面。周元缜问候道：“李老师您好！我回国了。”

　　李校长一看是他，推了一下眼镜，赶紧起身：“好小子！回来就好，还以为你不愿意回母校任教，当年我就看好你，谁知道……唉陈年往事不提也罢，来来来，快坐。”说着引着他和吴院长做到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

　　待三个人坐定后，李校长考虑片刻开口道：“我和吴院长商量过了，这头一学期你先开个选修课，适应适应，倒也不是不信任你，只是这必修你先跟着魏教授听一学期，下学期我这边可有一门重担交给你。”说着李校长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魏教授，魏教授你还记得吧，我记得她教过你……教的什么来着？”

　　周元缜立刻接话道：“魏教授是教过我，当年她开的国际金融史很有趣。”

　　说着屋内的三人便开始回忆起周元缜上大学时候的事情，两个老教授聊得兴起，周元缜就笑着坐在旁边，偶尔搭上一两句也不显得失礼。

　　聊到半酣李校长一拍桌子，“对了，差点忘说正事了，小周，今天晚上有个局。咱们A大这几年和北京的几家公司都有对口招聘项目，这不毕业季的招聘工作也收尾了，为了商量接下来的合作事宜，晚上大家一起吃个便饭。”

　　“这我就不去了吧老师……”周元缜心想你们校领导联络感情，拉上我做什么。

　　李校长故作不高兴道：“这叫什么话，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又是学校好不容易聘请的高材生，人才是要流动的，见见这些老板总是好的。”

　　“对对对，”一旁的吴院长也顺着说，“而且小周你现在代表的就是我们学校青年一代的师资力量，人家一看，你这样的人才居然是学校的教师，不就对我们学校的学生能力更有信心了。”

　　周元缜看推拒不能，只好笑着应了，接着以自己穿着不够正式，要回去换身衣服而向校长和院长告辞。这会儿他只以为即将到来的是个普通应酬，却没想到这大概是他几年以来吃的最食不下咽的一顿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