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锦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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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还带着当年的几分模样，可终究是磨平了棱角，只余下无尽的绝望。
“啪”殿门被粗暴地打开，依附在门缝的灰烬簌簌而落，来人忙用帕子掩住鼻子。“表姐？你怎落魄至此？”女子语气虽是十分哀伤，可眸中却有掩不住的兴奋。她只是一顿，而后又慢慢地傅粉涂脂。“李锦尘！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初高贵的荣华公主不成？你如今只是——”女子捏住她的下颚，冷笑道。李锦尘打断道：“本宫不屑与卖国贼计较。”女子松开手，淡淡说：“哦？那陈晴就看看元贵妃能否笑到最后。”
李锦尘只是淡淡地移开眉眼，不管她的去留，却在恍惚间看到了一支上好的梅花簪在镜匣细缝中露出一角，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那年，上京的雪花翩翩起舞，梅园的红梅尽数绽放，李锦尘不免有些随性。执起木剑，跳着新学的剑舞，节奏有序，梅花簌簌而下，顺着剑刃缓缓滑落衣襟，沾染了几缕墨发，随着舞姿的变换与那一身傲骨的女子尽展芳华。待李锦尘将木剑放下时，才察觉到周围不同寻常的气息。
掌声自梅亭传来，一位男子目光如炬地凝视这她，缓缓道：“伊人舞剑醉红梅，雪绕芳华更添美。”
那时的一眼万年，却不过是这锦绣山河的垫脚石，思及此，李锦尘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惠姑端着一碗散发着异香的汤药走进殿内，“贵妃，奴婢已安排妥当。”“惠姑，从殷木元攻打北国之时，本宫便再也不是元贵妃了，你且记着，本宫只是北国的荣华公主，即使死了，也是北国的人。”李锦尘接过瓷碗，看着惠姑担忧的神色，拍拍她的肩，说：“本宫死后，你要活着，为我，为北国，为你自己好好地活着。”
“惠姑对不起公主，可公主真的就甘心如此么？”惠姑跪在李锦尘面前，泪流满面。李锦尘一饮而尽，换下一身孝服，身着玲珑凤尾红纱裙，额间的梅花映着一双黑亮的眸子越发妖冶，朱唇轻启，喃喃细语：“本宫怎会甘心？只是，真的累了，厌倦了这种生活。”
夜风吹开了窗子，拂过腰间的宫绦，带来几丝凉意。望着殿外悬挂的灯笼，烛火明明灭灭，回放着那前尘往事，挣扎着不愿遗忘。
当年的李锦尘一袭红衣就那样入了他的眼，进了他的心，而她亦是欢喜的，否则又怎会在父皇拒绝将自己送去和亲时，毅然请旨允婚，又怎会当着朝臣与后妃坚决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李锦尘一直都将殷木元视为一生中不敢想的拥有。
十里红妆，举国同欢，李锦尘终于嫁给了殷木元。可他却只能给李锦尘一个贵妃的名分，殷木元是愧疚的，一个男人无法给心爱的人一个妻的名分怎能不愧疚？他封她为“元贵妃”，“元”是“首位”的意思，还有“宜以天瑞命，不宜一二数。”他的心意她懂，却也将她置于了风口浪尖。
只是，那时的她，一定未曾想过，如今的他们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的国因他而灭，她的家因他而亡，她终究比不过这锦绣山河，比不过皇权势力。
李锦尘来至昭庆殿外，听着丝竹管弦的奢靡之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王者，心仍是止不住地疼。他们隔着殿门相望，明明那么短的距离，却有着一条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他说：“元贵妃有何事？”他叫她“贵妃”，原来，曾经那个唤自己“阿锦”的人，再也回不来了。李锦尘竟笑得越发灿烂，只是那双眼睛却似毫无波澜的寒潭，始终萦绕着一股寒意。
她挥退伶人，淡笑道：“如今皇上一统两国，的确是该庆祝，后宫无后，本宫的位份理应为南国分忧，只是——”殷木元不愿提起这个话题，急声说：“是朕的疏忽。”一边瞥向一旁的婢女，疾声说：“还不快给贵妃置座。”李锦尘冷眼旁观，又说：“本宫今夜只想跳一支雪祭剑舞。”她略微扬着头，眼底绽放着势在必行的光芒，眉梢处流露着高傲，桀骜。
“荣华！”李锦尘转眼看向曾经北国的丞相亦是自己的舅父，“不可胡闹！”而他身旁的陈晴倒是一脸淡然，却在眼底滑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允！”殷木元拿着酒杯的手有些微颤。
“皇上！”群臣不约而同地叫道。
“朕说，‘允’！”
又是一袭红裙，又是一支剑舞，不同往昔的是那处处流淌的情调。
往事如风，是谁陪她裁绿把花欲比美，是谁陪她弹琴品茗倚凭栏，是谁陪她踏雪弄梅盼春风，是谁陪她吟诗听雨赏烟霞？那时候的她眉眼淡笑散发着一种带有灵气的媚意，那时候的他用一双温暖的带有薄茧的宽厚的手去保护他，他们眼里心里填满了对方。
可那时候终究只是那时候，他们早就回不去了，是他宠幸惠姑的时候，是攻破北国的时候，是错怪自己的时候，还是灭亡双亲及兄妹的时候，或许他们本不该相爱，就让这些恩怨随风消逝吧。她只愿来世做一名寻常的平民女子，能与自己相爱的人，白首不相离，恩爱不相移。
“噗”李锦尘口中的鲜血喷洒而出。“阿锦！”殷木元奔至李锦尘身边，紧紧拥住。“殷木元，本宫是北国的荣华岂能苟且偷生，我恨你。”李锦尘看着殷木元，有气无力道。“阿锦，是我的错，求你别离开我。”殷木元颤抖着紧握住李锦尘的手，嘶吼道：“太医！宣太医！”
“晚了，一切都晚了。”李锦尘的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我恨你却也爱你，我真的累了。”
“别说了，阿锦，别胡说，会好的，会好的。”
“咳咳咳，元君，立司马明惠为后，答应我。”
“求你，阿锦——”
“答应我！”鲜血染红了他的手，沾染了他的宫服，刺伤了谁的心？“元君，只愿你我来世永不相识。”语尽，闭上了双眼，那双有着秋波流转的眸子再也不复存在。
殷木元抱着李锦尘的尸体整整一夜，他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忆起她的娇嗔浅笑，清晰的记得他们之间的所有。
很多年以后，惠姑在御书房侍候英殷木元，她在一旁静静地研磨，慢慢的她抬眼望着鹦殷木元，而他只是低头微笑不语，眼中只映着桌上的画像，惠姑敛下眉眼偷偷拭去眼角的泪水，那画像赫然是李锦尘的模样。
惠姑轻咬朱唇，复缓缓说道：“皇上早就知晓我是司马将军的私生女——司马□□，也早就知晓皇上那夜的酒后乱性，他逼你立我为后却有私心，可更多的是为了牵制朝中势力。”惠姑转过身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泪眼。
“朕懂，一直都懂。”殷木元的脸上早已添了几许皱纹，眉间的疲惫似是历尽了沧桑，“可阿锦为何要一心求死，到底为何？”
“皇上啊，公主就如草原上桀骜不驯的海东青，你们总想禁锢它，驯养它，却忘了海东青为什么叫海东青。”惠姑疾声道。
是呐，阿锦要的他从来给不起，给不起便也罢了，可他又偏偏灭了她的国，毁了她的家，最后却仍想着留她在身边。
无论如何，李锦尘的一生便是这样尽了。
在爱极亦恨极的人怀里死去，在喜欢的剑舞中死去，该喜爱的红衣中死去，在举世瞩目的夜晚中死去，便如同她的高傲，连死，都要与众不同。
只愿来世，李锦尘的爱情没有那么多的算计，没有那么多的轰轰烈烈，只有真心实意，只有细水长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锦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