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入魔 ...
-
这个世界上，最为痛苦的，无非是求而不得，舍而不能，得而不惜。
冯贵和许翠萍，这两个人之间发生的故事，恰恰融合了这所有的苦痛。
冯贵在尚未懂事的时候，就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从小由母亲拉扯长大。虽然张阿姨给他的东西并不比别的健全的家庭少，但冯贵并不这么认为。
“你是个没有爸爸的人。”别人都这么说。
一开始，冯贵还会在被别人欺负以后偷偷地问他的母亲，为什么不给他再找一个爸爸。张阿姨的回答，从一开始的耐心解释，变成了后来的气急败坏，沉默不语。冯贵不理解，他只是想要一个爸爸。
慢慢地，冯贵知道了，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机会叫别人“爸爸”。
他变得更为沉默，更为不合群。即使别的小孩笑他，骂他，打他，他都不会回以任何情绪。这样一来，受到的欺负竟然渐渐地就少了。冯贵觉得自己是对的，至少这样，他可以非常安稳地活着，活在自己的梦里。
他不愿意别人来靠近他，来接触他。他总觉得那些人不怀好意。一旦他把他们放进来了，他的梦就会醒了！绝对！绝对不能这样！
所以，他推开了那些恶意，同时也拒绝了所有的好意。
原本，冯贵的一生或许就如此了，但有的时候却不得不感慨一句，天意弄人。
他遇到了他的救赎，那个跟他一样，蜷缩起来的，睡在壳子里的许翠萍。
哦，他更喜欢称呼她为Cinderella。那是他们是同类的证明。
他们相遇的那一天，他又被那个该死的Aaron指派去给那些肮脏的模特倒水、提裙子。别闹了，那些来拍照的模特哪里有裙子，浑身上下连一块完整的布料都难找。真是恶心！
但是那个Cinderella不同。
对，她跟别的人不同。
冯贵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其他的人，或以这份职业为荣，拼命地向上爬，恨不得当时就跟身为摄影师的Aaron来一炮；或以这份职业为耻，什么都不愿意做，什么都不愿意露，明明已经成为了一个表|子，却又把牌坊立得顶天立地，直插云霄的。
而Cinderella。她是那么地自然，那么地迷人。看，她还会向他道谢。她端坐着，扬起那天鹅般的脖颈，仰视着他，向一个低到了泥巴里的人道谢。
但冯贵知道，他能感觉出来，他的Cinderella并不像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完美。她也是一个低到了泥巴里的人，甚至比他更低。在他们两个人里，或许Cinderella应该跪伏在地上，舔舐他的脚趾头。
她，完全是黑色的，肮脏污秽得就像下水道的虫子。这是大概就是造物主专门为他打造的同伴，是上帝对于他这么一个无可救药可怜虫唯一的恩赐，作为那前二十几年的补偿。
冯贵看着这个人，他无可自拔地迷上了她。她的懦弱，她的卑微，她那想要奋力扬起却不得不重重垂下的头颅。就像他一样，在也对命运这种东西，提不起任何抗争的心思。站在悬崖边上，不愿前进，也不愿后退。
死了一般的沉寂，而华丽。
他开始不断地收集她的所有照片。他想拥有这个被蛀空了的漂亮的壳子。他跟踪她，偷拍她，把得到的那些壳子铺满整个房间。
但是不够！远远不够！他触碰不到！他想要埋在那个壳子里，紧紧抱住，却不至于让它碎掉，细嗅那腐朽的气息。
于是，他对那个人说出了他的心意。却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她拒绝了。
是啊，她怎么会接受他的告白？她那个脆弱的壳子，能护得住自己就不错了，哪里还容得下另一个人？
但他又不甘！为什么这样的女人竟然会拒绝他！他要撕裂那个壳子，他要硬生生地塞进那个壳子里去！
所以他做了。他成功了。在某次工作结束后，冯贵把落单的许翠萍拉到人迹罕至的一处，强行打开了她的保护壳。
然后，如他所愿地，拥有了他向往已久的那个，光鲜亮丽的外壳。
但很快，他就发现一切不对劲。他的Cinderella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个名为许翠萍的陌生女人。
她对他嘘寒问暖，对他分外关心。她希望他称呼她为许翠萍，而不是Cinderella。她无时无刻不想粘着他，她一分一秒都不想离开他。
啊，太刺眼了。温暖，明媚，那个壳子里的污泥全不见了，竟然充斥着铺天盖地的光芒。灼伤了他。不行，怎么可以这样！他的Cinderella呢？他的虫子呢？那个没有生机毫无反抗之力的灵魂呢！和我一起沉沦在沼泽的同类呢？
冯贵决定抛开这个陌生的女人，去找回他可爱的小虫子。却很快就发现，一旦他表露出了这种要“抛弃”她的意思，他的那个污浊稀烂的同类，就回来了。
他开始乐此不疲。他离着许翠萍远远的，看着她哀求自己，讨好自己，为了挽留自己，做出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冯贵觉得，他的人生到了这里也就圆满了吧。
而许翠萍呢？
她是孤儿，大概因为是女孩儿就被家里抛弃了。被送到福利院以后，院长每天对她们说的话就是：要好好工作，回报给你吃给你穿的这个地方。
什么工作呢？卖。
他们什么都卖。长得好的，重点培养，放长线钓大鱼。资质差的，养个几年就卖给有钱人，再不行的就直接“被捐献”器官。
就算能活到成年，身体也是废的，不是得了病，就是完全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的资格。
不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在许翠萍刚刚成年的时候，福利院被人举报，有|关|部|门进行调查摸底，这个如同炼狱一般的地方，倒了。当时活着的，没病的，就三个人。政|府给了一笔钱，但他们三个只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于是她选择去当模特。另外两人不知道怎么样了，反正她也不在乎。
只是她知道，她已经是脏的了，她已经不配作为一个正常人生活着。
所以，当冯贵开始追求她的时候，她是害怕的，怯懦的。她不希望被人看到她的丑态。那种完全失去了自我，只会摇尾乞求的姿态。
但那个男人，似乎并不介意。他说他需要她，甚至对她那肮脏的躯体和灵魂深深地着迷。在那个没有人的角落里，冯贵以一种强硬的姿态，触碰到了她内心的柔软。那一刻，许翠萍觉得有人从悬崖边抛下了一条救赎的绳缆。上头拉着绳子的是冯贵，正顺着绳子爬上去的是她自己。
但是，冯贵！就在她即将登顶的时候，亲自，将她一脚踹落。
她在泥沼中挣扎，看着那条救命的绳索出现、消失、出现、消失。她不知道那是怎么了。为了永远留住那条绳索，她决定将那个拥有绳索的人永远留在她身边。
而之后，一切正如几人所推测的。许翠萍才是真正那个因为求而不得动了杀机的人。
秦明获得了进一步解剖尸体的许可，果然在冯贵的脑后，发现了几个相比起许翠萍身上的，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电击后的痕迹。而且位置刚好被头发掩盖，因此在最一开始，他们谁都没有发现。
而内脏病理检查结果证实，冯贵生前的确遭受过不止一次的电击麻痹，可能是许翠萍为了更好地控制住身材明显比自己高大的人。血液检测也表明，死者在死亡前根本没有喝酒。所谓醉酒一事更是子虚乌有。
过不多久，按照刘地和万海春提供的线索逐一排查，刑侦组的人果然发现了许翠萍作案的铁证——许翠萍的确与冯贵争吵过，金地小区附近的交通摄像头也记录了她用□□袭击冯贵并带走的全部过程。而且，许翠萍的个人电脑上留有□□如何使用和购买浏览记录，还有一封早就写好的电子版的遗书。
看来，许翠萍伪装现场并不是为了掩盖罪行，而是想要获得“是冯贵为爱杀死了他”的心理上的满足感。
张阿姨后来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像是死了一般地瘫在接待室的椅子上，低着头，四肢无力地敞开，怔怔地说：“是……我的错吗？”
林涛几人沉默，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中年女人。
又过了一天，经过了安稳的睡眠，众人终于从这个案子中平缓过来。
趁着刘地作为人证还无法离开龙番，林涛就作东，带着异常积极的大宝和看起来不情不愿的秦明，邀请刘地和万海春吃饭，顺便把案子里能讲的事情告诉了他们。
“嗬，人类真复杂。”刘地感慨。
大宝感同身受：“可不是嘛。你说这两个人吧，互相相爱也不是，但不爱也不对。硬要说吧，可能就是沉迷于那种被需要和被喜欢的感觉吧。”
万海春含着筷子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但最难受的应该是张阿姨吧。他们俩算是解脱了，但张阿姨以后该怎么办呢？”
没有人接话。于是大宝就把话题扯到别的事情上。
“小春，我可以这么叫你吧？我看刘先生上次这么称呼你的。”
“嗯，当然。”
“那个……我就想问问，”大宝把头凑过去说悄悄话，“你之前说是有丰胸的秘方，能告诉我吗？”
没成想离得近的秦明和刘地都听到了这话，同时回道：
“你没希望的。”
“她的你没用。”
大宝登时尴尬了，她说话声音有这么大吗？而且看着离得最远的林涛一脸好奇地看着她，愣是没好意思接着说，准备等饭后再私下里请教。
林涛见没人理他，就问万海春：“冒昧问一句，小春你跟刘地是怎么认识的啊？”
万海春不怀好意地笑笑：“刘地当年帮我拉皮条来着。”
秦明立刻抬头，用一种诡异而谴责的眼神直射刘地。
刘地喝了口饮料缓解了一下自己被小狐狸的话呛到的尴尬场面后，就跟几人大概解释了一下林睿和万海春事件的美化人类版本。秦明这才低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下筷夹食物。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入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