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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夺位 相遇的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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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缙云本家的二公子,缙云朗从幼年起就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虽然母亲对自己还算宠爱,但到底更偏心大哥缙云轩。即便她不赞同让缙云凌待在大哥的身边,但看在缙云凌多年忠心,并且智谋卓绝的份儿上,倒是也勉强同意了。虽然说偏心大哥,但母亲对自己到底还算不错,可是缙云朗很清楚,母亲这么做的原因,无非就是希望自己不要和大哥争继承人罢了。
想到这里,缙云朗忍不住低笑出声,一旁的明澈虽然有些莫名,但还是装作不知道。
“明澈,缙云赫查的如何了?”
“小公子已经查的差不多了,最近子儒正在找缙云倾的画像。”
“哦?看来他已经察觉到了,果然是个灵敏的人啊。”
“公子,您想怎么做?”
“他不是要画像吗?那就给他吧,反正他都已经查到这个份儿上了,干脆让他接着查,最好把当年的丑事都抖出来。”
缙云朗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这是明澈没有见过的,虽然公子的为人、脾性如何,自己比谁都清楚。但如今看着那双眼睛,仍旧忍不住打了寒颤。这种令人胆寒地感觉,直到缙云朗走出院子,明澈才隐隐地有了一丝解脱。神经得以放松,脑子自然也就运转的比较灵活了,明澈经过缙云朗的书房,进入了那间不为人知的密室。密室不大,只有正中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像。那是一幅女子行乐图,画中女子美目盼兮,一袭樱桃红的衣裙煞是惹眼,与一旁的翠竹相互映照,显得格外俏丽。明澈小心翼翼地取下画轴,卷了藏入随身带来的竹筒内,便出了密室。
子儒照着缙云赫的吩咐找寻缙云倾的画像,尽管他旁敲侧击地问了一些人,但没人知道画像是否真的存在。有的人说有,有的人说没有。但这种事情又不能堂而皇之地去查,因此进度十分缓慢。直到有一日,子儒带着酒菜去见曾经的老花匠时,才有了些眉目。
老花匠不是缙云家的人,本是从九州往四海求道修仙的凡人,却因为一个意外流落到了八荒,被缙云家所救,因为救治过程中使用了八荒的草药。这个凡人竟奇迹般的拥有了和八荒居民一样长久的生命。这个老花匠名叫秦瑜,在九州时就是一个花匠,被缙云家收留后,就干脆为本家打理花园。秦瑜的性格很平和,基本上就是人畜无害的存在。子儒在秦瑜手下工作时,也受了很多照顾,对于秦瑜的过往也知道一些。离开秦瑜也有些日子了,子儒突然想去看看,其实他也是想从秦瑜那里套点消息。
秦瑜的居所在本家的最西面,距离最大的后花园锦绣苑很近。子儒带着酒菜,穿过锦绣苑被各种花草植物包围地小径,没一会儿便到了秦瑜的住所。这是一座不大的院子,院门外的木门虚掩,子儒迟疑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秦瑜略显沙哑地声音。
“子儒?你怎么来了?”
秦瑜有些意外地看着站在门外的子儒。
“这会儿公子正读书,不让我在一旁服侍,还特许了我半日的假期。所以我就想着过来看看您。”
子儒笑着举起手中的酒坛子说道。秦瑜有些狐疑,他半信半疑地将子儒让进了院子。这座小院还和当初一样,一间卧室,一间厨房,院子的角落里种了些蔬果。
“秦大叔,您还是老样子。”
“没什么,凑合着过吧。看你的样子,在小公子那里应当不错。”
“小公子人很好,待我也很好。我也就是陪公子读书,有什么事了就替他跑跑腿什么的。”
“那总比在我这儿强。”
“我觉得您这儿也很好啊,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地多好。”
子儒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铺张开来。秦瑜看着满桌子的酒菜,心里直犯嘀咕。
“子儒啊,你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儿吧?”
“没什么事儿,就是想过来和您喝个酒。”
“那这些菜……”
“都是公子赏的。我同公子说要来看您,公子便说空手去不大好,便赏了这些酒菜。也当是谢谢您上回在明洛院里,为公子救活那株银杏的谢礼。”
明洛院正是缙云赫来到缙云家后所住的院子,院中的银杏本就长在那里。缙云赫住进去时,那棵银杏就显出些颓势,本来这事缙云赫并不上心,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棵树罢了,死了就换一棵。可有一晚,他竟无故失眠了,走到院子里时,看见那棵将死的银杏,心里竟生出些悲悯。第二日便让子儒去唤了秦瑜过来。
“哪里的话,这是我该做的,何以让小公子如此破费。你回去替我谢谢公子。”
“是,子儒记下了。”
子儒笑着将两个酒盅斟满,此时的秦瑜也放下了戒心。酒过三巡,秦瑜显然有点醉了,说话已经有些不连贯,甚至看子儒都觉得多了好几个。
“秦大叔,你知道缙云倾吗?”
缙云倾?秦瑜有些迷糊地脑子转了转,他想起了那个笑容温和的女孩子。
“记得,她……在书苑……伺候小姐读书。”
“对,那您知道不知道,她的画像在哪里?”
“画像?”秦瑜又喝了杯酒,接着打了一个酒嗝,喷出的酒气熏得子儒皱起了眉,“好像……有……我记得,曾在族长的书房里见过……但后来……就被……夫人收起来了……”
“收哪里去了?”
子儒焦急地问道。
“好像……好像……被埋在了锦绣苑……唔,我记得就在锦绣苑的西北角,还是我埋的呢……”
好不容易说完这一长段的话,酒醉的秦瑜似乎十分疲累,随着他的喃喃自语,鼾声渐起。子儒见状,知道再问不出些什么,便将秦瑜安顿在卧房后离开了。
走出小院的子儒,细细思索着秦瑜的话,脚步不觉慢了下来,目光穿过葱郁的植被,似乎能看见锦绣苑的西北角。
子儒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已将至黄昏,每天的这个时候,便是锦绣苑最安静的时刻,没人会在这个时间来逛园子。子儒似乎下定了决心,又转身走进了秦瑜的小院。
幽蓝的月光正洒在锦绣苑中,偶尔有几声鸟鸣打破静谧的暗夜。锦绣苑的西北角在晚上是一个背光处,不细看的话,很容易在这样的夜色中被忽略。那里种植着一株硕大地银杏,如今的时节,正是银杏叶凋落的时候。若是在白天,阳光充沛的时刻,便能看见金黄的叶子在树干周围铺满堆积,一路绵延,将周遭的小路和地面变成金黄色。
但这个时候的子儒是没有什么心情,去关心那些金黄的叶子的。他扛着从小院里拿来的铁锹,快步走向那株银杏,甚至没有注意脚下的银杏叶发出地清脆的声响,即使它们极其地微小。
距离银杏树不远的地方,有一扇圆月门,那扇门常年紧闭,虽不至于彻底封锁,但因为没有人使用,也就被忽略了。明澈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那扇门,透过门缝,能清楚地看见那株银杏树。自然也能看见正在树下挥汗如雨地子儒。
在这样的寂静中,子儒听见了一声撞击,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子儒的眉心跳了一下,立马丢下铁锹,蹲下身子,用手扒开松软的土层。
“找到了!”
子儒禁不住低呼道,并从土层里取出一个竹筒。他将包裹好的竹筒背在身后,然后迅速地将银杏树附近的土层都恢复原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去除足迹,并快速地离开了锦绣苑。圆月门外的明澈看着子儒急速地离去,自己也立刻转身跑回了灵湖院。
缙云赫站在书桌前,看着铺展开来的画像,那是子儒昨夜取得的。画中女子确是美艳不可方物,也难怪当年的缙云凌要私奔了。缙云赫的嘴角不禁微扬,因为他从那女子的眼眸与神态中,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而这个人自己再熟悉不过。
“公子?”
“子儒,你一定在奇怪为什么我要找这幅画像。”缙云赫并没有看子儒,只是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上的画像,“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吗?”
“二公子?”
子儒站在一旁,仔细地看了看那画像,似乎从那女子的眉眼中看出了些什么。
“没错,就是二公子。而且,这幅画像来的蹊跷。”
“蹊跷?”
子儒不是很明白。
“你说你是从秦瑜那里探得的,那其他人也可以。如果连我这个外人都能猜出这个女人和二公子的关系,想必二公子也能想得到。”
“您的意思是……”
“说不定这画像就是二公子特意留给你的。”
“可二公子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很简单,他要的就是缙云家的混乱,要的就是有人来揪出当年的丑事。如此一来,族长的地位岌岌可危,而大公子的为人如何,自不用别人来多说。”
“可是,如果是以前,这兴许有用,可如今还有公子您在,二公子不担心吗?”
“担心?哼,他可是不担心。一旦缙云家出现了这样的大乱子,长老们为了安定人心,一定会让嫡子继位。既然嫡长子不得人心,那就二公子。虽然到那个时候,二公子和我一样是个私生子,但相比之下,他到底是夫人一手养大的。你觉得二公子和我之间,夫人会选谁?”
子儒忽然恍然大悟,若是族长因为这件丑事而被迫禅位,而大公子又不得人心,那夫人一定选择二公子无疑。因为与小公子相比,自己养大的二公子到底要亲近些。更何况……
“缙云凌。”
“没错,还有缙云凌。他在大公子身边日久,除了出谋划策,其他可是什么都没干,而且还纵容大公子的脾气。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让二公子成为继承人。”
“那二公子究竟是谁的儿子?”
子儒有些摸不着头脑。
“若是我没猜错,应该是缙云凌。但族长和夫人,似乎都认定是族长的。”
“您为什么认为是缙云凌的?”
“我也只是猜测,真相还得问缙云凌。”
自从缙云赫得到画像之后,似乎就没了动静,缙云朗也躲在灵湖院不大出来。这一日,明澈被夫人唤去,得了一盒的白果捧回了灵湖院。
“夫人说,这是锦绣苑内的那株银杏结下的果子。”
“母亲还说了什么?”
缙云朗靠在贵妃榻上看书,这是今日清晨,特地让人搬到院子里的。
“夫人还说,公子近日都未曾出过门,是否身体有恙,若有不适还须尽早求医。”
听见这话,缙云朗放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转到明澈手中捧着的红色圆形漆盒。白果成熟于秋季,如今倒是一个好时节,只是这果子不能贪吃。夫人特地唤了明澈过去,仅仅是为了送一盒果子?缙云朗起身走到明澈跟前,伸手揭开了漆盒的盖子,里面满满地摆着一堆白果,说是白果,其实果壳是白色中有些泛黄,而果肉则是橘黄色。
“临走时,夫人嘱咐,白果软糯可口,但不可贪食。”
正看着那些白果出神的缙云朗,被明澈的这句话拉回了心神。
“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明澈不甚明了地看着缙云朗。
“夫人是让我安分守己。”
“夫人果然察觉了吗?”
“她一直都知道的吧,只是不挑明,毕竟我也是她养大的。”缙云朗从广袖里探出修长的手指,从漆盒里挑了一颗白果,目光随着那白果望向头顶湛蓝地天空。“也许这果子并非坏事。”
缙云悯是本家的专属医师,为缙云凌治病也有许多年了。缙云凌年岁渐长,咳喘之症也就愈加严重。这病还是多年前染上的,缙云凌曾在满是晨露的密林里急速穿行,那个时候还是隆冬时节,寒气入侵以至于染上了咳喘病。年轻时尚能硬撑,年岁大了便有些支撑不住。
“悯叔,这病还能治吗?”
缙云轩焦躁不安地问道。
“毕竟年岁大了,咳喘病一旦染上就很难根治,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缙云悯写了药方递给伺候的丫鬟。
“如今已是深秋,咳喘病更易发作,要小心伺候。这药先喝半个月,之后我再来看诊。”
看着丫鬟将缙云悯送走。缙云轩快步走到床边,看顾起仍旧咳嗽不止的缙云凌。也许从他内心来说,这个男人比他的父亲更重要。
“那丫鬟已经把药带回去了。”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站在屋子中间,小声地说道。他的对面是一片阴影,从那片阴影里丢出一个包裹,小厮故作镇定地捡起那包裹看了一眼,立刻慌乱而惊喜地跪下。
“谢谢打赏,若是以后用得着奴才的地方,请一定吩咐。”
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瓷片破碎地声音,打破了锦绣苑的寂静,玉茗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可思议地神色。
“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晌午过后。”
“因病?”
“不大像。”丫鬟强作镇定地说道,“午饭后凌大人喝了药,便说要小睡一会儿。可没过多久,便喊了起来,嚷着难受。我们进去看后,发现凌大人在床上挣扎。悯大人刚到,凌大人便咽了气。”
玉茗蹙起秀眉,她当然知道缙云凌不是病死的,虽然他的咳喘病不轻,但还不至于致死。毕竟是自小习武的,加上缙云悯的调理,尽管每到深秋就会发作,但只要服了药便可安然过冬。如果不是病死,那就只能……
“大公子如何了?”
“大公子正在院子里发火……”
这是一个预料之中的答案。
“药渣在哪里?”
“还在清雅院中。”
“去拿来我看看。”
嫣儿陪着那丫鬟去了清雅院,不多时便拿了药渣回来。玉茗命人将药渣一一分拣,并没有发现异常。
“缙云悯在哪里?”
“奴婢已将悯大人一同带回。”
缙云悯慌忙地在玉茗跟前跪下。
“夫人,药方已经检视过了,并无过错。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看凌大人的症状,似乎是白果中毒。”
“白果中毒?”玉茗狐疑地看着缙云悯,不知为何想起了前几日给缙云朗送去的白果,“可是如今这药渣里的白果并没有过量。”
“这……”
缙云悯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缙云凌是白果中毒而死,可现在无论是药方还是药渣都没有问题,那就是有人额外给他吃了白果。可是他服药之后,就没人进过卧室,直到他毒发身亡。
“嫣儿,你过来。”
嫣儿顺从地附耳过去,点了点头,便飘然离开了锦绣苑。
“二公子,不知前几日夫人所送的白果如何?夫人怕公子贪食,让奴婢来瞧瞧。”
缙云朗看了一眼嫣儿,勾起嘴角笑道。
“嫣儿姑娘稍坐。”
嫣儿道了声“不敢”,仍旧立在他跟前。门口的明澈收到了暗示,迅速地捧着一个托盘进了屋子。
“嫣儿姑娘喝茶。”
明澈将茶盏放在最靠近嫣儿的边桌上,并在一旁放了一个圆形的红色漆盒。嫣儿的目光一扫,便知道那是盛放白果的漆盒。缙云朗不疾不徐地开了盖子,将漆盒递到嫣儿跟前。
“嫣儿姑娘难得来一趟,不若喝口茶,吃些果子再回去。”
这盒子里的白果是嫣儿放的,究竟放了多少,她大致是有数的。她随手在盒子里拨了几下,取了几颗拿在手中。
“多谢二公子,既然公子无恙,奴婢就回去复命了。”
嫣儿只是在盒子里拨了几下,但已经大致知道果子的数量。
“夫人,嫣儿看过那些果子了,吃的并不多,以缺少的数量而言,还不至于让凌大人送命。而且,从二公子那里拿来的白果都已经炒熟了。”
玉茗看了一眼嫣儿递上的白果。
“这么说,和他没关系……”玉茗喃喃自语道,“罢了,既然查不出来,就当缙云凌是病死的吧。大公子那里,我去安抚。”
“缙云凌死了?”缙云赫也是一样的震惊,他大约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想不到缙云朗比我想象的厉害,或者说是狠。”
“缙云凌死了,那就只有族长和夫人能证明二公子的身世了。”
“你错了,他们不会去证明的。至少夫人不会,毕竟自己养了那么多年。”
“那现在怎么办?”
“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缙云莫,缙云凌死了。虽然我安抚了轩儿,告诉他缙云凌是病死的,但你我都知道并非如此。还有缙云赫,他似乎在私底下查缙云倾的事情。”
缙云莫皱着眉,听玉茗的语气就能猜到她此刻的表情有多么不悦。
“那你怀疑谁?是怀疑赫儿还是朗儿?”
“都怀疑。”
玉茗毫不客气地说道。于她而言,这两个都不是亲生的,更何况缙云赫还不是自己养大的。
“赫儿查缙云倾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吗?”玉茗的语气愈发地冷硬,“缙云赫是要把缙云家搅得鸡犬不宁,而缙云朗呢,则是等着浑水摸鱼,好趁机夺得族长之位。”
玉茗说的每一个字缙云莫其实都明白,他能成为缙云家族长,又不是靠运气得来的。但一想到缙云倾,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当年自己若没有那么着迷于她,也许就没有如今的事情了。
“当年发现缙云凌和缙云倾私奔的时候,我出于私心想把缙云倾留在身边,才派人搜寻他们。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
玉茗不会忘记,当自己知道缙云莫着迷于缙云倾,并且强行侵犯了那个少女时,自己的内心是有多么地痛恨自己和缙云莫。尤其当缙云倾有了身孕之后,她不是没想过要杀掉那个孩子,但每次看到尚且年幼的缙云轩,她就心软了。直到缙云倾因难产而死,玉茗将那个孩子收在自己膝下抚养,她内心的折磨才得到了缓解。可是缙云凌却又成了她新的心病。
“缙云凌那么爱缙云倾,他怎会看不出朗儿是缙云倾的孩子?每次他看朗儿的眼神,就像当年他看缙云倾时的眼神一样。那时候,我就知道,是祸躲不过。”
玉茗的声音有些颤抖,缙云莫听得出来,她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那时候,我的确爱过缙云倾,即便知道她爱的是缙云凌,但我却放不下,才会借酒装疯侵犯了她。之后我就后悔了,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玉茗转头去看叹息着的缙云莫,眼中的神情就像是要吃人一般。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缙云赫的母亲,那个木莲!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长的和缙云倾一模一样!你就是忘不了她!那我算什么?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和你也算是青梅竹马,可是到头来还不如那个贱婢!原以为她死了,我们之间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但是她却阴魂不散,又变成木莲来迷惑你!而你,却心甘情愿地被迷惑!现在你满意了吧?你爱的两个女人所生的两个儿子,现在要找你来报仇了!为了他们死去的母亲!”
玉茗近乎疯狂地朝着缙云莫吼叫着,似乎把一生的怨气都爆发了出来。缙云莫却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这暴怒向自己袭来。
如果火势本来就很凶猛,那用再多的纸也是包不住的。缙云莫和玉茗在书房的密谈,即便有层层结界的防护,仍旧躲不过窥探者的耳目。
缙云赫修长的食指上,停着一只颜色奇特地蝴蝶,这是子儒从未见过的。
“它叫幻蝶。”缙云赫在蝴蝶的另一边竖了一块黑色的板,子儒这才看出这蝴蝶的样貌。“幻蝶无色无形,来去如若轻烟。”
“子儒从未见过这样的蝴蝶。”
“这种蝴蝶很难寻到,我也只有这么一只而已。”缙云赫的唇动了几下,那蝴蝶振了振翅,便真如轻烟一般消失了踪影。“它为我带了好消息。”
“好消息?难道与二公子有关?”
子儒狐疑地问道。
“不错,而且这个消息足以使族长身败名裂。”
缙云家长久的平静,因为缙云凌的去世而被打破。随之而来的,是如同平静海底暗藏着的巨浪。
“母亲。”
三天前缙云凌被安葬在了缙云家的祖坟中,缙云莫却瞒过所有人,将缙云倾的尸骨起出,同缙云凌合葬。当然,这件秘事玉茗也是知道的,她自然也赞同这么做,无论是安抚缙云凌和缙云倾不安的亡灵,抑或是安抚自己内心的不安。但如今看到儿子质疑而隐含愤怒的眼神,玉茗内心的不安居然又升腾起来了。
“轩儿今日这么早就来请安了,可吃过早膳?”
玉茗温言问道,眼睛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摆弄早已安插妥帖的步摇。
“母亲,您有事情瞒着我。”
缙云轩站在玉茗身侧,对于她嘘寒问暖毫不在意。
“没有啊,我有什么事要瞒着轩儿的。”
“缙云倾。”
玉茗摆弄耳环的手忽然僵住了,镜中的那张脸上显出苍白。
“轩儿从哪里听来的?”
“还用听吗?整个府里都传遍了!”
缙云轩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度,他所有的愤怒都由那双瞪大的丹凤眼里爆发了出来。玉茗有些不明所以,她不明白的是,缙云倾的事情瞒了这么久,何以这么快传遍了。除非有人故意放出消息,而这个人不是缙云朗就是缙云赫。想到这里,玉茗的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
“他们都在传什么?这些乱嚼舌根子的话你也信?你堂堂缙云家长公子竟然轻信这些谣言?”
玉茗试图用这样的话语断绝缙云轩所有的胡思乱想。
“母亲,您还要继续骗我吗?”缙云轩皱眉问道,“难道你们都不关心凌叔的死吗?他的病如何我最清楚,怎么可能一副药下去就死了?一定有人杀了他!”
“谁会杀他?你凌叔与谁结过仇怨?”
“譬如您和父亲。”
一声脆亮的声音响起,缙云轩错愕地抚上生疼发烫的脸颊,玉茗则有些惊慌地看看自己的手掌,紧接着又去看儿子发红的脸颊。
“缙云倾当年和凌叔私奔,是您硬把他们找回来的,不是吗?您出于什么目的呢?是为了父亲还是自己?”
缙云轩用力地挥开玉茗伸来的手,大声地质问道。
“不是!我……我的确出于私心……当年的缙云倾聪慧漂亮,而缙云凌是你父亲最得力的助手。我不想让你父亲失去这样的帮手,于是将他们追回。进而将缙云倾约束在自己身边,以为这样便能将缙云凌也约束在你父亲身边。”
“可是您打错了算盘,如您所言,缙云倾聪慧漂亮,这样的女子是最易让男人心动的,所以父亲爱上了她,并且……并且……□□了她!”
缙云轩试图找到一个更好的字眼来表述他父亲的行为,却可悲地发现——没有!
“凌叔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吧,所以他想要报仇,但是却被你们杀了!”
“没有,没有!我们没有!”儿子的指控让玉茗近乎疯狂,“轩儿,你不可听他人胡言!我和你父亲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不会?那为什么您和父亲要把缙云倾的尸骨和凌叔合葬?难道不是因为心存内疚吗?”
玉茗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她忽然觉得整个缙云家就像一个被人窥视地牢笼,而自己则像是牢笼中的囚犯。
“我问过悯叔,他说凌叔是白果中毒而死。我记得,您那几天采摘了许多白果,想必也是有所准备吧?”
“不!那些……那些是给你弟弟的。”
“缙云朗?”
“对!是给缙云朗的……他……他是缙云倾和你父亲所生。”
“这么说来,您还想杀死缙云朗?母亲,我记得外祖父擅长药理,悯叔还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呢。您是他的女儿,我从小就知道您精通药膳,小时候您经常给父亲做,不是吗?”
玉茗本想让缙云轩的注意力转到缙云朗的身上,但是早已先入为主地缙云轩,根本不理会母亲的暗示。
“轩儿,你必须相信我,我是你的亲生母亲啊。”
“可是你们却杀死了我最信任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凌叔陪着我,他教我武功和读书,教我如何在这个家族中生存。可是你们在做什么?您在耍阴谋保住族长夫人的地位,父亲呢?四处寻花问柳,不然我哪里来的那两个弟弟?如果再仔细排查,指不定能在这钩弋山上找到多少与我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呢!”
缙云轩歇斯底里地朝着自己的母亲吼道,他的怒火让玉茗不由得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撞上身后的桌子,才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缙云轩看着倒下的玉茗,丝毫没有想要搀扶的念头,转身甩门而去。玉茗勉强支撑起半个身子,看着眼前剧烈摇晃的房门,还有儿子疾行的背影,似乎有什么东西从眼中滚落,让她冰冷的脸颊感觉到了热烫。
甚嚣尘上的谣言,在整个钩弋山内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四处翻飞,长老们对此表现出了极大地忧虑。他们站在缙云莫的书房里,看着形容憔悴的族长,无力地瘫坐在书桌前。
“族长,这件事情本是您的家事,但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无论如何要有个交代才是。”
长老之首缙云昂语气平淡地说道。
“缙云倾和缙云凌的事情早就过去了,如今再被提起,怕是别有用心。但是……”
缙云诚的犹豫让缙云莫抬起了头,他用试探性地眼神看着缙云诚。
“族长,这件事牵扯到了您的清誉……”
缙云诚小心翼翼地措辞,让缙云莫找回了一些思考能力。这件事的确牵连到了自己的清誉,如果族长的清誉有损,便只能退位让贤。缙云莫早些年倒是有这个念头,但想到长子还未成气候,便打消了。
“如果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这个人的目的应该就是族长之位了。”
缙云莫的话,让众长老面面相觑,在他们心里,自然是有了人选的。
“族长,”缙云昂想了想说道,“我们知道您想让长公子继位,可是……”
“让贤是吗?”
缙云莫打断了缙云昂的话,直接点破了他们。但是考虑到缙云家的未来,缙云轩的确还不够资格。
“昂长老,就听你们的吧。”
一份罪己书终于平息了此起彼伏地议论,随之而来的禅位,很快替代了关于缙云倾的谣言,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新的谈资。对于未能继承族长之位,又因为继任者是缙云倾的儿子,而被人耻笑地缙云轩,无疑是这场闹剧的牺牲者。因为缙云凌的死,而对父母怀恨的心,又因为这场闹剧,变得愈加深刻。
“大哥,何以如此愤怒?”
一个小巧地瓷瓶在缙云赫的脚边破碎,一旁的丫鬟惊得向后退了一步,缙云赫却视若无睹。
“你怎么来了?”
缙云轩的目光里射出锐利的光。
“听说大哥在屋里发脾气,仆从们都很担心,却又不敢劝解,这才找了我过来。”
小丫鬟被那锐利的目光一扫,吓得跪在了地上。
“大公子,平日里都有凌大人在。可如今……奴婢们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才……无论如何,希望大公子保重,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出什么事情。”
“下去吧。”
许久,缙云轩才幽幽地说道,语气显然柔和了许多。那小丫鬟忙不迭地行礼退出,跌跌撞撞地朝着后院而去。
“行了,我不闹了。你也可以回去了。”
“我难得来大哥的院子,怎么这么快就要赶我走?”
“哼!你和缙云朗一个德性,都不过是我父亲的私生子罢了,有什么资格在我这里说话?”
“私生子?可现如今,缙云朗可是族长了。”缙云赫看了一眼缙云轩,“长老们向来是支持立贤不立长的,而父亲一再希望你来继位,不过是因为夫人。”
缙云轩没有说话,但他却暗自思忖着缙云赫的目的。
“你是夫人的嫡子,我和缙云朗都不过是父亲的私生子。但是夫人当年为何收养缙云朗,而没有收养我呢?难道仅仅是因为缙云倾死了?当年,夫人为了将缙云凌留在父亲身边,不惜破坏这对情人的私奔。那么她可以为了同样的理由,收养缙云朗。”
“你的意思是,缙云朗是缙云凌的儿子?”
“难道不是吗?缙云倾死了,而且生前还被自己的兄长□□,你觉得缙云凌能忍受吗?他一定会想,当年破坏他们私奔的人是族长,而目的就是族长看上了缙云倾。再者说,缙云凌和缙云倾虽然出逃了才三天就被抓住了,难保这三天里他们什么也没干。或者私奔之前他们就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这样推算的话,缙云朗是缙云凌的儿子的概率就大了不少。”
缙云赫看了看沉默地缙云轩,继续说道。
“大哥不妨想想,缙云凌到了你身边,教你习武读书,甚至被人称为你的智囊。可是这个智囊却没有帮助你成为继承人,甚至没有成为能与缙云朗抗衡的对手。你不觉得可疑吗?”
缙云轩仍旧沉默着,因为缙云赫的分析,让他渐渐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模糊了什么。然而这一切似乎都与缙云赫没什么关系,说到底,不过是自己和缙云朗之间的恩怨。那他现在掺和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你的目的是什么?”
终于开口的缙云轩开门见山地问道。
“目的?我的目的很简单,不过就是看着缙云莫出丑。”
“他是你父亲!”
“父亲?我有父亲吗?打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父亲。直到我母亲去世时,缙云莫突然出现,说是我的父亲,要我认祖归宗。真是可笑!”
缙云赫的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我倒是忘记了呢,听说我母亲的眼睛和那个缙云倾长得一模一样。看来我们的父亲还真是痴情啊。”
缙云轩的脸色显然比之前要难看很多,缙云赫浅浅地笑着,自己斟了杯茶,悠悠地喝着。一旁的缙云轩却是没那个闲情,其实仔细想想,一直以来只有母亲支持自己继位,而其他人包括父亲都倾向于缙云朗。
“那现在父亲已经出过丑了,而且连族长的位子都让了出来。你的目的应该达到了。”
“照道理是这样没错,”缙云赫提着茶壶又斟了一杯,“可是缙云朗当族长,我不满意。因为我的母亲是他的母亲的替身。”
“那你想怎样?你来当族长?”
“我吗?我不想,我也没这个资格。既不是嫡子又不是贤者,无论哪一个都挨不上。”
“总不会想让我当吧?”
“也不是不可能,但是在这之前,我们要先把缙云朗拖下水。”
“我们?”缙云轩的脸上露出一丝浅笑,“我可没有答应要和你合作。”
“是吗?缙云朗成了族长,你觉得他会继续留着你吗?”
这句话让缙云轩的额头冒出了些冷汗。
“我是嫡长子,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
“大哥,别忘了缙云凌是怎么死的。缙云朗对自己的身世应该比谁都清楚,他能亲手杀死可能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人,你——又算得了什么。”
缙云轩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如今的形势对自己的确不利。父亲卸去了族长之位,缙云倾事件的影响仍在,父母已经不能如以前那样保护自己了。
“好,我可以和你合作。但这件事情绝对不能牵连到父母。”
“大哥真是个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