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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缙云倾 命定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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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赫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让景云成为鸣琴的弱点,尽管这已是不争的事实,但他知道要想用景云来威胁鸣琴,必须先让景云复活,一个死了的景云是没有任何用处的。至于这座大殿里的人,他的弱点还不确知,但应该和鸣琴差不多。缙云赫在等待白雪般的少年时,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如意算盘,一转首,正看见那少年站在自己跟前。
“缙云公子请。”
少年依旧悄无声息地引领着缙云赫前往大殿深处。
“缙云赫,你应该遇到鸣琴了。”
“你是要和我谈论这位天帝的琴师?”
“我只是觉得,你对鸣琴另有所图。”
“我?我能图他什么?”
缙云赫笑道。
“缙云公子就没从他身上找到什么弱点?”
“阁下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明知道层层纱帐后的人无所不知,但如今被这样点明,仍是有些不寒而栗。
“如今五色玉玲珑都已经有了下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让它们汇集。”
“那你的意思是……”
“虽然我想过,他们会为了得到其他玉玲珑而到幽都来,但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能顺利地拿到秋瞑。”
“的确如此,嬴少执此刻手握墨玉玲珑,虽然他是我们的人,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缙云赫无聊地换了个站姿,“至于陆离,他们虽然有苍玉和血玉,但在战斗力上绝对不可能胜过我们。”
“你的意思是用武力抢夺?”纱帐后的影子动了一下,“即便用武力夺取了苍玉和血玉,也未必能夺得墨玉,嬴少执绝不是好对付的。”
“我们可以和嬴少执合作,只要我们手里握有多数,那么少数派的嬴少执应该会和我们谈判。”
“谈判?他身边还有一个炎鸣。”
“那你说怎么办?”
“就像你说的,谈判。”
“和谁谈?”
“既然我们三方都拥有玉玲珑,何不坐下来谈判?反正大家的目的都很统一,不是吗?”
听到这里,缙云赫似乎悟到了什么。
“有意思。”缙云赫笑道,“看来你是在极力避免武力。”
“不要试着从我这里探听什么,如果要找弱点,那么我告诉你,一个人想要达到什么目的,那个目的就是这个人的弱点。”
缙云赫坐在幽都的某个山顶上,向着九州的方向眺望,他一直在猜测纱帐后的人影,总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告诉自己,这个人应该来自九州,或者说曾经在九州生活过。他说不清为什么有这种感觉,在缙云氏一族中,他缙云赫算是最会察言观色的,也总能轻易地抓住别人的弱点或把柄,他想起还在钩弋山的时候,自己似乎因为这个特质,而成为族人厌恶的对象,尽管他们敢怒不敢言,因为他是缙云族长的儿子。
钩弋山在八荒之北,虽然与幽都同处北方,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钩弋山上最大的氏族无疑是饕餮缙云氏,这一族被轩辕曦从九霄贬斥,褫夺神籍的那一天开始,就在这钩弋山中定居。缙云赫的父亲缙云莫是一族之长,膝下有三个儿子,缙云赫是幼子,亦是私生子。照着缙云莫的身份地位,多几个妻妾并不为过,只可惜缙云夫人善妒,才使得缙云赫的母亲无名无份,就连自己也成了私生子。缙云赫及冠那年被领进了族长府邸,而那时他的母亲已经被安葬在钩弋山以南,那座开满了紫色野花的山坡上。
“那贱人到底是死了。”缙云夫人玉茗横着眼看向立在书房中的缙云赫,“却偏生留了个贱种来脏我的眼。”
“夫人,小声些,被族长听见不好。”
侍女嫣儿小声提醒道。
“怕什么,当年他都不敢把那个女人接进府里,如今我还怕个死人不成?”
“正是因为她死了,夫人才要更小心。”
玉茗狐疑地看向嫣儿。
“夫人,这世上得不到的才最珍贵。当年族长那么爱她,却因为你的缘故而没能迎娶,不仅无名无份,就连金屋藏娇都算不上。即便是这个孩子,也是她死后,族长才知道的。你想想看,此刻她在族长的心中是何等的地位?”
玉茗恍然大悟,目光再一次落在缙云赫的身上。仔细想想,嫣儿的话的确不差,缙云莫当年是那么爱那个女人,甚至不惜放弃族长身份。若不是族中长老阻拦,真不知道自己这个族长夫人要如何自处。但她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夫妻间的情感怎就这样淡漠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当年缙云莫怎么就爱上那个女人,而且……”
论资排辈,玉茗是缙云莫的表妹,尽管这层表亲关系已经十分遥远,但二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成年后就理所当然地结为夫妻,夫妻关系从来都是恩爱和睦的,直到玉茗生下第二个儿子。
那时的缙云莫正在钩弋山以南的边界上巡逻,这是作为族长每年必做的事情。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遇见了缙云赫的母亲木莲。木莲是个孤女,独自生活在钩弋山以南,一座开满了紫色野花的山坡上。她最大的乐趣是面对山坡外广阔的天空,吹响胸前垂挂着的骨笛。缙云莫因为这骨笛声,认识了这个活泼爱笑的女子。与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不同,木莲的性格不拘小节,举止直率。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反差,让缙云莫爱上了木莲。当缙云莫回到族长府邸,向玉茗提出要纳木莲为妾的时候,遭到了玉茗强烈的反对。其实玉茗说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她最后牵强附会的说,木莲来历不明,这样一个连身份都说不清的女子,怎可与缙云氏族长配婚?几番争吵之后,缙云莫无奈放弃了纳妾的念头。而那时,玉茗则偷偷地找到了木莲,并表示只要她离开缙云莫,自己就能保证她和孩子衣食无忧。
玉茗想起了木莲离开时的样子,那时的木莲身怀六甲,哀求自己不要伤害腹中的孩子,而她会离开缙云莫,永远的离开。她的确做到了。但是如今这个孩子就站在自己的眼前,缙云莫究竟是怎么找到他的。
缙云莫坐在书桌前,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那双浅金色的杏眼,让他想起了木莲。这个孩子继承了木莲的眼睛和容貌轮廓,而其他地方都像自己。
“你母亲为你起名赫?”
“是的,娘亲说这是光明的意思。”
“光明?”缙云莫蹙眉,他想起了那间空荡荡的小木屋,“她……是不是很不快乐……”
“她的确不快乐,虽然我一直能听见她的骨笛,看到她的笑。但我知道她不快乐。”缙云赫看着眼前的父亲,“或者,我应该说她很快乐,这样你就不会内疚了。”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缙云莫,他紧蹙着眉头,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面对这个儿子。
“你和你母亲都很恨我吧?”
“恨?不,我为什么要恨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即便这个人自称是我的父亲。”
“我的确是你的父亲,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我是缙云氏的公子?还是说只是缙云氏族长的私生子?”
缙云莫即使不抬头,也知道此刻这个少年的目光里有什么。
“从今日起,你就是缙云氏的公子,我缙云莫的幼子。你要同你的两个哥哥一起读书习武。”
这一次缙云赫没有再咄咄逼人,只是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缙云赫从认祖归宗的那一天开始,就和他的两个兄长缙云轩和缙云朗一起读书习武,三人的关系并没有因为血亲关系而显得亲近。身材魁梧的缙云轩向来自恃缙云氏嫡长子的身份,目中无人惯了,对于忽然冒出来的弟弟,显然并不放在眼里。而缙云朗虽与缙云轩是同胞兄弟,却生得俊秀文雅。二人的性格亦是一刚一柔,相得益彰。缙云赫与他们初次见面时,还算得上以礼相待。
在缙云赫的眼里,缙云轩根本不足为惧,他不过就是个赳赳武夫罢了。倒是整日里笑脸相迎的缙云朗,更值得自己提防。每次自己同缙云轩有冲突的时候,缙云朗就出来当和事老。而且人前人后,都显得与自己很熟络。可缙云赫怎么看,都觉得缙云朗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而武夫缙云轩似乎并未察觉到。
同两个哥哥一样,缙云赫也有自己的贴身侍从,这个少年在族长府邸本是一个杂役,颇为老实。玉茗觉得既然一定要给缙云赫配一个贴身侍从,不如挑个老实的,也免得同主子一起生事。然而她却没有想到,这个名叫子儒的少年,最后竟成为缙云赫的得力助手。
子儒年幼时就在府邸上了,玉茗是看着他长大的。只因为人太过老实,又有些木讷,就被指派在老花匠身边,做了个杂役。子儒长相清秀,总让外人误以为是女子。十六岁的年纪,已同十八岁的缙云赫一般高了。缙云赫看了一眼站在跟前的子儒,那少年低垂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叫子儒?”
“是。”
“你的父母呢?”
“不知。”
“兄弟姐妹?”
“没有。”
“可识字?可会武功?”
“都学过。”
缙云赫已经没了往下问的兴致,眉头忽然紧蹙起来。
“你就会说这几个字吗?”
“公子要奴才说什么?”
奴才?缙云赫并不喜欢这个称呼。
“以后在我这里不许说奴才!”
突如其来的怒气,让子儒有些反应不过来,他直愣愣地看着这个新主子。不让说奴才,可是这个称呼自己从小用到大,何况自己是府邸上的下人,在主子面前是不敢放肆的。缙云赫似乎觉察到了子儒想要反驳,瞪了他一眼。
“照我的话做!”
“是,奴……子儒遵命。”
“二公子。”
缙云朗的贴身侍从明澈是自小就跟在他身边的,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缙云朗在明澈面前向来是没什么秘密的,包括自己的野心。
“明澈,听说母亲把子儒给了缙云赫?”
“是的,族长要给三公子找一个贴身侍从,夫人就选了子儒过去。”
“子儒,跟你同岁吧?”
“是的。”
“他性格倒是不错,人也老实。”缙云朗说着话,脑海里竟想起了缙云赫的笑脸,“只是我这个弟弟,却是与他相反的性格,不知道相处得好不好。”
“听说还不错,而且三公子不许子儒在他跟前自称奴才。”
“哦?这倒是有趣。”
子儒的聪慧在缙云赫的调教下,很快就凸显出来了。这个外表老实的孩子,内里却藏着一颗八面玲珑的心。这一点,让缙云赫颇感意外。
“子儒,你说父亲会让谁继承族长?”
“按照祖制,应该是长幼有序。但是,如果让长老们选,他们一定会选贤能之人。”
缙云赫挑了挑眉,无论是长幼有序,还是贤能之人,自己似乎都是下下之选。
“公子还是在贤能上多花点心思的好。”
“贤能……二哥的贤能是出了名的,但是大哥仗着嫡长子的身份,倒是可以抗衡。”
“未必。”子儒抬眼看着缙云赫的侧脸,“我相信以公子的聪慧,不可能看不出二公子的心思。他绝对不可能让嫡长子的身份压制自己。”
“你的意思是,他会先发制人。”
“这是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大公子虽然是个武夫,但他身边有一个智囊,这个智囊是族长当年特地选给大公子的,为的就是长幼有序,也好有人辅佐他。”
子儒所说的智囊是族长的堂弟缙云凌,大公子开蒙读书时,就在他身边呆着了。这个人以智谋出名,若是他有半分野心,夺取族长之位,绝对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那他为何没有争夺族长之位?”
“不知道,只知道他曾经爱过一个女人,可这个女人最后嫁给了别人,从此他只管喝酒赌钱,若不是族长硬将他拖回府里,他大约会喝死在街头。”
“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这个也不知道,不过,如果公子想知道的话,也是可以查的。”
“怎么查?”
“缙云凌的人际关系不复杂,而且他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族里也没什么亲近的亲戚。”
“好,那你就去给我查。我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人,让这样一个智囊颓废了自己。”
缙云凌在族长府邸呆了将近二十年,作为大公子缙云轩的左右手,一直以来尽心尽责。缙云轩对自己也像对长辈一样,除了偶尔的发发小脾气。但在他眼里的“小脾气”,在旁人看来,那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哼!缙云朗!他倒是会做人,就这么三言两语地把这事遮过去了!”
缙云轩一回到自己的书房,就大肆地发起脾气来。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的缙云凌,只是静默地看着他,顺手接过了丫鬟送来的茶。本就被缙云轩的愤怒吓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丫鬟,乍一见到缙云凌斥退她的手势,立刻如获大赦一般跑得没了踪影。
“这件事情本就模棱两可,只不过二公子掌握了时机罢了。”
刚要抬手推掉眼前的茶盏,目光正落在缙云凌清冷的面容上,缙云轩忽然没了脾气,但仍旧动作粗鲁地抄走了托盘上的茶盏。
“缙云朗永远都能捷足先登,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么就知道我今天会说?”
“二公子本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只是你从来不听劝。如今又多了一只。”
“你是说缙云赫?”
“大公子终于开窍了。”缙云凌的笑有些冷,“只是小公子与二公子不同,小公子是示弱,二公子是示好。”
“每次我与缙云赫发生冲突,缙云朗就来当和事老,至于缙云赫基本就是点到为止。难道他们联手?”
“不会。我想小公子已经发现二公子的真面目了,他不会和他合作,因为他们太相像了。”
“那……这么说来,我可以借力打力。”
缙云凌的脸上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因为他意识到,缙云轩终于开窍了,而自己的计划似乎也可以顺利地完成了。
子儒从缙云凌简单到几乎零碎的人际关系里,找到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女人叫缙云倾,是缙云家族分家的女儿。她所在的分家,在缙云氏的地位是最低的,按照族规,这家的女儿能嫁到本家为妾就已经是无上荣光了。族中的很多女子都不过在本家为奴为婢,缙云倾却无论如何不愿过这样的生活,而所有的转折源自于她的成年礼。
“倾儿!你怎的这么不听话!”小姨缙云澈站在外甥女的房门外大声地喊道,“今日是成年礼,按照族规,本家是要来选人的。你作为族中女子怎可缺席?”
原来缙云氏有一条族规,分家女子成年礼那日,本家要从中择优,带入本家为婢或为妾。但是作为族中地位最低的分家,她们只可能为婢。可若是一不小心被本家的哪位公子瞧上了,成为本家侍妾也未可知。但这样的几率极其微小,尽管如此,分家的女儿们还是尽力地表现出自己的优秀。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他们爱选谁就选谁。反正我不去!”
缙云倾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倔,自小父母就过世,由小姨带大。因为孤儿的身世,从小就备受欺凌的缙云倾,很自然地就养成了好强的性格。
“倾儿,你这样子是会连累你小姨的。”
门外的声音变了,缙云倾知道现在不是小姨在说话,而是自己的叔叔缙云畅。
“你从小就是你小姨带大的,照着族规她就是你的母亲。族中女子若不遵从族规,家人也是会受罚的。你忍心看你小姨为了你受罚?”
缙云畅的话音刚落,房门猛地被打开了。门内站着一个身材苗条匀称的女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秀,一双杏眼闪着灵光,乌黑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樱桃红的衣裙齐整地穿在身上。
“倾儿,你可算出来了。”
在一旁早已哭得脱力地缙云澈忽然上前抱住了缙云倾。
“小姨,抱歉。我……”
看到虚弱的小姨,缙云倾的心底生出愧疚来。
“什么都别说了,你出来就好。跟我去祠堂,趁着这会儿本家的人还没来,快点儿。”
缙云澈不容分说地将缙云倾拉到了祠堂外。此时,祠堂门口早已站满了族中同龄的女子,她们有的羞怯、有的紧张、有的害怕……总之,她们带着各种情绪和目的,整齐地站在了祠堂外。这在缙云倾看来,就好像是集市上待售的羔羊一般,它们也是这样整齐地站在羊圈里,等待着买主将它们带走。心不甘情不愿地缙云倾就这样被推到了这个羊圈里,她咬着自己的下唇,看着周遭的一切。正当她环视四周的时候,一个宏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肃静!本家公子缙云凌到——!”
所有人都低头行礼,缙云倾也跟着,只是眼睛的余光观察着那位本家的公子。
在这种选婢女,或选侍妾的事情上,缙云莫向来是不沾手的。于是协助他的弟弟们就成了此类事件的主持者,在这些弟弟中,莫过于缙云凌是最得缙云莫信任。选婢女这件事情看似简单,其实内里的玄机是很多的。选的人不能太漂亮,也不能太丑。不能太聪明,也不能太笨。无论走哪个极端,都会给本家带来灾难。缙云凌在族长的引领下走到了祠堂门口,看到了眼前这一批刚刚成年的少女。她们一个个都端庄地朝着自己行礼,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很合乎礼仪,除了一个人。
缙云凌走到少女们跟前时,就瞧见了那个用眼角余光观察自己的女孩,他纤薄地唇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那个女孩是谁?”
缙云凌侧过头,在族长耳边小声问道。族长顺着缙云凌的目光,正看见一身樱桃红的缙云倾。
“她叫缙云倾,是个孤女,由她的姨妈养大。”
族长同样小声地回答道,但心里却狐疑着缙云凌的心思。
余光的视角毕竟有限,缙云倾的白眼都快翻到脑门了,也只瞧见了缙云凌飘然而过的蓝灰色衣袂。更奇怪的是,这位本家公子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一句话,而且他打算让她们行礼到什么时候?缙云倾已经没有闲暇去关注本家公子的样貌,她更关心自己已经麻木的双腿。
“别以为我这是在为难你们。”声音似乎很好听,缙云倾有些意外地听着,“本家的公子、小姐们,不是个个儿都好说话的。若是遇着,那是你们的福气。若是没有,你们也只能受着。今日不过是给你们提个醒,好让你们知道自己的身份。”
一番话过后,族长收到了缙云凌的暗示,众人也终于在心中舒了口气。
“今日,我是代替本家来遴选婢女的。族长已经把你们的花名册提前送到本家,族长和我都过了目。今日就是过来看看本人”
族长朝着缙云凌行礼后,端着花名册站到前列,被点到名字的少女,便莲步轻移地走到缙云凌跟前。而缙云凌也只是问了一些无关痛痒的问题,譬如姓名、年龄、可否读书习字、可否习女红烹饪……诸如此类地无聊问题,被重复了十几遍,直到族长点了缙云倾的名字。
“小女缙云倾,见过凌公子。”
缙云倾端然行礼,甚是低眉顺目。
“缙云倾?”缙云凌挑了挑眉,“哪个倾?”
“倾国倾城的倾。”
“倾国倾城……”缙云凌眯着眼,看向眼前垂眸的少女,虽看不清完整的容貌,但就这轮廓和身段倒是有些倾国倾城的意思,“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对于缙云凌所吟之诗,缙云倾是知道的,但在这个场合下,自己似乎什么都不说更妥帖些。她低着头,眼睛只管盯着自己的鞋尖瞧,直到前方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把头抬起来。”
缙云倾想着,此刻若是其他少女,定会迟疑一会儿,好歹装也得装得矜持些。于是她仍旧盯着自己的鞋尖,装出一副踌躇的样子。
“小女不敢。”
“我今日是来遴选婢女的,样貌总要瞧一瞧的。”
缙云倾皱了皱眉,她记得先前有几个少女也没让抬头啊,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要瞧一瞧了?但听他的意思,今日这头不抬也得抬。
之前瞧了十来个少女,自己也都看了样貌,但也只是让她们微微抬头,瞧了个大概。可不知为何,见了眼前的缙云倾,他却有了要仔细看看的念头。所以当缙云倾如其他少女一样,微微抬头时,缙云凌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站在一旁的族长见缙云凌蹙眉,便有些着急,刚想要斥责几句,却被缙云凌抢了先。
“再抬高些,我看不清。”
缙云倾的错愕绝对不亚于族长的,他们都有些摸不透缙云凌的想法。但缙云倾还是依言抬头,这一次她确确实实地看到了缙云凌那张带着邪气笑容的脸。
最初缙云倾只是觉得缙云凌的声音很好听,不似其他男人的嗓音不是太过低沉,就是太过轻浮,而是沉稳中带着轻盈。如今瞧清楚了这男人的样貌,倒是让她有些惊讶。眼前的男子不是那么魁梧,身材修长,肤色呈现出浅淡地小麦色。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墨色的眸子透出狡黠的光。薄唇是健康的粉色,左边的嘴角微扬,露出一个邪肆的笑容。
缙云凌很满意这个少女见到自己时,所显露出来的惊讶神色。而她的容貌却如同自己所吟的诗句一般,虽不至于倾国倾城,但也足以让人魂牵梦萦。缙云倾的肤色不算白,五官也只能说是端正,但是配合在一起,倒是让人赏心悦目。尤其是她的那双大眼,明亮而透着智慧。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会有一种将被吸进去的错觉。
“凌公子?”
族长的低唤,终于将缙云凌远游地神思拉了回来。他有些尴尬地朝着族长点点头,族长有些惊讶又有些会意地张了张嘴,许久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
“缙云倾,入选。”
遴选过后的第十天,新选的婢女们便被送到了本家。这时候的她们已经受过了严格的训练,知道该如何待人接物,如何料理事务,如何伺候主子。在觐见了本家的族长夫人之后,便被分派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缙云倾因为诗词出众,被分派到了本家的书苑中,伺候本家的小姐们读书。对于她的这个天赋,倒是让缙云凌有些惊讶。
“听说新来的婢女中,有一个擅长诗词的?”
某日与兄长闲聊时,缙云凌有意无意地提到了缙云倾,却没有点名。
“我听玉茗提起过,确有这么一位。”缙云莫所说的玉茗,便是本家的族长夫人缙云玉茗,“听说玉茗见她时,问了读书的事情,才知晓她的叔叔便是缙云畅,而她过世的父亲则是缙云敏。”
“我听说过这俩兄弟,虽然出身分家,但才华横溢,就连本家的很多弟子都及不上。缙云畅擅书画,而缙云敏则长于诗词。”缙云凌想起了这对天才兄弟,“说起来,他们还是文武全才,尤其是缙云敏,兵法之见解尤其独到。当年父亲还想着要把俩兄弟招至麾下,只可惜……”
“只可惜缙云敏英年早逝,而缙云畅却是一个闲云野鹤。”缙云莫不禁叹息道,“天下才子,也不尽是习成文武艺,非得货与帝王家的。”
“那也难怪这女子擅长诗词了。”
“是啊,生于如此的家庭中,耳濡目染总是与别人不同的。所以玉茗做主,把她指派去了书苑,伺候小姐们读书。”
“哦?那她倒是捡了个便宜。”
缙云凌躲在茶盅后面的嘴唇扬起一个弧度。
缙云本家的书苑与族长府邸只隔了一堵院墙,书苑中除了公子小姐们读书所用的书斋外,还有两座藏书楼,另有一些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以供消遣。书苑西面另有一座小楼,供在书苑伺候的婢女小厮居住。缙云倾的工作是伺候小姐们读书,换言之,她要与她们一起上课,期间有任何需要她做的事情,都必须立刻完成。早间与课后,还要负责打扫书斋和藏书楼。其他婢女则负责书苑的洒扫、以及其他粗重的活计。通过这些工作的分派,大概能知道这些婢女在书苑中的地位。
缙云倾很聪慧,也很机灵。从最初需要得到小姐们准确指示之后,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窘迫。到如今,只需小姐们的一个眼神或一个动作,便能马上心领神会,而迅速地完成工作。加上她时刻保持低调和卑微的姿态,让小姐们对她印象颇佳。而她偶尔显露出的诗词才能,也让小姐们颇感意外。但缙云倾很聪明地没有让师傅们得知自己的才能,而只是私底下用这个才能帮助小姐们完成一些功课。
“倾儿,你帮我看看,这首诗的韵脚对不对?”
本家启长老的小孙女缙云慧不过十四岁,却已经显出些老成的模样,或者是装出些老成的样子。但在缙云倾跟前,她倒是很乐于露出本性,做出更符合她年纪的言行。
“慧小姐的这首诗很不错呢,押韵很工整。”
缙云倾笑着说道。缙云慧的这首诗是前日师傅布置的功课,以桃花为题写一首七言。
“慧小姐是想描述桃花盛开的样子吗?”
缙云慧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
“那还记得那首桃夭吗?”
“啊!记得,当然记得!”缙云慧自然记得这首诗作,而且她还十分喜欢,低吟了几句之后,忽然恍然大悟道,“倾儿果然厉害,我这就去改。”
“看来你的才能不容小觑。”
缙云倾并没有料到身后有人,直到这句话不高不低地,随着温温的气息吹入耳中才惊觉。
“凌公子!”
缙云倾脚下一个旋转,慌忙而轻盈地转到了缙云凌的对面,与他保持了差不多有十步远的距离。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缙云凌似乎并不在意这十步远的距离,只是用那双丹凤眼笑看着低垂眼睑的缙云倾。
“凌公子若要吟诗,可去书斋或花园。”
“哦?为何?”
“公子小姐们此刻都在书斋或花园内,正为了今日的功课烦恼,想必凌公子去了,定会让他们高兴。”
“原来如此,那么你见到我不高兴?”
“凌公子说笑了,缙云倾不过小小的婢女,怎敢冒犯主子。”
“你这个婢女可不同一般。”缙云凌向前迈一步,缙云倾就向后退一步,“听说我嫂嫂很欣赏你,也许不久你便可以去她身边服侍。”
“若是能服侍夫人自然是无上荣光。”
“那你的心愿是什么?总不会只是服侍夫人吧?”
心愿?缙云倾听见这话,蹙了蹙眉,心愿不是没有,而是不敢也不能。她自小的心愿是成为像她父亲和叔叔那样的人,因而她从小就勤奋读书,甚至连兵书也不放过。用她叔叔的话来说,可惜了这女儿身,若是男儿必定是个文武双全的俊才。想到这里,缙云倾不禁咬了咬下唇,却不说话。
“可惜了,你是个女儿身。”
缙云倾忽然抬头,那双大眼直视着缙云凌。看着那双眼睛,缙云凌知道自己猜中了。然而这个心愿似乎太大了,自己并不能帮她实现。思及此,心底竟生出些怒意,这怒气是冲着自己的。有那么一瞬间,缙云凌有些愕然,他不明白对于眼前这个无法实现心愿的少女,为何自己会如此生气,难道是因为自己不能帮她?可是为什么?他有些混乱,眉头不由得深锁。
“凌公子,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奴婢先告退了。”
对着沉默地缙云凌,缙云倾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尴尬,刚想转身离开,手却被拉住了。
“倾儿……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那声音十分柔和,这不是缙云倾熟悉的声音。虽然“倾儿”这个称呼,自己从小听到大,却是第一次被一个家人以外的男子呼唤,这让缙云倾更加地不知所措。而她的沉默,却被缙云凌认为是一种默许。
“倾儿,其实我很茫然。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睛很吸引人。从那天开始,我就经常想起这双眼睛。”其实缙云凌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说,“直到方才再看你的时候,我发觉……”
他顿了一下,这个停顿让缙云倾有些紧张,但是手被牢牢地抓住,根本无法脱身。她似乎猜测到缙云凌要说什么,但这不是她的心愿。因为即使自己真的愿意,也只能做妾。
“倾儿……我喜欢你……”
“不!”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缙云凌冲破尴尬的告白,然后是缙云倾猝然的拒绝。
“为什么?”
“嫁入本家绝不是我的心愿,更何况……”
“我明白了。”缙云凌仍旧紧紧地抓住那只柔软,冒着冷汗地手,“你不想做妾……倾儿,除了你,我绝不会再娶。”
“可我永远只能是妾。”
这句话对缙云凌而言,如同落雷。
“是啊,对于其他人而言,你仍然是妾。”低吟过后,缙云凌忽然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我带你离开这里。”
“你疯了!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你愿意。”
缙云倾惊愕地看着这个男人,她问自己是否真的愿意。这个男人也许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以外,唯一了解她的人。可他是本家的公子,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与他相守吗?她犹豫着,可是当自己与缙云凌的目光相遇时,她似乎找到了答案。
“他们居然私奔?”
缙云赫有些意外,他见过缙云凌,那个男人决不是那种冲动的性格,但是他居然会带着心爱的女人私奔,这一点的确令他很意外。
“是的,但是他们私奔后的第三天就被找到了。因为缙云倾太引人注目了,她一旦失踪便会引来更多的关注。据说,玉茗夫人派人搜寻,最终在一处密林里找到了缙云倾。”
“那么快就找到他们,这点不是很奇怪吗?以缙云凌的智慧,不可能逃不掉的。”
“这其中的事情,子儒并没有查到,似乎有人刻意封闭了消息。总之,缙云倾被找到后,缙云凌也就跟着回来了。之后,因为玉茗夫人很喜欢缙云倾,所以只是罚她闭门思过,然后就被玉茗夫人收做贴身侍女。二公子出生没多久,缙云倾就莫名地死了。”
缙云赫眯着眼,听完了这段不算太长的故事,但故事的结尾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想个办法,去取得缙云倾的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