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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云阳(下) 相遇是个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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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离开归墟之时,玄都就没有想过要回来。如今自己站在归墟的山门之外,眼前的事物却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他光着脚走过光洁的青石板,又踏上鹅卵石的小道。路过那些熟悉的建筑,与那些略显陌生的同门擦肩而过。他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投来的异样目光。他的耳力一直不错,那些窃窃私语尽管有些细碎,却依旧飘进了他的耳朵。他在脑海里迅速地将那些碎片拼凑,果不其然,关于他的传闻大约从没有变过。无非就是归墟上仙的弟子,为了八荒青丘的九尾背弃了师门。玄都的嘴唇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但神色中却带着些苦涩。
“离情殿……”
看着门楣上的匾额,玄都呢喃着这个快要忘却的名字。
“玄都,进来吧。”
墨色的眸子一转,正对上墨离的笑脸。
离情殿似乎没有变过,或者说墨离从未想过要去改变。玄都支着腿坐在软榻上,目光扫过主殿里的每个角落,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玩耍的地方,读书的地方,甚至闯祸的地方。想到这些,他不禁莞尔。
“你从小到大的所有东西,我都好好收着。”
墨离将两只茶盅斟满,悠悠地说道。
“那些东西……”玄都欲言又止,有些生硬地转过了话题,“我已经查过了,云阳无论是在邽山失踪,还是在青峰被发现,都与鸣琴有关。而且,他巡视的地方属于瀛洲管辖,论理他是不应该涉足的。”
“你怀疑他和鸣琴里应外合?”
“一半一半吧,但这个可能性不容忽视。”玄都喝了口茶,竟蹙起了眉,因为他从这茶水里嗅出了熟悉的味道,“我们无法得到鸣琴确切的消息,所以要彻底查清这件事,只能问云阳上仙了。”
“这是你作的桂花茶,倒是比你师叔师伯的那些茶更好些。”墨离看着玄都纠结的眉心,笑着说道,“云阳上仙,论辈份他是我师叔,你也得喊一声师公。要问的话,也只能当作寻常的闲聊。”
“我明白,别说他是我师公,就算是平辈,那也是我的同门。自然不会私设刑堂来问讯。”
“你明白就好。”
偌大的紫云殿内,四处飘曳着浅紫色的纱帐,风从每一扇打开的殿门穿过,将那些浅紫色的纱帐卷起,当它们离开时,这些纱帐又缓缓地落下,就这样周而复始。主殿正中有一方高台,上面铺着软榻,软榻上放着一张方正的矮几。紫云殿的主人云阳上仙,正对着紫云殿大门盘腿而坐,身前的矮几上摆着一套绘有紫云英图案的白瓷茶具。
“云阳师叔。”
“墨离?”云阳睁眼看见墨离时,脸上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你倒是稀客。你?难道是玄都?”
云阳的目光从墨离的身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弟子玄都,拜见小师公。”
“这里没有外人,无需这些礼节。既然来了,就过来陪我喝杯茶,如何?”
云阳用那双秀气的丹凤眼,将玄都上下打量了一番。
“弟子僭越了。”
墨离领着玄都在云阳的左右两边坐下,云阳笑着替他们斟了茶。
“这是你师父给我的,我也是很久没喝过这茶了。”
云阳一边喝茶一边对着墨离说道。
“师父他老人家最爱喝茶,前些日子我还给他带了一些过去。”
“是吗?他可没说这事。定是想藏私,下回得让他匀我一些。”
“师叔若是想要,墨离那里还有一些,下回给您带来。”
“真的?”看见墨离冲着自己点头,云阳高兴起来,“那就有劳师侄了。对了,你们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吧?”
玄都一回到归墟,云阳便得到了消息,尽管玄都是背弃师门的归墟弟子,但无言尊上似乎并不想对玄都做什么惩戒,而且木堇也没有任何行动,云阳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但今日墨离带着自己的徒弟登门,似乎不那么简单。
“弟子来这里之前,已经带着玄都去见过木堇师叔了。毕竟玄都触犯了门规,理应受罚。不过,眼下归墟尚有一件急事需要处理,若是没有玄都帮忙,怕是有些困难。所以木堇师叔得了师父的准许,对玄都网开一面,希望他能将功补过。”
云阳的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墨离的这番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既然那两位都没什么意见,他自然也不会多嘴。于是,放下手中的茶碗,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其实想想,玄都也不算触犯门规,更谈不上背弃师门。不过就是年轻人为了情爱,有些冲动罢了。等日后想通了,也就好了。”
云阳轻描淡写地说道,似乎他从来不曾对这件事上过心。
“多谢师叔体谅。”墨离拱手道,“今日过来,一是来看看师叔,二是有件事情需要师叔帮忙。”
“哦?有什么事情是我可以帮忙的?”
“这件事情正是玄都可以将功补过的,所以请师叔一定不要推辞。”
墨离并不直接说明,而是一再地打着太极,云阳也是照旧漫不经心地接着。
“只要是我能帮的,一定不会推辞。”
“师叔,可还记得我从九州带回的墨玉玲珑?”
云阳喝茶的动作顿了顿,但脸上却依旧挂着笑。
“记得,记得。虽然听了很多传闻,但这东西我还是头一回见。”
“那您一定记得,师父让我将它藏在了密库。”见云阳只是点头并不回答,墨离倒也不着急,“可是前些日子,这颗墨玉玲珑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会不见了?”
看见云阳露出惊讶的神色,玄都不禁想笑。
“可不是嘛,我想来想去,这密库也只有四个人能进去。除了师父和我,也就是木堇师叔和云阳师叔了。”
“你这话的意思,是我们偷了?”
云阳收敛起笑容,露出严肃的神情。
“那倒不敢。不过,我还是斗胆问过木堇师叔了。眼下为了公平起见,也总得来问问您。”
“今日这茶不大好喝啊。”
云阳蹙眉看着手中的茶碗,砸吧着嘴露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密库,我已经很久没去了。当然啦,你想要证明的话,我大约是没有的。不过,我这紫云殿就这么大,你倒是可以搜搜。”
“墨玉玲珑如此重要的东西,如果真的是本门中人所盗,断然不会留在身边。否则太容易被发现了,所以最有可能的结果,便是这玉玲珑早就不在归墟了。”
墨离低头喝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云阳的神色。玄都端坐了一会儿,接口道。
“听师父说,小师公曾在瀛洲的边界上被掳走,之后又在青峰最靠近四海的地方被发现。”
方才还在想着墨离的弦外之音,却不想玄都忽然转了方向。说起这场失踪,云阳自然不会忘记。
“这件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何必再提?”
“小师公知道玄都在八荒住了很久,多少有些八荒的朋友。他们告诉我,您的失踪很可能与鸣琴有关,就是那位九霄之主天帝的琴师。”
这一次云阳持杯的手明显晃动了一下,连杯中的茶水都泼了出来。
“小师公难道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好找鸣琴理论?好歹他劫持的可是四海的上仙啊。”
“鸣琴既然是天帝的琴师,那就是九霄的神明,岂是我们这等修仙凡人能去理论的。”
云阳勉强克制住了颤抖的手,有些慌乱地放下了茶碗。
“那师叔可还记得被掳走后发生的事情?”
墨离似乎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不疾不徐地问道。
“不记得了。”
“鸣琴应该与您做了交易吧?”
其实玄都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不过是他的猜测,如果云阳真的与鸣琴里应外合的话,那他们之间一定做了某种交易。可是这种猜测,却让云阳好不容易克制住的颤抖又复发了。玄都皱眉看着云阳颤抖的双手,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师叔,我知道你恨我师父吧。”
墨离收起笑容,正视着脸色有些发白的云阳。
“恨?我为何要恨他?”
云阳眼神怔怔地看着茶水中树立着的茶叶,思绪竟不自觉地回到了过往。
青彦尊上是归墟,乃至四海有史以来在位最短的尊上。他是上一任归墟尊上唯一的弟子,尽管天赋异禀,却对成为尊上这件事情并不上心。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师父飞升之前留下书信,加之归墟几位上仙的劝说,也许他会一直做闲云野鹤。青彦成为尊上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收徒。于是,在一次演武大会中,他选中了无言、木堇和云阳。他们按照被选中的先后顺序,确定了在师门中的地位。青彦忽然收了三个弟子,这对于归墟的上仙们来说,算是喜忧参半。喜的是,尊上之位后继有人,更何况有三个可以挑。忧的是,青彦选择弟子,根本就是随便选,他几乎没有认真看过所有比试,谁也不晓得他选弟子的标准是什么。当上仙们知道青彦是为了偷懒,才一下子选了三个弟子的时候,顿时觉得这个尊上是归墟的败家子。
无言对这件事情也很好奇,曾偷偷问过青彦,当时青彦就说,的确是为了偷懒才选了三个弟子。如果只选一个,下一次说不定还会让他再选一个,这样会没完没了的选下去。而且三个弟子的好处还是很多的,首先干活的人多了,其次弟子之间可以互相切磋学习,无论怎么看,他这个师父都可以省心不少。
虽然青彦选择弟子的方式和初衷都太过随意,但不得不说他的眼光很好。三个弟子天赋极高,入师门不过几年,便已经成为同门中的佼佼者。只是三人的性格却是南辕北辙。大弟子无言最是随性,有些不拘小节,但是大是大非方面却很严谨。二弟子木堇沉稳寡言,只是有些刻板,对事对人都过于严苛。三弟子云阳内向胆小,做起事来却有条不紊,只是心胸有些狭隘。
当三个弟子都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青彦就开始动脑筋要离开归墟了。这个小心思虽然秘而不宣,但归墟的上仙们眼不瞎耳不聋,自然是立刻发现了端倪。而青彦躲避他们劝说攻势的方法,就是隔三差五地四处云游,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道元天尊炼出了秋瞑。没多久,便发生了秋瞑被盗的事情。因为秋瞑是在归墟炼成的,所以归墟或多或少地被牵连进去。青彦就借机离开了归墟,临走留下书信,让无言继任尊上之位。
这件事情从表面上看,并没什么特别的。对于归墟来说,有人能继任尊上之位,总好过群龙无首。但没人发现平静的水面下,其实暗藏汹涌。要知道,青彦有三个弟子,三人的实力旗鼓相当,无论谁做尊上,似乎都没有问题。但青彦却偏偏选中了无言,这让一直以为自己也有可能成为尊上的云阳无法忍受。
“我就是不明白,师父为什么选择无言。我哪一点不如他?我们三人的实力不相上下,如果我在比试中输给了他,那我甘愿不当这个尊上。可是师父连这个机会都没给我,就这样自私地把尊上之位给了无言!”
“师叔,我想你一直没有明白师尊的意思。”
云阳终于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诧异,同时隐含着愤怒。
“按实力来说,你们的确难分伯仲。但不是实力高强就能成为尊上,一派掌门要的是心胸宽广、明辨是非、知人善用、和睦邻邦,方能将门派发扬光大。木堇师叔为人刻板,对弟子及同门都过于严苛,作为执法上仙,木堇师叔的这个性格,倒是可以执法严明,让同门不敢有越轨之举。但作为尊上,就会引来众怒。至于云阳师叔,您的性格如何,应该不用我明说。”
“哈哈——!!”听到这里,云阳不禁仰头大笑,“原来如此!我胆小,心胸又狭隘,所以才不选我。”
墨离沉默了,其实这件事情本不该由自己这个晚辈来说,云阳自己早该悟出来的,但正是因为他心胸狭隘,始终解不开这个心结。才逼得墨离不得不明说,但由此也证明了云阳的确偷了墨玉玲珑,而目的应当是要毁了无言。
“师叔,当年你在瀛洲附近的边界失踪,应该是和鸣琴策划好的吧。”
云阳看了一眼墨离,他的手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颤抖,眼神里的怒意是如此明显。
“鸣琴……”
云阳还记得那天的天空有些阴沉,紫云殿里的纱帐都安静地低垂着。云阳依旧穿着那身紫棠色衣袍,束着紫玉发冠的银白长发垂过腰际。他倚着深红色的柱子,支起右腿,坐在主殿高高地围栏上,左腿垂在围栏之外,从低垂地衣袂下露出光着的脚。他不知道自己呆坐了多久,只知道此刻的归元殿里,无言正在给弟子授课。而那座归元殿,自己也曾在那里住过,本以为自己会成为那里的主人,却不想最后还是被扔到了这座紫云殿中。
秀气的丹凤眼直直地望向归元殿的方向,他想到了去云游的师父,还有如今入主归元殿的无言。
“想做归元殿的主人?”
云阳的身子打了一个寒颤,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地从围栏上跳开。
“你是?”
“鸣琴。”
“天帝的琴师,为何会出现在归墟?”
“你应该问,为何出现在紫云殿。”
“紫云殿在归墟。”
“此话不假,但归墟如此之大,为何我偏偏要来紫云殿?”
鸣琴兀自笑着。
“这应该问你。”
“又错了,应该问你才是。”云阳蹙眉看着鸣琴的笑脸,沉默着等待下文,“你不作答,想来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云阳的眉心跳了一下。
“什么答案?”
“喏。”顺着鸣琴所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正好落在归元殿主殿的屋脊上,云阳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那不就是答案吗?”
“你想做什么?”
“应该是你想做什么。”鸣琴挑眉道,“归元殿的主人,只有一个。不是无言,就是木堇,要么就是你。当然,同门中贤能的弟子也可以成为那里的主人。”
“这是归墟的家务事,与天帝的琴师何干?”
“若是我能助你呢?”云阳半信半疑地看着鸣琴,对方却不以为意,“去邽山,到时我会告诉你一切。”
鸣琴的声音渐渐消散,一如他飘渺的身影。云阳忽然听见了风声,他看见那些紫色的纱帐被卷起,又逐渐垂落。
这几日的天空总有些阴沉,厚实的云层让人觉得压抑,云阳依旧坐在紫云殿的围栏上,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朝着归元殿的方向,而是望着八荒邽山的方向。尽管从这里望过去,至多能看见瀛洲的边界。
八荒的邽山本是一座荒山,因为天帝将穷奇一族驱逐出九霄,邽山才成为了他们的属地。穷奇嬴氏,如今还很兴盛,不是轻易能够招惹的。为何鸣琴要让自己前往邽山?云阳的眉心纠结着。毕竟嬴氏的身份有些敏感,无论是谁都不敢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际。云阳犹豫着要不要去邽山,然而更让他担忧的,是如何去邽山。
“师父。”云阳眸光一转,从围栏上翩然而下,“昕夕师兄唤弟子一同去边界巡视,特来回禀师父。”
云阳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子,沉吟片刻,说道。
“要巡视哪些地方?”
“今日昕夕师兄同弟子,要往归墟西北方向巡视,直到瀛洲边界,即可返回。”
云阳的弟子所说的瀛洲边界,是指瀛洲与归墟的边界,尽管这条边界的概念很模糊,但在四海却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为师也很久没去边界看看了,今日正好无事,就与你们一同去巡视吧。”
“是。”
云阳带着两个弟子从归墟的西北边界开始巡视,直到瀛洲边界即将返回时,昕夕却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归墟与瀛洲的交界。
“云阳上仙,你看那里。”
云阳看见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背影,站在归墟与瀛洲的交界,就在他狐疑着是不是鸣琴的时候,那个背影忽然消失了,他们甚至没看清他去往哪个方向。
“师父,要不要仔细搜寻一下?”
“你同昕夕在归墟边界搜寻,我去瀛洲边界看一下。如果有什么异常情况,不要轻举妄动,先回归墟禀报尊上。”
两名弟子领命往归墟边界方向寻找陌生人的踪迹,云阳则独自前往瀛洲边界。越靠近瀛洲与八荒的边界,云阳越觉得不安。在距离邽山最近的地方,他再一次看见了那件黑色斗篷。云阳追着黑色斗篷,御风而行了很久,直到看不见对方的踪影,他才落了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八荒。四周山峦起伏,山道都被茂密的野草覆盖,尽管这里没有任何标识,但云阳清楚地感觉到这里是邽山。正当云阳凝神思索时,后颈处传来痛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便瘫软下去。
昏厥的云阳正落在一条陌生的手臂上,手臂的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斗篷,过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在帽檐下露出了拥有完美弧线的唇。黑色斗篷利落地将云阳包裹进另一件黑色斗篷中,毫不费力地将他扛上了肩膀,脚尖点地,轻盈地跃进了山道上茂密的野草中。
云阳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但是醒来时后颈的疼痛仍让他记忆犹新,想来昏睡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云阳坐在一张足以容纳三个人的紫檀木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被褥,盖在身上的被子似乎是丝绸制成的,抬头时能看见围绕在床边的烟灰色纱帐。纱帐外的景象若隐若现,似乎有人正站在窗边。
一身玄色衣袍的嬴少执,背着手临窗而立,未曾束冠的墨色长发,用一个金红色的发圈随意地扎成一束垂在左肩,发稍末端悠然地垂到腰际。嬴少执的脸型略显方正,下巴有些尖,但弧度很好。嘴唇纤薄,鼻梁挺直,一双柳叶眼正看着窗外随风而动的树叶,殷红的眸光里没有半点波澜。
身后的床榻上似乎有了动静,殷红的双眼循声而动,正看见烟灰色的纱帐被挑起,从里面探出一只脚。
云阳仍有些不适,但他清楚地觉察到自己是光着脚的,当他挑起纱帐,探出双脚时,光裸地脚背觉出了一些凉意。
“抱歉,因为不想脏了床榻,所以让下人除去了上仙的鞋子。”
挑纱帐的手停住了,云阳从纱帐的缝隙间,看见有一只手将自己的鞋子提到了脚边。估摸着手的主人已经远离了自己,云阳这才小心翼翼地挑起纱帐,利落地穿好了鞋子。抬头时正对上嬴少执殷红的眼。
“云阳上仙睡得可好?”
云阳蹙眉打量着这个陌生人,眼前的男子应该不是那个出现在边界的人,他显然要比那个人高出半个头,云阳暗自思索着他们之间的关系。
“云阳上仙不必费神,是鸣琴将你带来的。”
“邽山之中只有穷奇一族嬴氏,”云阳说着将眼前的屋子扫视了一遍,“这间屋子虽然陈设简单,但每一件东西都是上上之品,想来它的主人在嬴氏一族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上仙果然眼光独到。”嬴少执的眉眼间露出笑意,但又冰冷地让人不敢靠近,“在下嬴少执。”
“原来是嬴氏一族的长子长孙,听说你的叔叔继承了族长之位。”
“原是家父没这福分,英年早逝。叔叔虽然继承族长之位,但对我也有养育之恩。”
“不知少执公子找我有何见教?”
“鸣琴应与上仙说过了吧?”
“你要助我?”
云阳诧异地看着嬴少执,他实在想不明白眼前的男人,为何要插手归墟的事情。
“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你帮我取得墨玉玲珑,我帮你夺得尊上之位。”
纠结的眉心舒展开来,云阳露出一个浅淡地笑。原来是为了墨玉玲珑,他记得那颗玉玲珑,是无言的弟子墨离从九州带回来的。如今正放在归墟的密库中,这座密库只有无言、木堇、墨离和自己可以进入。
“墨玉玲珑……你要它做什么?”
“自然有我的用处,但是它如今在归墟的密库里。我知道,在归墟也只有四个人可以进入密库,更别说我这个外人了。”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云阳轻笑着说道。
“我觉得这个交易很公平。”
嬴少执不知何时站到了云阳的身后,侧着身子靠近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云阳低垂的睫毛,还有他最终勾起的嘴角。
“后面的事情,你们应该都已经知道了,也无需我多言。”
“怪不得那次大战中,嬴少执会借机攻进归墟。”
墨离站在云阳的身侧,抬眼望向归元殿主殿的屋脊。
“嬴少执派人攻进归墟,就是为了帮小师公夺得尊上之位?”
“没错,虽然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目的。但现在看来,他那个时候是想杀了师父,然后让师叔继位吧。”
云阳沉默着,他想起了那次的归墟之战,嬴少执趁乱直接攻进了归元殿的主殿。想到这里,他不禁将目光转向身侧的墨离。那时候,正是因为墨离,嬴少执才没能得手。
“可是他没能成功。”
“师叔一定在想,那个时候,如果没有墨离在,说不定现在就是归墟的尊上了。”
“哼,的确那么想过。你的能力超出了我的预想。我没想到,那时候还年少的你,竟能打退嬴少执派来的魑蛮一族。”
“凑巧罢了,若非木堇师叔帮我,又怎能击退魑蛮。不过,师叔,您不觉得这场交易,您是亏本的吗?”
“亏本?这我倒未曾听说。”
云阳低笑道。
“小师公,难道嬴少执还答应了什么?”
“你们既然来问我墨玉玲珑的事情,那就该知道它的威力。”
“嬴少执当年攻进归墟,不过是想试试,是否可以一击即中。若是不成,秋瞑便是后招。”
墨离冷眼看着云阳的侧脸。
“这么说,嬴少执答应小师公,一旦得到秋瞑,就助你成为归墟尊上?”
“若是能得到秋瞑,归墟尊上又有什么稀罕的。”
云阳的神色比起之前,更加阴冷,墨离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不是他的小师叔云阳。
“他们要的是天下!八荒、四海、九州,乃至于九霄都在他们谋划之中!”
“一群疯子!”
玄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云阳阴冷的面容,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稳。
“是疯子!是被你的师尊逼疯的!”
云阳猛地站起身,身前的矮几也被掀翻,绘有紫云英纹样的茶具碎了一地。
“师叔,当年嬴少执攻进归墟的时候,师父就已经猜到了一些。只是那时候墨玉玲珑还在密库中。”
“这么说,嬴少执攻进归墟,一是为了杀掉尊上,二是为了趁乱偷走墨玉玲珑。”
玄都蹙眉说道。
“没错,我和木堇师叔在对付魑蛮之时,云阳师叔应该在密库附近看见师父了吧。”
“你师父倒是聪明的很,见你们和魑蛮缠斗逐渐占了上风,便脱身去了密库。但他没有进去,只是领着几个弟子守在密库附近。我等了很久都无法下手,只好作罢。”
“魑蛮一族没能攻下归墟,也就迅速撤退了。直到大战快要结束时,您趁着归墟休养生息,盗走了墨玉玲珑。若不是这一次陆离他们来问,这事情大约就瞒过去了。”
“我是盗走了墨玉玲珑,但我信不过嬴少执。所以一直没有给他,况且那个时候,我也得到消息,嬴少执去了九州。”
“你想用墨玉玲珑威胁嬴少执?”
玄都蹙眉问道。
“威胁?这颗玉玲珑威胁不了他,却可以让嬴少执不食言。”
“墨玉玲珑如今在哪里?”
“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云阳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笑意,“不用费心,我是不会说的。”
“师叔,您还是随我去见师父吧。”
“见你师父?无言?”云阳忽然仰头大笑起来,“我凭什么要见他!好让他以门规来惩治我?”
话音刚落,云阳已经站在了紫云殿高高的围栏上,他几乎每天要在这里坐上一会儿,因为从这里可以看见归元殿,看见曾经的过往。
“云阳师叔!”
云阳听见了墨离惊慌的喊声,但很快,这个声音就被呼啸的风淹没了。身体极速下坠的瞬间,他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从围栏上跳下来。是因为背叛了师门,还是因为求而不得……云阳有些恍惚。
“上仙何以如此自戕?”
耳边响起的声音,让云阳恍惚的心神忽然紧张起来。下一刻强劲地力道从腰际传来,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头,正对上嬴少执浅笑的侧脸。
“师父,的确是云阳师叔盗走了墨玉玲珑,为了与嬴少执合作。”
墨离站在归元殿主殿之中,看着盘坐在竹榻上的无言。
“云阳执念太深,此事怕是无解。”
“难道就任由他深陷泥沼?”
“墨离,有些事情只能自己想清楚,别人是帮不了的。”无言叹息道,“嬴少执来归墟,是想要找到墨玉玲珑。”
“现在五颗玉玲珑都出现了,所以嬴少执才会来归墟。”
“没错,现在玉玲珑在谁手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只要拥有其中的一颗,势必会想要集齐其他的玉玲珑。也就意味着,这些玉玲珑会自己出现。”
“那云阳师叔怎么办?”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虽然他在嬴少执那里,但只要他有墨玉玲珑,就不会有什么事情。”
“那陆离那里……”
“告诉陆离也无妨,也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无言的目光转向窗外,从那里可以看见紫云殿的屋脊,“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上一代留下的祸患,要由他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