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云涌 四海相思》丹流歌

12、疏钟，变故

　　这年的腊月很冷，红梅点缀了整个荣华城。这个本就金碧辉煌的城市变得稍微有一点肃静的意思。
　　21岁的荣华尹兰看着这个城市，这里已经基本就是他的城市了。
　　他的机关术日益加强，已经成为了举国上下处于不败地位的机关术大师。在唐朝与外邦开战之时。荣华家提供了大量的机甲作为支援，在战场上贡献颇大，让当朝皇上震惊不已。荣华家由此更加显赫，除了金钱，机关术也是他们的代言。
　　但荣华尹兰受不了现在家里的气氛。
　　他有三个嫡出哥哥，而他是私生子，他的母亲甚至在家中没有灵位。他的一切都是因为聪颖而得来的，如果不是他从小就表现出非比寻常的天分，现在他估计已经被自己的两个哥哥杀死了。
　　他不想要荣华家家主的位置，他不是不感兴趣，只是觉得累。他还想一辈子做个纨绔的少爷，给他喜欢的人抚琴，研究自己喜欢的机关术，这样就好。
　　但是现在不是这样。
　　大哥庸孺，三哥贪生怕死，而他的二哥生性阴险，一直和他关系不和。
　　荣华尹兰几乎能看见，只要父亲一死，荣华家的二爷立刻就要杀了他，然后让他身首异处。
　　但是事实是现在荣华家的二爷不敢杀他，他死了就没人提供机关术的图纸，现在天下形势动荡，一旦没有荣华家机关术的支持，大唐在战场上必定要失去极大的优势，那时候唐朝皇族必定会不满，即使荣华家再显赫，一旦没有了皇家的支持，就会被天下所有的家族所针对。
　　毕竟这是荣华家，是占尽榜首的荣华家，谁都想荣华家覆没，一旦荣华家覆没，无数的家族就可以由此崛起。
　　荣华尹兰觉得自己可以逃跑，但是他爱自己的父亲，不想让父亲如此珍视的荣华家覆没。
　　“以后我要是死了，这荣华家，就只能给你。”
　　荣华堂是这么握着荣华尹兰的手说的，尹兰不知道这话分量多重，因为如果荣华堂死了，做主的人就要靠厮杀来决定了。
　　“你怎么了？”琴泽躺在荣华尹兰的怀里问他。
　　“我觉得，很快就要出事了。”尹兰抱着怀中的琴泽说。
　　他们一起坐在荣华家的屋檐上，这里是荣华城最高的地方，荣华尹兰眼中映着一片素雪银白，冷若冰霜。
　　“你这几年变了。”琴泽往他怀里缩了缩说。“虽然对我还是一样的好。”
　　“你没变就好。”荣华尹兰抱紧了琴泽说。
　　没出一个月，荣华家家住暴毙了。
　　荣华尹兰当时就从床上惊坐了起来，正值黑夜，一片静谧，他光着脚跑到父亲的房间门口，只听见了一阵哀哭。
　　荣华家的二爷站在那里看着他，甚至没多少泪痕。
　　“你这样做，荣华家是会完了的。”荣华尹兰也很平静，即使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回到房间里嚎啕大哭，完全不在意别人是否听到了自己的哭声，也许他的哭声响彻了整个荣华城，因为第二天所有的人都知道，荣华少爷哭了一夜。
　　琴泽也知道。
　　也就是在当天晚上，荣华尹兰对荣华家的二爷宣战了。这是外面人的说法，事实没有人知道，但是那天晚上爆炸声响了一晚上，等天亮的时候，荣华尹兰就被扣上了诬陷荣华家二爷毒死了老爷子的罪名。
　　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
　　老爷子一定是荣华家的二爷毒死的。
　　也就是第二天，荣华尹兰被架上了铁板，拖着沉重的他自己制作的机甲，在荣华城游街示众。
　　他还是穿着他的金色绸缎，只是咬着铁绳，拖着沉重的机甲一步一步地走着。街坊们在一边看着，只是看着那骄傲地跟在后面的荣华家二爷，一言不发，眼神冰冷。
　　这件事惊动了朝廷，朝廷有意下命令保住荣华尹兰，但是这命令无从可下。
　　因为荣华尹兰没有生命危险。
　　他依然穿的华丽，吃的高档，依然研究着他的机甲，二爷也没对他的琴泽下手，他好像除了受侮辱之外，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
　　看似就是这样。
　　每天荣华尹兰都会去被迫游街示众。
　　夜晚的时候，他会被关进荣华家最深处的大牢，被绑在刑架上接受各种难以忍受的酷刑，而这一切没有任何原因，，就是因为二爷对他的怨恨。
　　“你毒死了父亲，也是因为怨恨我吗？”荣华尹兰吐着黑血问二爷。
　　“是啊，兰哥儿，就这么简单啊。”二爷拿着滚烫的烙铁烙在他的胸口，拿着尖利的铁针在他身上刻着“贱奴”这两个字。
　　“我跟你讲。”荣华尹兰嘴边带着血泡向前探着头，他眼前一片模糊，血液让他的视线变得粘稠，什么都看不清，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看上去完全不把二爷放在眼里。“你再怎么折腾，还是不敢让我死，你再怎么扎我，再怎么烫我，老爷子在世还是更疼我。他从来没说过把家族给你这种话，也从来都不在乎你，因为你不行，你这个样子，就不是荣华家的人。”
　　“你才不是荣华家的人，你连你母亲叫什么都不知道，甚至老爷子都不知道。”二爷咧着嘴笑，他总是这样笑，却没有声音，好像跳梁小丑在咧着自己染血的嘴角，即将死亡。
　　“那你也不能杀了我啊，你是不是特别不舒服，特别想杀了我，但就是不能动手啊。”荣华尹兰也咧着嘴笑着。“但我就是死不了啊。”
　　二爷没有再用手中的钉子写字，怨毒地盯着荣华尹兰，然后把钉子直接扎进了尹兰的肩膀。
　　“你只要不舒服我就爽快！我只要活着你就不痛快！我就是喜欢这样！你杀不了我，你也就敢那个钉子在这扎扎我，你也不敢动琴泽，琴泽背后可全是人呢。”荣华尹兰大笑着嘴里喷着血沫，他从来都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即使生得风流倜傥，在这种时候他也完全不在意。“你就在这窝囊吧！没人比你更窝囊了！滚吧！”
　　二爷看着荣华尹兰，嘴角笑容冰冷。
　　“你知道我怎么毒死的老爷子吗？”
　　他直白地说着，让尹兰一愣。
　　“那毒咱们城里没有。”二爷还是那么笑着，没有声音，只有笑容，嘴角咧的很大，好像要裂开了。
　　二爷离开之后，荣华尹兰被解开绳子扔在了地上。
　　二爷出大牢，正好碰上每日都会前来的琴泽。少年已经变成了18岁的青年，眉眼依旧精致，让人不忍对视。琴泽对着二爷行礼，没待二爷回礼，就转身进了大牢。
　　他驻足在尹兰的牢房外面。
　　他听见了尹兰撕心裂肺的哭泣。
　　“兰哥儿这是怎么了？”琴泽问之前一直跟着荣华尹兰的老管家。
　　“二爷说了，老爷子的毒，着荣华城里没有。”老管家说完摸了摸眼泪。
　　琴泽突然觉得尹兰的哭声如此戳心，他蹲在牢房的外面，泪水止不住地流。
　　尹兰最爱自己的荣华家，也很爱这个荣华城，所以才会在那么小的时候就学会去保护它。
　　但老爷子是被荣华城没有的毒毒死的。
　　这个唐朝没有荣华城没有的毒。
　　那毒是外邦来的。
　　荣华家二爷勾结了外邦，害死了荣华家的老爷子，只是因为恨这个受尽宠爱的荣华尹兰。
　　荣华尹兰的哭声停的很快，快到琴泽甚至认为他是不是用脑袋撞了墙，让记忆都跟着血流出去了。琴泽于是擦干了眼泪，拿出怀中揣着的东西进了牢房。
　　“带来了？”荣华尹兰脸上甚至没有泪痕，淡漠地看着琴泽。
　　“拿着呢。”琴泽拿出怀里揣着的尹兰的烟管给了他。
　　荣华尹兰点上了烟草抽着烟，烟草味很香，在牢房里绕来绕去，绕上了琴泽的头发。
　　琴泽再次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从后面抱住了荣华尹兰，伏在他肩头哭成了泪人。
　　“你别再这样了，尹兰。”琴泽搂进了尹兰，身上被蹭上了尹兰的黑血，甚至有着不可忽略的腥臭气息。“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但是尹兰没有流泪，即使这样他也没有哭。他的身体已经几乎垮掉了，血液里全是体内积累的毒素。
　　没人给他下毒，他就是有心毒，活的不好，他活的不好，就是这个样子。
　　“琴泽啊。”尹兰把琴泽搂在怀里，用沾着血沫的青紫嘴唇吻着他的额头。“我没办法啊，我没办法啊。”
　　我为我的软弱无能道歉，我无法保护好自己和心爱的你。尹兰吸了一口烟草，仰头倚在了牢房的墙壁上，那种寒冷从后背爬上来，侵入了他的头骨。
　　琴泽沉默着没有说话。
　　“等开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身新的衣服。”许久之后，琴泽抬起了头，用袖子擦了擦尹兰嘴角的血笑着说。“你看这件脏的，哪还能穿呢。”
　　“是啊，得做件耐脏的，黑色的就不错，省的总是脏。”尹兰笑着说。
　　明天他就会被换上新的衣服，遮盖住伤痕，继续游街示众。
　　这日子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