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冷淡的雄性》Patroclus

13、谎言

　　看起来笨拙憨厚，胡扯起来竟然那么真挚令人信服。
　　他盯着教官一字一顿陈述和反问的样子可完全不像在说谎。

　　九夜不可置信地怔楞当场，见状，霍普莱斯更尴尬，不住地说：“当时有点紧张，考虑不周。我不是有意……好吧，”他苦笑，“虽然不是故意要骗你，但这的确是我的错。真的很抱歉。”

　　九夜看着他神情郁郁，低头，突然喉管里泄出几分笑的气息。一开始还憋着，后来干脆不忍了，将风度和人设抛之脑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

　　霍普莱斯：……？？？

　　痛快地笑完，九夜一边平复呼吸，一边解释：“干得好。”他又笑起来，不过幅度要小得多，“我很期待，当他知道真相的时候，会有什么反应。”

　　他苍白的脸庞因为费力的大笑和心情激动而染上绯红，他站在树荫下，光斑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撒在他身旁，像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夜里飘摇的烛火。刹那间，霍普莱斯失去听觉和嗅觉，风声和鸟雀的吵闹被按下暂停，草木清香也莫名失去痕迹。阳光还是那么悠闲，树叶也哗啦挥动着，但那一刻，时间变得很漫长，足够一颗种子长成一片绿海，足够他混淆现实和梦境。站在树下的人，黑发，白肤，倒影在霍普莱斯眼中，却仿佛来自缤纷、迷乱的瑰丽梦境，并不惊艳的五官突然有了惊心动魄的魅力。

　　霍普莱斯敛去瞬间的失神，苦笑着说：“千万不要。我希望他不会带我们这届。这样，他大概，可能不会知道我了骗他。”

　　“你，怕他？”九夜句末骤然抬升的语调充满浓浓的不屑。

　　霍普莱斯说：“我尊敬他。”

　　他瞄了一眼地上的地图，视线顺着红色线条移动，抬高，看着九夜的眼睛，习惯性挠后脑勺，有些愧疚地说：“当时的确是想不出办法了……但结果就是这样，我欺骗了教官。”

　　“这不是你的错。他是个欠揍的混蛋。”九夜双眼中犹带火气，“如果不是你打岔，按我的脾气，现在他已经跪在地上哀嚎。”

　　“呃……好像，看起来，他比你更，嗯，擅长打架？”

　　够委婉吧。
　　霍普莱斯扣心自问。

　　他对面这个说要将教官揍得跪地求饶的同伴，身材虽不算臃肿但绝对和强壮不沾边，皮肤柔软，肌肉不显，显而易见爆发力和攻击力难以和肌肉虬结的教官相比，缺少血气的肤色看上去病怏怏的，让人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说起来，没看见他怎么活动，一直躲在树底下不肯晒太阳，不会真有什么麻烦的病吧？

　　霍普莱斯忧心忡忡地看着九夜，欲言又止。

　　“……随你怎么想。”九夜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在胡乱猜测些什么。不打算暴露自己佩戴了隐藏器来修改外貌的秘密，浅浅略过这个话题，说：“那要是他知道了呢？你要去道歉吗？”

　　“只能去诚恳地……”

　　九夜打断他的话：“然后被他恼羞成怒揍进监护室？”他冷冷地望着教官离开的方向，“那还不如刚才让我和他打一场。或者你和我一起，让他从跪地变成躺着……他就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咦。”霍普莱斯露出明悟的神情，正在九夜为他的开窍既欣慰又失望的同时，他接着说：“你说的对。我想的太简单了。”
　　“我应该在他知道之前，主动告诉他的，”他笑得傻气，“看在坦白的份上，说不定他会愿意把我揍成轻伤。至少，别沦落到要泡修复液。”

　　“……我在想，你是不是给他打飞的时候撞坏了头。”

　　“哈哈，这个玩笑不好笑。”霍普莱斯捧场地尬笑几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觉得我蠢笨得无药可救。是不是？”

　　九夜回以微笑。

　　霍普莱斯说：“我也这么觉得。但是，”他无奈地低下头，看着地面，“他不是那么混蛋，对吧？虽然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故意说那些混蛋的话，地图和地图上的标注却是可以看见的、了解的。他画出来的路线真的比较安全，我是走到路线的三分之一的时候顺着路折返回来的。或许这是什么考验也不一定。我在这个考验里用了不道德的手段，我骗了他。这就是事实。”

　　“那提前祝你好运。”九夜说，“被修复液包裹的感觉可不那么享受。”

　　拿到了标有安全路线的地图，一般新生可能会第一时间奔向终点，企图在这场考验中取得优秀的成绩——
　　“你已经确定是考试了吗？”霍普莱斯问，“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九夜不认为随口一说就能说中真相是纯然靠运气。有时候，大脑做出了分析和结论，本人却没有意识到。
　　又是不自知的天赋吗。

　　他神色莫测地望了眼霍普莱斯，耐心地说“教官刚才说，指挥官叫他来找他们。我认为这是真话，至少，绝大部分是真话。在说这句话之前，他说什么切成碎肉和碾死，”他嘲讽一笑，“除了督查官文森特带过的或者正在带的家伙，谁还会用冷兵器折磨人。
　　而‘白蜘蛛’的人，段数比他高多了——来之前还补喷香水？难道他以为这里有哪个雄性？闻见他的味道受不了诱惑和他来一发？”

　　“为什么不呢？没有哪条规定说雄性不能加入桑德。”霍普莱斯被带偏重点，“这是性别歧视。雄性保护协会可能会因此起诉你。”

　　被他反驳，九夜感到一点不悦。不，他不是不允许反对意见的暴君。让他不悦的是，霍普莱斯所说的话，完完全全是他心中所想。得知别人与自己有共同语言后，很自然地，他更加亲近他。
　　他厌恶对某个雌性产生亲近之意。
　　船员们不算，他们是家人。

　　掩盖住内心的想法，九夜拿出惯用的傲慢面孔，说：“这算什么歧视，是保护。纵观桑德历史，你会发现，除了刚建校那段时间，这里没有雄性毕业生。你知道桑德为什么改革吗？它曾经的入学门槛很低。统一考试。笔试，身体素质测评，根据笔试成绩择优录取，相同成绩的取身体素质更优者。就这样。低得连娇弱的雄性都能进来。入学不算难，成功毕业的却寥寥无几。在改革之前，我们的毕业率都不足一半，何况雄性。”

　　他双手环胸，右手食指在左臂侧缓缓敲击，“桑德不招雄性。现实往往是这样，没有明文规定，但有大家都认同的规则。很遗憾。”

　　“这不对。”霍普莱斯皱眉道，“不能毕业不代表没有入学就读的权利。可能我没办法通过所有考试毕业，但我在这几年得到的东西，学会的知识，认识的人，见过的新世界，都是值得的，切实存在的。”

　　九夜瞥他一眼，嘴角挑起厌恶的弧度，敷衍地说：“振奋人心的发言。好吧。让我们回到之前的话题。
　　这是个针对新生的考验。问题在于，什么时候开始的？评分标准是什么？”

　　霍普莱斯本来因为他的敷衍涨红脸想说什么，一听到正事，顿时抛下情绪认真思考起来。

　　“我感觉，可能在我们被传送过来不久后就开始测试了。如果完全按照是否抵达终点和耗费的时间来评分，不太合理。像我们就不可能成功走到终点，不方便评分。”

　　不。你是可以的。
　　九夜心说。

　　他赞同地附和：“是。绝大多数新生依靠自己的力量无法成功。我倾向于，他们是根据我们在路上的表现来打分。那个指挥官可能会通过某些手段在观察我们。或者说，他统领那些负责观察我们的人。”
　　“说不定，我们现在的对话也被听见、记录。”

　　“啊……猜测考官意图会不会扣分？”霍普莱斯犹豫道。

　　“扣分不一定。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倒是很有可能。”九夜说，“不用担心，和我们有一样想法的新生不在少数。他们中的某些甚至能推测出整个流程和全部评分标准。”

　　“桑德绝不缺天才，无论是智力还是武力方面。”

　　霍普莱斯问：“那我们怎么办？现在还早，如果按照地图走的话，说不定来得及赶到终点吃晚饭。”他松了口气，“我带的食物和水只有一人份的，还在想该怎么分。有安全路线，能抵达终点的话就不用愁了。”

　　只带了自己的饮食，却想和别人分用……吗。

　　九夜摇头，说：“你拿着地图走吧。”

　　“呃？”突然收到逐客令，霍普莱斯有些懵，“你不走？”

　　“没必要。”他答得干脆。

　　“我认路，路上那些陷阱之前也适应了。我们一起走，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他极力劝说。

　　“不。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我有必要为了一个入学测试而走这段路。”九夜双手环胸，抬眼看他，防备抗拒的姿势却令霍普莱斯想起童年时，坐在巷子底端的疲惫旅人。

　　“你自己走吧。”九夜不容拒绝地说。
　　阴影打在他的脸上，使面上表情模糊而神色难以捉摸，似嘲似笑，显出几分不驯。
　　他说：“他们在看着我。我非常、非常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