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阁主死讯 ...
-
“来,再给你添一碗。”
“谢谢爷,谢谢爷!”寒风中长着冻疮褶皱得不成样子的手瑟缩地捧着碗端起,透过他凌乱的头发,能觉出那眼中的感激。
这个摊子支于谨地的荒郊,却座无虚席。奇怪的是这摊子挂满白条,在萧瑟的风中飘得凄凉。就连来这喝粥的难民也穿着不知从何捡来的补丁无数的白衣。
原来,这一年入冬,忌朝出了件大丧事,天阁阁主顾倾言遇害,死于非命。天阁乃一江湖组织,传言其中藏宝无数,甚至有些许前朝遗物,但却因其阁主顾倾言平日里之善行闻名天下。每逢大旱之年,收成欠佳,顾倾言都会为附近受难之人慷慨解囊,支了百十个摊子。
这个谨地荒郊的摊子也有些年头了,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都说顾倾言真乃活菩萨转世。因此,顾倾言之死,在百姓心中悲同国丧,连京城里也可见白布子高悬。朝堂之上当今圣上也为此出言深表悼念。因此这附近的权贵富商也凑了凑,延续了顾倾言这一摊子上的柴火,别处的怕是再也无人顾及了。
焚劫宫,宫外也挂着些许白条以示悼念。焚劫宫虽为宫殿,却也是个江湖组织,无甚功过却因典籍藏书之多并可供寻常百姓随意买卖而名扬在外。
“天阁阁主顾倾言之死,也是离奇得紧,习魏你可有眉目?”卓焚问道,随手将散落的长发松散扎于身后,慵懒而惬意。
“属下愚钝,并无头绪。”左使习魏道。
“无妨,我也无从下手。此事虽说是离奇,却也与我焚劫宫无多大干系。你也莫要太过伤神,随它去吧。”卓焚摆了摆手,示意习魏退下。
卓焚卧榻辗转,听见屋外急促的脚步声返回,竟笑了笑,顾倾言死后,这世上定不会安宁。卓焚坐起身,正了正面上的金铜面具。话说卓焚生得俊俏,却偏偏在右脸上方带了一金铜面具并且常年未曾摘下就仿佛长在脸上一般,硬是使其多了几分邪性。
“宫主,快马来报,陈家老大邀宫主腊月二八在七谨湖旁谨楼内,七雄聚义。”习魏来报。习魏乃焚劫宫最知卓焚之人,若非大事,也不会即刻折回。
“七雄?”卓焚挑眉,江湖名号都乃虚名尔尔,许之归类也不过相互尊重则个罢了。
习魏定力也是极好,忍着向自家宫主翻翻白眼的冲动,解释道:“宫主平日不在乎江湖名头也许不知,那陈家三兄妹、顺盟盟主乾义、林盟盟主林惘勤、已故的天阁阁主顾倾言与宫主您在江湖齐名,并称七雄。”习魏不禁再次腹诽,宫主虽渊博,但这等人人都知的传言以他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消息只捡自个儿关心的来打听的性子,不知倒也不足为奇。
“有这等事,是我孤陋寡闻了。那怎不听唯亦城的名号?”
“唯亦城向来不食人间烟火,况且极少入手江湖之事,就连达官显贵前往求一卦也都拒之门外。故此无名倒也正常。”习魏答道。
“只怕不是吧,唯亦城向来以神算著称,常年雾气缭绕,倒也像处仙境,当今圣上都得礼让三分,又怎会屑于江湖虚名?”卓焚起身,拢了拢腰带,“如今距所谓七雄首聚还有一月有余,我出宫去散散心,你且回了陈家老大,陈家家主之意,我也不好推辞。”
“宫主,您独自散心吗?”这,宫主距上一次独自出宫已有三年之久。
“怎么,若果真遇了险,你救得了我?”卓焚眯起眼睛,透过金铜面具眼底的寒意更甚。
习魏打了个寒颤:“属下不敢。”
“我定在腊月二八之前回来。放眼这七雄所踞各地,七谨湖距我宫最近,放宽心。”言罢拍了拍习魏的肩头。出了屋子又回头道:“入冬以来天寒地冻,文书典籍的生意也稀疏了许多,平日里属你最为劳累,我出宫这些日子也无需多忙活。”
寥寥数语,总是能够指戳人心。焚劫宫在外人看来冰冷无情,在左使习魏心中,可是冒着热气的暖和。
卓焚说是去散散心,倒也真是逛逛闹市游山玩水去了,所谓七雄聚义,定是纠缠顾倾言的死因,未来的日子不得安宁,趁着烦心事儿还未接踵而至,何不先讨个乐子。
脚下之地也是个气派的村庄,名唤张家村。街上好不热闹,摩肩接踵的人群都向一处赶往,许是有什么新奇事儿。既是散心,何不也凑个热闹。原来这张家村的名门望户张家的老爷要嫁女儿,摆了个抛绣球的场子,让张家小姐在阁楼上坐着。百姓们自然是蜂拥而至,些许窝囊的男人们想着接了这绣球,攀门好亲事日后即便不可一展宏图也可衣食无忧;女人们多出于嫉妒,来看看这出身富庶的张大小姐生得何等模样。可惜嫉妒的女人们不能心满而归了,远远望去,虽秀丽容颜不甚清晰也能见其曼妙身姿与闺秀之气,好生漂亮。
卓焚远望,习武之故视线极好,这张家姑娘脸庞上竟是挂着泪痕,许是有不平之事啊。依着平常卓焚这性子自是不睬此事的,巧在卓焚思量着日前造孽不少也无甚功德,今后恐怕涉险之处还数不胜数,若是平了这姑娘冤屈,倒也算一桩功德了,这买卖划算。
只见那电光火石之间,绣球落入以右面颊上带着一金铜面具的俊俏男子,男子夺球后勾起的一丝笑意,着实偷着邪性。伴随着众人的唏嘘声,几个壮汉见卓焚虽是身姿不凡,但却形单影只,不由想抢夺那绣球,卓焚目光一扫,脸上笑意加深,真是自不量力的鼠辈,上赶着送死就休怪本宫无情了。
不等壮汉出手,张家的护卫就到了,领头的是张家的大管家,足可见张老爷对闺女出嫁重视之深。“这位公子,您请这边请。”管家朝卓焚作了个揖,示意卓焚随他走。卓焚瞥了眼几个壮汉愤恨不平的表情,跟了上去。
这张家大院也很是气派,大门上高挂的牌匾也彰显着其世受皇恩的荣耀,正如村口所听闻的一般,张老爷的祖父状元及第荣归故里,此后张家这皇粮也就没断过。
一路无话,到了正厅。卓焚原先站得笔直,打量着这厅堂装潢,心中摇了摇头,祖上贵为状元及第,这屋内陈设也还真是比不得焚劫宫。思量到一半,见管家早已向张老爷行过礼,却也知觉失了礼数,毕竟这也是自个儿刚认来的便宜岳父。倒也为难了咱们堂堂焚劫宫宫主了,这“不必多礼”说得甚是顺口,行礼的话,自上任宫主归天后就再没说过了,一时间倒也想不出个恰当的开场白,只得鞠躬行了个礼。
张老爷倒是颇有气度也并未怪罪,起身拉过卓焚的手便道:“这位公子看着一表人才,却也面生,怕是不是本地人吧。”
卓焚答:“张老爷客气,在下谨地人氏,出门游历碰巧经过此地。”
“谨地人氏?”离京城不过数里,天子脚下,也绝非造次之人,“也好,那不知公子既是路遇此处,接了这绣球可是真心实意?”
卓焚暗道,这张老爷还真是嫁女心切,也不多问问身家底细就急着要知晓心意,怕是要见到这张家大小姐,才可明白缘由,便道:“恕在下直言,在下见此地热闹也便来凑上一凑,也知了张老爷您选女婿一事,想着后生站得远便是不打紧,却也没料到如此凑巧。”
张老爷也不愧为状元之后,这般轻薄言语却也不恼,问道:“若是公子不愿老生也不能强求,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公子既已接了这绣球,若是就此罢了,老生的颜面如何安置。”言罢,也是有些怒了。
卓焚见好就收:“老爷切勿动怒,是在下轻薄了。我倒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收到张老爷的示意后,“在下以为,能被张家的绣球砸中,也是荣幸,只是这其中巧合占了多数。若是将小姐轻易托付于我也非为明知之举,不如将小姐引入厅中相见,若与小姐投缘,我必已箱装黄金三里为聘礼,登门提亲,如何?”
“这……”这番话说得倒是诚恳,张老爷一时也不好推脱。
“老爷,见公子如此诚恳,不然就请小姐上来小叙片刻?”管家道。
张家小姐端坐在卓焚的对座,倒也收了挂在面颊上的泪痕,觉不出喜乐。抬眼见了卓焚,见金铜面具居于右脸上方也不由吃了惊,趁着张小姐打量着的这番时间,卓焚亲和一笑,口型说着:别怕,我帮你。张小姐不由又惊了一惊,很快敛了目光。
张老爷在上座坐定后,也不由发了问:“公子,老生实在是忍不住问上一问,还请莫要怪罪。不知你脸上的面具为何缘由?”方才见这公子谈吐不俗,只言片语间三里黄金脱口而出,可见身份定是显贵,也真的动起了定了这门亲的心思。
“还请老爷见谅。在下自打记事起,也就带着这面具了。父母未曾告诉缘由,只是告诫莫要摘下。”这话总说,说得已和真的一般。
卓焚又开口道:“见着小姐果真是气质脱俗,清新雅丽,很是投缘,故此便也想与小姐有一番姻缘。”张家小姐错愕抬头之际,见卓焚食指左右摆了摆,投了个笃定的眼神。他……难道知晓自己的心思么?
三两下打发了张家老爷,老爷甚是欢喜,也允了卓焚想与闺女单独走走的要求,横竖在这张家的院子里,出不得什么差池。
“公子,方才在厅中……”
“小姐但说无妨。我在那阁楼下见了小姐,面庞妆容是绝佳但这泪痕倒也是突兀。姑娘若是有何委屈之处,告诉我,定能帮你摆平了为止。”卓焚笑道,都说闲事莫要管,罢了罢了,偶尔偶尔。
“公子此话当真?”见着他两眼虽含笑却深不见底,心中亦甚是没底。殊不知,寻常女子见着这番俊俏风流模样,早被迷了去了。
“不假。”卓焚找了出石凳坐下,示意张小姐坐下说话。
“那,佳宜先谢过公子搭救之恩!”说罢竟是要跪。好在宫主眼疾手快将其提溜起来,乖乖,这可是你爹的府上。
“小女子名叫佳宜,公子唤我佳宜便是。”张佳宜吸了口气,继而到,“小女本无所欲求,但求终身不嫁!”
怪不得张老爷火急火燎地遍地招女婿,原来是这么个情况,也不知被哪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男子迷了心窍。“这好办。”卓焚道。
“好办?”张佳宜疑惑道。
“如若我假意与你订婚,姑娘方可无忧。”
“这,”张佳宜也是通读诗书之人,心思也比寻常女子来得紧密,“若是公子并非假意……”
卓焚轻笑了三声:“姑娘大可放心,烟花柳巷,本公子早已乏了。与姑娘相同,我也有个求而不得的心上人,喜欢得紧。”
张佳宜自觉有些脸红:“那公子喜欢的姑娘可真是好福气。倘若公子与我订婚,那位姑娘可会介意?”
谁跟你说是姑娘了?“既是求而不得,他自然不会在意。”卓焚笑道。此番笑容与方才轻笑不同,直视着眼底,仿佛有了温度。张佳宜叹了叹气,要是他还在世,该有多好。
“佳宜,可否告知,令你倾心而至终身不嫁的是何人?”卓焚问道。
“名为顾倾言。”张佳宜道。
“?!”已故的天阁阁主顾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