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75、诀别

　　荷月的天气，正是鲛绡冰纱下肌肤生汗的季节，她却只觉得心中发寒，一层一层地蔓延至周身，就似连牙齿也要打起颤来。脑中直似冻住了一般，木木然什么都想不起。只是直觉地站起，茫茫然说：“父王，我要见父王。”说罢，便散着一头长发拔腿向殿外奔去。
　　小蛮也是无措，只是跟在身后。
　　清晨的宫城，空气里还带着薄雾。但那雾就像被撕裂了，被疲于奔命其间的嫔妃、宫女和内监们撕裂了。求救声，惊叫声，哭天抢地声充斥了这个原本一派安详与宁静的宫城。一夕之间，世界突然变得翻天覆地。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带了末日恐惧的面孔，强迫自己不要听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她只想着一个目的，去穆昭宫，她要去穆昭宫找父王。
　　穆昭宫中空无一人，九金盘龙烛台依旧辉煌耀眼，旷梓鼎纹帐幔依旧威严肃穆，但所有的一切却因着空落，因着宫城混乱的背景而显示出无奈和苍凉。
　　她的心蓦地一痛，不忍再看，失魂落魄地奔出宫去。她什么都不能想，什么都不敢想，她怕想得太多，就会像那些个几近疯癫的宫人们一样，失去了方向。
　　她要去玉祉宫，父王一定在那里。
　　才出穆昭宫宫门，斜刺里冲来一人，一下将她撞倒在地。她顾不得手被擦得生疼，急忙爬起来。待看清来人，不禁呆了一呆。褴褛的衫裙，蓬乱的头发，呆滞的目光，嘴中喃喃着“有鬼，有鬼”，正是发疯的郦姜。
　　自郦姜失常后，倪王表面上还做出一副遍请名医的样子，实际早已将之禁足在丽仪宫内，不闻不问多时。她立刻明白，此时郦姜能够出丽仪宫，一定是因为宫人只顾着惊惶逃命，没有了人看顾。
　　她已无心再管郦姜死活，抽身便走。不想郦姜却扑了过来，一把扯住她的裙角，切切说：“你看见了么？大鬼，小鬼，她们都跟着我，都跟着我。”语声委屈，如同未经事的垂髫幼童。
　　她又恼又恨，狠狠地给了郦姜一个耳光，冷着声说：“你做了那么多的亏心事，这都是你的报应！”郦姜泫然欲泣，“墨菂哥哥，墨菂哥哥，你这样说。你一定是还在恼恨姜儿不顾你而去，可是、可是若不是为了你，姜儿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心中一动，还想再打的手不由自主地缓缓放了下去。她终于明白了，明白了郦姜甘愿以己为饵，嫁来倪国多年的真正原因。墨菂是楚国的三王子，郦姜虽然疯了，脑中还记着他的名字，可想而知，一定是为了他，郦姜才付出了这么多。
　　这些年来，她对郦姜恨深怨切，回过头来，却发现所恨的这个仇人也不过是个可怜人。她苦笑，叹气扯下郦姜手中的裙角，心中悲苦参半，郦姜的疯癫已是最大的惩罚。此番一劫，生死难料，但不论谁生谁死，她与她，就此扯平，再无瓜葛。
　　她转身向玉祉宫奔去，再不回头。
　　玉祉宫正对宫城正南门，是最恢弘最具气势的宫殿。而此刻，当她站在宫阶之下，面向着紧紧关闭的正南城门，才发现，宫城内的一团混乱就宛如小儿之戏，这里才是真正的生死拼搏之地。不多的宫城护军死守在门内，个个持刀扛刃，严阵以待。而隔了厚重宫门，不时有兵刃相交，呼喝惨叫之声传来。
　　她并不停留，径直奔入玉祉宫。
　　阔大的议事大殿内，有三两臣子站在一隅，垂头默不作声。而在上首，金漆蟠龙御座上，她的父王颓然坐在那里，一脸沉重。
　　她猛地站住了，隔着悠悠空阔的大殿，从这一头望向那一头的父王。这一刻，她忽然懂了自己的心，她与所有的人一样，是在惧怕，惧怕国破家亡，惧怕江山不在。她一路偏执地寻找父王，无非在是给自己一个家仍在、江山仍在的假象。事实上，在她的心里，早在想通了谁是攻城的始作俑者时便已经明白，一切已到了末日，一切已不能挽回。
　　“父王！”她轻声唤着，一步一步走过去。她的父王慢慢抬眼看过来，脸上竟是一抹自嘲的惨笑，“清漓！”他向她伸过手来，并在她递手过去时一把紧紧抓住，就像是握一根救命稻草，“本王糊涂，本王实在是糊涂。本王妄想着借助楚国驱走燕国和赵国。却原来是楚国联合燕赵两国使了一个连环之计。”他喋喋说着，仿佛借此倾倒心内的痛苦，“你知道么？燕赵假意来攻，楚国料定本王一定会向他们求援，料定本王会应允他们直穿过境。楚军中路就这样一举破了我都城，打到了宫城门口。哈哈哈哈！”他忽然狂笑起来，笑得不可遏止，笑得流出了眼泪，“多好的计谋！多好的机会！倪国，存续五百多年的倪国就这样，就这样断送在了本王的手里。本王、本王成了罪人，成了千古罪人！”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她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跌坐在地。
　　他的声音陡地拔高，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她心中惊怖，抱住他的腿，就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哭着说：“父王，难道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么？”他笑容如苦，极缓慢极缓慢地摇着头，“余地？迟了，太迟了，若有余地，本王何至如此！”说着突然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这才发现，他的手中持着一柄长剑。
　　她似是明白，又似是不明白，只是傻傻地跌坐在那里，看着他缓缓举起剑，一字一字说道，“本王自认不是一个好大王，本王愧对倪国苍生，愧对先祖，现在，本王就去向列祖列宗们请罪！”话音莆落，手已扬起，剑光带着优美的弧度在她眼前闪过，然后，雪白的剑光里忽然迸发出艳红的光芒，就如一场缤纷绚烂到极致的花雨。
　　随着“铛”地一响，他手中长剑跌落，身躯慢慢地直直地仰天倒去。她呆呆地看着，一切就像放慢了的镜头，一帧一帧地在她眼前展开。直到她耳边传来臣子们的哭声，“大王”，她才蓦然清醒了过来。
　　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哭，虽然有排山倒海的悲伤汹涌而来，她的眼中却干涩得没有一滴眼泪。她缓缓直起身，理了理这一路奔来凌乱的衫裙，然后，端端正正地向他的尸身行下大礼。她的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缕微笑。唇角翕张，无声地说着，“父王，请您等等女儿，女儿这就去陪您。”
　　礼毕，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身周的一切，金碧辉煌的大殿，惊慌失措的臣子。隔了大殿向外遥遥望去，正南门似乎已摇摇欲坠，下一刻，楚军便会攻打进来。不过，她已经看不到了。或者说，她已不允许自己看到这样的场面了。
　　她收回了目光，深吸一口气，轻轻站起，突然向一旁的立水金山玉柱撞去。短短一瞬，她似乎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惊呼，腰间仿佛被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牵制了一下。
　　毕竟是抱了必死之心，虽然那股力量解了些力道，巨大的冲力还是将她带上了玉柱，随着“砰”的一响，有一股剧痛随之袭上了她的脑际。意识仿佛模糊了起来，眼前都变成了一片惨白，像雾一样将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