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33、凝香茶

　　铺天盖地的急雨打在小酒肆的窗棂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似乎是有人在击着密集的鼓点，而这鼓点正敲在清漓的心上。
　　她的意识还停留在方才的那一刻，雨雾无边，她仿如腾云驾雾般，突然就靠在洛宇温暖的怀中，那样的突兀，但却莫名温暖；那样的惊心，但却异常甜蜜。那一刻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她的心，莫名地乱了，有一丝无法言说的奇异情愫在慢慢弥漫，似乎是春日里桃花盛放的惊喜，夏日里荷畔临风的惬意，秋日里群芳落尽的不舍，冬日里白雪飘飞的缠绵。
　　那一刻，永远地定格在清漓的记忆里。
　　年幼的清漓当然还不明白这样复杂万端的感情究竟意味着什么，直到很久以后，经过了无数个日夜的想念与回忆，她才终于明白，如果说，她对于洛宇感情最初是出于对一份温情的渴求，那么，在经过了这一次后，那份渴求已经升华为一种爱恋。
　　她，爱上了洛宇。
　　彼时，她十二岁，洛宇十六七岁。

　　洛宇细心地擦去清漓脸上的水渍和灰尘，满意地看到她一张细如白瓷的小脸慢慢地显现出本来的面貌。
　　他忽然停了下来，眼前的清漓虽然依旧是衣衫褴褛，鬓发蓬乱，但一张脸却已完全变了模样，柔美得不可思议的脸庞，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五官，他吃惊得几乎口吃，“小、小、小涟，你……”
　　洛宇异样的声音结束了清漓的神游状态。清漓抬起头，一下子便看到了洛宇一脸讶异的神色，以及他眼中自己的脸，干干净净，一无遮掩。
　　清漓大吃一惊，忍不住要去遮自己的脸，心中只是暗暗叫苦，女扮男装的秘密若被洛宇发现，一路追问下去，自己该怎么圆场。目光忽然瞥见洛宇面上颇为困惑的神情，心念转了一转，面上努力挤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大哥哥是不是想说，小涟怎么像个女孩子？”她自顾自找了张桌子坐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头，“好多人这样说呢！只是可惜，小涟却是个男孩子。”
　　她笑得仿似全不在意，看向洛宇的眼底却藏着一丝紧张。不待洛宇答话，又紧着说：“大哥哥，快来坐啊！”洛宇的神色间仍有疑惑，但却依言坐了下来。
　　清漓生怕他细问，便唧唧呱呱说个不停，“大哥哥，雨这样大，咱们就在这里避上一刻吧。就这样喝茶闲谈，岂不是更好。”她转向店小二，“小二，上壶好茶来。”话说了一半，忽然又皱了眉自语，“这样的地方，怕是没什么好茶，还是不要了。”忽然看着洛宇一笑，“不如就让小涟为大哥哥效劳吧。”说着，招手叫过店老板，耳语了几句，然后竟站起身来，跟着店老板向后厨走去。
　　此时的清漓，素颜如玉，嫣然一笑，更显娇俏可人。洛宇不由得怔了，顾不上答话，只是任凭她翩翩走去。
　　清漓走至后厨，从怀中掏出一把钱币塞给店老板，叫他取只好些的茶壶来。店老板拿了钱，自然是不会多问，喜孜孜地取了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同质茶盏。清漓解下藏在腰间的一只平纹绣荷包，倒出里面的干香花瓣至茶壶内，又用滚开水冲了一冲，盖上盖子焖了一刻。方端着茶壶和茶盏向外走去。
　　自郑皇后死后，清漓为掩人耳目，闭锁瑶光宫。怕郦姜暗中监视，闲时便在宫内玩赏花草为掩饰，日子久了，倒也有所收获。宫中花草俱都做了香袋、香囊，甚至于泡茶之用。而她方才取出的那只荷包内装的便是日常搜集的干草香花了。今日她之所以有泡茶之想，不过是怕暴露身份的灵机一动罢了。
　　洛宇看着清漓端着茶壶茶盏从后厨走出。还未等她走近，便闻到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待得那茶壶放置在他眼前，那丝香气已渐转浓，清幽幽地钻入肺腑，令人心神为之一清。
　　洛宇的好奇心已被勾起，禁不住笑问，“你预备了什么好茶给我？”清漓并不答话，一手持壶，将壶中茶水轻点入他面前茶盏之中。洛宇定睛看去，只见细白瓷的茶盏，衬托着盏中茶汤清澄如碧，极是好看。
　　“这是什么？”洛宇看了半晌不得要领，只得去问清漓。“这个嘛……”清漓故意卖了个关子，“尝尝不就知道了。”洛宇端起茶盏啜饮了一口，只觉得一股甘冽芳香顺滑入喉，且余香袅袅，回旋于口中久久不去。
　　“大哥哥觉得如何？总该称得上好茶吧。”清漓问他，自己也举盏饮了一口。饮罢还点了点头，自顾自说：“还好，若是能加上一点蜂蜜，怕是味道更好。”
　　洛宇失笑摇头，向清漓拱了拱手，“实在不知，还请指点迷津。”清漓笑得狡黠，故意夸张叹气，“这是我的独门小秘方，你当然不会知道。这种茶费料极多，又俱是精华。”说着扳着指头，一一数过去，“它要桃花的蕊，茉莉的瓣，桂花的芯，还要甘草的根，薄荷的叶，一起冲泡，才能凝成如此幽雅清香。我依此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凝香茶。这样的茶，最是清心明目，降火润燥，若不是我素日搜集得全，今日你也不会有这样的口福。”
　　洛宇赞叹，“不为别的，就单是你这门心思，也能成就一壶好茶了。”他定定地看着清漓，眉间若有所思，“小涟，你究竟还藏了多少意外？”清漓面色微红，刚想说“只要大哥哥喜欢就好”，猛然想起洛宇即将离去，神色不禁转为黯然，忍不住说：“不论有或没有，大哥哥就要走了，怕是看不到了。”
　　洛宇看着她眉拢轻愁，眼波盈盈，不觉心中一动，竟是说不出话来，良久才勉强笑说：“莫要这个样子看我，幸好你是个男孩子，若你身为女子，不知要迷倒多少男子！”
　　清漓蓦然醒悟，急忙以低头饮茶掩饰。洛宇将茶盏拢在手间，把玩了一阵，忽然说：“小涟，说句交心的话，我并不相信你是个小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