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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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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事情其实很简单,便是清漓每日的秘密乔装出宫竟然被发觉了。
实际上,清漓在母后去世后,为查清一切,低眉敛息,沉默寡言,逐渐将自己的锋芒一点一点地隐藏了起来。宫中诸人一向是跟红顶白,谁又来注意这样一个失宠的公主,更何况还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因此,当她进行一切的时候,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正当清漓有些沾沾自喜的时候,突然就被传到了穆昭宫里,当着郦姜的面,为着私下出宫一事,被父王狠狠地申饬了一顿。
透过父王盛怒的脸,清漓看到了他身后郦姜探究而阴险的笑。她突然明白,出宫的事一定是郦姜告发的。清漓这才发觉她犯了一个错误,这个错误的起因就在她的年少气盛上。她不该在一切还没有明朗时,在郦姜眼前自作聪明地以母后的旧事去打动父王,虽然她多少知道了一些父王的心意,但却得不偿失地引起了郦姜的警觉,让郦姜重新注意起她,继而知道了她的私下出宫。
如果这算做交手的一个回合,显然是以她的惨败而告终。
她被内侍押回瑶光宫关了起来。深宫寂冷清幽,她的心中却焦灼如火。郦姜查到了她出宫,自然也不难查出她出宫都做了什么,那么,以后的行事怕是艰险万分,而说不定下一刻郦姜就会派人要了她的小命。
眼看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她禁不住万分懊恼,懊恼自己的稚龄势弱,年少无知。想到“年少无知”四个字,她的脑中突然一亮,这四个字虽是她失误所在,却也可以成为救命灵符。
自此,她不顾宫规,仍然时时溜出宫去。甚至在宫中知悉后,派出宫卫四下寻找时,她故意东躲西藏,玩得不亦乐乎。而平素在宫内行事也不再谨小慎微,反而是骄纵蛮横起来,偶尔还会去惹惹郦姜。但这样一来,除了被父王屡屡惩处,郦姜对她的关注却是淡了。
黑暗中,清漓在窗下那张她幼时惯常午睡的胡床上坐了下来。
此刻,眼前无人。她面上的悲辛之意慢慢浅了下去,最终,只余下了唇际一抹奇异笑意,似讥似讽。
方才丽仪宫中一番唱念作打,感情虽是真的,但言行举止却是早已在心中设定好的。此时,那位自认为占了上风的郦姜夫人一定是在品尝着胜利与得意吧,她又怎会料到自己是故意送到她面前,故意去让她占先的呢!
“公主!公主!”是小蛮的声音。清漓站起身来,悠然向外走。算算时辰,宫女和内侍们也该追到这里了。走至宫门外,她已收了唇边笑意,面色又变作冷肃,傲然地扬起了头,向着躬身而立的宫女和内侍,“走吧。”
内侍们虽是得了倪王的命令,押公主回瑶光宫禁足,眼前毕竟是金枝玉叶,谁又敢造次,故只是恭顺地跟在身后。
清漓缓缓向前,眼前夜雾浓重,漫无边际,她的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悲哀。她未来的人生,就只剩下这样的提防算计,忍辱负重了么?这样辛苦的日子,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如今,就连她自己也快分不清了,哪一个的她,才是真的。
脑海深处慢慢浮现出一张面孔,是长眉斜飞,凤目朗朗的逼人英俊。耳边蓦地响起那些暖暖的话语:
“好了,好了,莫要哭了,是我唐突了你,我赔礼还不行吗?”
“你莫要伤心了。”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跟着我,至少可以不用做乞丐,而且,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人欺负你。”
她怎么忘了,今日的小湖畔,她那般恣意地痛快哭过,也无忌惮地爽朗笑过。不经意转回头去,到底有多少年她没有这样的真实了。究竟是什么原因,是因为那与母后有着莫名联系的湖畔让她放下了所有戒心,还是那少年的由衷关切是备尝冷漠的她迫切需要留住的温暖。她想不通,也想不到。她只知道,只要一想到少年的面容,少年的笑,她的心就倏地变得柔软,柔软得如同被一只小手抓过,是痒痒的细细的甜甜的疼。明日,他会等在小湖畔,她的心充满了期待。
小蛮利落地帮清漓换上了一件鸦青色外衫,又在外衫外套了袭白杏的衫子和罗裙,再配上她头上早已梳好的双丫髻,活脱脱一个俊俏的小宫女。
清漓看一切装扮妥当,故意大声说:“小蛮,你去御药房取些定神茶来!”小蛮忍住笑,脆生生答道,“是。”然后,清漓便低着头,装作去御药房的样子,出了瑶光宫。
自倪王知道她多次私下出宫,当然要严加限制,连带处罚了宫门守卫一干人等。但清漓屡屡出宫,别的没有,出宫的小法子倒是捉摸了不少。除了买通宫门守卫,她当然还有其他的路子。
前面便是御药房了,一辆乌辕木车停在那里,车上装的是大大小小的药箱。今日是初一,正是御药房采办补给的日子。通常情况,采办补给是由宫中太医,再带上两个侍药小内侍一同前往。此时,正有一个身穿鸦青衫子,头戴同色巾帻的侍药小内侍在车旁整理药箱。
清漓观察了一会,见那小内侍颇有些面生,便深吸一口气,故意装作高傲的样子,走上前去,“华菁公主要定神茶,你,快去取些来。”那小内侍想是新入宫的,并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一听是公主要的,当然不敢不依,忙说了句,“姐姐稍待。”立刻奔进御药房去了。
清漓暗笑,见四周无人,三下两下脱下身上的白杏罗裙,甩入路边草丛,又从袖中取出一顶巾帻罩住一头青丝,只穿着里面的的鸦青衫子,正和方才在车旁的小内侍一样的打扮。她的打算其实很简单,就是冒充侍药内侍,混出宫去。
她算的时辰刚刚好。打扮停当,埋头站好,路之尽头,采办太医正带着另一个侍药小内侍从内监那里取了出宫文书过来。那太医见一切已料理好,也并未细看她,登车坐定。她和另一个小内侍坐上车辕,赶车而去。
辕车一路顺顺利利出了宫门,停在一家药铺门前。清漓和那个小内侍先下车来,肃手立于一旁,太医下了车,当先走进药铺,另一个小内侍跟随在后。清漓趁人不注意,退后几步,转到车后,忽然拔腿就跑。
跑过街角,那家药铺的门楣早已看不见。清漓方减慢了步子,走到僻静无人处,又脱下了身上的鸦青衫子,里面竟是一袭又脏又破的乞丐服。她抓乱了头发,又顺手在地上抹了几把,待得一手黑灰,便使劲糊了满脸。这才大摇大摆地向小湖方向跑去。
小湖畔,和风细细,吹皱一湖碧水,白莲婉约,婷婷摇曳于碧波当中。景色是如诗如画。
清漓兴冲冲地从远处跑来,但当她在湖边站定,面上的兴奋神色不由得被失望所代替,那少年人并不在这里。她四下里看了一刻,只是桃枝脉脉,水波依依,除了她自己,湖畔竟是空无一人。她的小脸已垮了下去,她真是傻,谁会在意与一个小乞丐的会面,少年一定是诓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