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殇之寻梦人》紫心纱罗

12、无情恼

　　在俞天凝刚刚露出“落跑”的企图时，乔奕第一个就发觉了。
　　身处人丛中的他，虽然带着得体的笑容，不时与人寒暄，显得十分忙碌。但他的眼角却始终都在关注着俞天凝的动静。因此，当俞天凝偷溜出大厅时，乔奕忍下将要出口的暗笑，向身后跟随的助理示意了一下，匆匆向大厅门口走去。助理自然心领神会，立刻补上了他的位子，继续与众人谈笑。
　　将要走到门口，一旁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挡住了他的去路，紧接着一个甜腻的声音响起，“乔总。”是卢思颜。
　　乔奕不得不停下脚步，以微笑掩饰住心中的不耐，“卢经理。”
　　卢思颜颇有些卖弄风情地摇了摇手中握着的高脚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汁缓缓地打了个旋，映着她涂了火红色指甲油的指尖，也映着她身上大红的露背晚装。虽然有几分妩媚，却也无端地显出些俗艳。
　　她自己并不觉得，脸上依旧是娇媚的笑容，走近了两步，“乔总，赏脸跳个舞吧。”一边说着，一边大方地挽上了乔奕的胳膊。
　　卢思颜这样随性的举动，已引得大厅内不少人向这边看了过来，许多人的眼中都有了意味深长的神色，毕竟是面对下属，有心将卢思颜推开的乔奕反倒不好行动了。卢思颜笑得更加欢畅，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她刚才看到了俞天凝的偷偷退场，也看出了乔奕想要跟去的意图，以她的性子，当然不可能等待事情发生，因此，才上演了这样一幕。乔奕是总经理身份，一定不会当众做得太过火，这个哑巴亏也就只有吃了。
　　她正想的得意，突然听到乔奕说了句，“小心！”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就觉得握着酒杯的手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手中的酒杯也随之一歪，半杯酒汁恰巧淋在乔奕的黑色西装上。原本挺括妥贴的西装染了这么一大片暗褐色的酒渍，看上去十分刺眼。
　　“呀！”卢思颜发出一声低呼，急忙用手去擦。乔奕不动声色地退开一步，满脸不以为意，温和说：“没有关系。卢经理请自便，我去换件衣服。”
　　卢思颜自然是不能再拦，满脸尴尬得通红，嘴里只是翻来覆去说：“抱歉，真是抱歉。”乔奕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厅。
　　一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远离了厅里人们的视线。乔奕才慢下了脚步，眼底现出一抹狡黠。刚才的一切当然不是个意外，而是他有心制造的脱身之计。对于自大又无礼的卢思颜，这样做算是十分客气了。
　　乔奕将脏污的西装外套脱下，随手扔在拐角处的休息椅上，只穿着里面的白衬衫，就急急奔出了主楼。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俞天凝已走得不知去向了。乔奕想了一想，向她居住的竹屋走去。
　　转过一排枝叶婆娑的凤尾竹，乔奕一眼就看到了竹屋前草地上，一抹白色的身影静静而坐。
　　月色清幽，空山如画，草木含翠，俞天凝乌发如云，白衣胜雪，是说不出的清新，说不出的动人。不知什么时候，乔奕已默立在当地，眼底仿佛是摇落的漫天星光，痴迷而又沉醉。他的心中，正泛起一波又一波温柔的痛楚。
　　那一次，他以退为进，借口和俞天凝成为朋友，心里打的却是进一步发展的算盘。但是，这朵可人的小花似乎真的打算把他当成朋友，无论他如何努力和暗示，他和她，真的就只是朋友而已。
　　他当然不敢挑明去问她，依照俞天凝表面文静但内里坚韧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性子，说不定会永远将他拒之门外。因此，他只有不断默默的努力，时刻忍受患得患失的折磨。
　　乔奕暗暗叹了口气，故意将脚步放沉，踩在石子铺就的小路上，是“笃笃”的轻响。俞天凝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见是他，神色有些微的慌乱，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那幅画向胸前拉了拉。
　　乔奕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是笑着问她，“你怎么不去跳舞？”俞天凝“哦”了一声，却答非所问，“你怎么不去跳舞？”话一出口，才醒悟过来，她问的正是他问的那句，脸不由得灼热起来。
　　乔奕的脸上有玩味的笑意，嘴里却回答着她的问题，“我回来换件衣服。”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在她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你不快回去？大家都在等你。”俞天凝状似随意地问，心底里却不太喜欢突然出现的乔奕打扰她的宁静，何况她正忧心的又是不能被外人知悉的奇异秘密。
　　乔奕转头看向主楼的方向，那里是衣香、鬓影、美酒和音乐汇成的海洋，即使是隔了茂密的竹林树丛，隔了敞丽的落地长窗望去，一切依然夺目清晰，充满了难言的诱惑。但此时此刻，那份诱惑对他却是无力的，他的心正清楚地告诉他，没有任何地方能够比得上她的身边，比得上她无形之中带给他的柔和与宁静。
　　“我更愿意留在这里，留在你的身边。”乔奕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俞天凝哑然，她没想到乔奕会这么直白地回答，直白得令她无所适从。
　　乔奕也意识到自己回答得过于外露了，偷偷地看了看她微微发红的脸，掩饰着说：“我、我是说，里面太吵，还是你这里好。”话说出口，又觉得补充得实在是愚蠢，心里暗自懊恼平常的冷静睿智不知道都跑到哪里去了。好在俞天凝只是“哦”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乔奕又恼又乱的心终于跳回了原位。
　　但两人到底是沉默了下来。溶溶月色中，四处一片静寂，唯有夜风在轻柔地舞动着，仿佛最柔软最薄透的丝绸滑过人的肌肤，是无比的舒服和熨帖。偶尔有树叶沙沙的轻响传来，却并不见喧闹，反而更增添了几分幽静。
　　这样月白风清的夜晚，最是能勾起了久匿于心底的无限心事。
　　有一刻，俞天凝几乎已经忘记了身边的乔奕，她望向远方的目光一片空蒙，充满对未知的迷惑和对生命的不解。乔奕呆呆地看着她沐浴在月光中隐蕴着圣洁的面庞，有一刹那的错觉，两人的距离仿佛很远，远得隔了层层叠叠的时空，隔了人力无法驾驭的力量。

　　卢思颜面红耳赤地看着乔奕大步走了出去，心中虽然非常懊恼，但到底不想放弃。不顾身后传来的嘲讽暗笑，她也大步跟了出去。
　　毕竟是束缚手脚的酒会装扮，才出厅门，卢思颜就差点被晚礼服长长的下摆绊上一跤。她扶着一边的墙壁站稳，一手将下摆拎在手中，又疾步向前走去。
　　走至走廊拐角处，休息椅上的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引起了她的注意，西装的领口处，一大片暗褐色的酒渍赫然在目，正是刚才乔奕身上的那件。
　　如果说刚才她的脸色还是胭脂色的羞恼，现在几乎已经成了酱紫色愤怒。卢思颜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乔奕是故意要摆脱她，而摆脱她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为了俞天凝。
　　卢思颜脱下了脚上细跟的高跟鞋，大步奔下楼梯，奔出主楼。循着乔奕若隐若现的背影，她偷偷跟踪过去。答案就在她的眼前了。俞天凝就坐在一栋竹屋前，静静地等在那里。而乔奕正满面笑容地向她走去。
　　卢思颜握紧了手中晚礼服的下摆，心中是妒恨的熊熊火焰，那火焰炙烤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想要大声的呼喊出来。事实上，这把火早在她亲眼看见乔奕和俞天凝并肩走进亿浩大厦时，就已埋下了火种。火种萌芽时，她本来想通过对俞天凝的挤兑、为难和打压来缓解，但是，俞天凝的安静与沉默不仅令她找不到机会，反而刺激那火焰更加高涨。到现在，已经达到了顶点。她一定要做点什么了，否则，只有令自己更加难熬。
　　卢思颜看了看周围，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狰狞的笑意。她再度恶狠狠地看了俞天凝一眼，后者正看着乔奕，面带微笑。她强迫自己收回目光，悄然退后几步，无声无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