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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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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吹过大地，温暖的气息随之而来。犹如散花仙女妙手拂过，所到之处皆是姹紫嫣红，鸟鸣花香，湖光山色。灰暗单调的色调一扫而空，让人眼里不由一亮，不禁也从冬天的封闭里跳出来，参加到这场浩荡的‘苏醒’中来，到处都是洋溢着蓬勃朝气的笑脸。
黄昏，夕阳的余晖为整个城市镀上了一层让人沉醉的玫瑰红，轻微的细风倘佯其间，带来青草混杂泥土的清新；道路两旁的玉兰花开了一片，落英缤纷的飘洒出殷红的梦幻；湖畔的柳树在风中摇曳着身姿，顾影自怜，沾染着金色的娇羞。马路上车流马龙，红灯停，绿灯行，秩序井然，来来往往。…………
一辆公交车在站牌停住，一个短发的女孩从车里挤下来，她站稳脚步，把斜挎在肩上的小包扶正，拔腿开始跑起来，脸上始终带着灿烂的笑容，整个人神采奕奕，高兴的像个孩子。毛衫在风里轻轻飘起，雪白的衬衫配上发白的蓝牛仔裤，穿在女孩身上，既清爽又简单，很有青春飞扬的气质。她的眼睛格外明亮，灿若星子，是难得一见的无邪澄澈。
七拐八拐，她大步跑进一个居民小区。小区里显得很拥挤，也有些脏乱，除了四五个六层高的筒子楼和几排平房外，再无其他。甬道很狭窄，车子开进去若想出来就必须绕个圈子，除非谁能把车横着开起来。
女孩在其中一所居民楼前急刹住脚步，兴冲冲的仰头望了望301室的阳台，接着冲进了楼门，噔噔的上楼梯的声音像是快乐的音符。
301的阳台上摆满了鲜花，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洗干净的衣服。屋子里没有开灯，黑色的压抑充斥着整个房间，让人透不过气来。离阳台最近的卧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隐隐约约可以看清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听声音都该有四十多岁了。
“为了给她治病，我连私房钱都拿出来了，又供她上完大学，我还不够豁达吗？从小晴儿有的她都有，晴儿没有的她也有，言成浩，这么多年跟着你受了那么多苦，我说过什么吗？！能忍的我忍了，不能忍得我也忍了，你还想怎么样？！非得把我逼死你才死心吗？！你可以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晴儿也是你的女儿，你这样做，对晴儿公平吗？！！”女人连哭带吼，声音颤抖。
“如果晴儿当初也要出国留学，我一样会支持。小艺出国也是为了能学到更先进的知识，她又不是去玩。只要孩子喜欢，我们怎么忍心强迫他们？就像当初，你要晴儿读研，可她最后还是找了工作，你不是也没说什么吗？只要我们再节省点，总会对付过去。再说现在晴儿也工作了，我们就轻松多了。”言成浩的声音低沉，最后一句还带着一丝沙哑的祈求。
“你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女人的分贝一下子高了很多：“你欺负了我半辈子，现在还想让我的女儿帮你养着那个野孩子！我告诉你，门都没有！言成浩，你摸着良心问你自己，你对得起晴儿吗？你对得起她吗？！”说着就去捶言成浩的胸口。
言成浩不动也不还手，身影佝偻，在黑色中有些苍老。
“你说话啊，说话啊！”女人歇斯拉底的喊道。
“赵月，”言成浩轻声叫了一声女人的名字。女人顿时愣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看得出来她有些动情了。言成浩望着她轻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很委屈，也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晴儿。可我求求你，这次你就答应让小艺出国吧。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希望自己能对人类遗传病做出贡献，出国留学正可以提升她的能力，我们不能折断她的翅膀，让她半途而废啊！”他恳切的望着赵月，希翼可以得到一声肯定。
赵月平静的看着言成浩，忽然冷笑一声，说道：“我以为你终于了解了我的苦情，以为你真的知道自己错了！没想到，还是为了那个野孩子！为了她，你居然低三下四的求我，你求我……”赵月定定的看着言成浩，一字一顿的说道：“不行，我不答应！除非我死！”
赵月怒气冲冲的转身出了卧室，言成浩不甘心的追了出来：“那是我的错不关小艺的事，你不能……”
赵月回头喝断言成浩：“晴儿为了补贴家用，一毕业就去找工作做。她年龄也不小，也该知道为家里着想考虑了，我们要养她养到什么时候？你的身子成什么样，你自己不清楚吗？已经为她拼过一次命了，难道还要为她送命吗？！”
而此时女孩就站在门外，她像是被狠狠的抽了一下，木头似的立在地上。她本来想要按门铃的，结果听到里面争吵的声音，赶忙拿出钥匙开门，可刚拧开最后一道保险锁，赵月那最后一句话就清晰的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她的心好像正被一瓣瓣的剥开，露出鲜红的肉芽，撕扯着她全身的神经，痛，痛，痛……。因为她叫言艺，里面的人是她的父母。
泪水无声的滑过面颊，一个声音在她耳朵里越来越大，不断穿刺着她的耳膜：“你总把自己当成这个家里多余的人，你埋怨妈妈偏爱姐姐，千方百计的想要逃离这个家，从来没有想要为这个家承担过什么！最自私的人是你！你只考虑自己，只想着去追寻自己的梦想，却从来不为他们着想。你把你的梦想、你的成功，全都建立在他们的健康和快乐之上，你根本就不配被他们关心！都是因为你，他们才会住在这个不到80平方的房子里；因为你，曾经健壮魁梧的爸爸现在变得这样憔悴。可你为他们做过什么？”
言艺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推开门，装出平常的样子，讶异的说了句：“怎么没开灯啊？”便按开了墙壁上的开关。
黑乎乎的房子里一下子亮了，简单的家具在灯光下发出幽暗的光。言成浩不自然的睁了睁眼睛，关切的看着言艺，不安的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不刚回来吗！”言艺跳着躲开言成浩的目光，她怕一个不小心眼泪会掉出来。
赵月余气未消，白了一眼言成浩，转身对言艺说道：“那个出国留学的事……”说了一半就在言成浩如炬的目光里打住了。
“我没有收到录取书。”言艺垂下头。
言成浩怀疑的审视着言艺，严肃的问道：“真的吗，小艺？”目光仿佛能洞穿她的内心。
“对不起，爸。”言艺不敢看言成浩的眼睛，背过身又说道：“我想先找一份工作做，等以后有机会了再考。”
“没考上就没考上吧。”赵月心底痛快的舒了口气，看看墙上的钟表，说着：“晴儿快回来了，我得去做饭了。”转身向厨房走去，走路都快飘起来，要是言成浩不在她肯定还会哼上一个小调。
言成浩叹了口气，上前拍了拍言艺的肩膀，温和的说道：“没事，不就是没考上吗！等明年再考，一定考得上，爸爸相信你！”
言艺偎进言成浩的怀里，眼圈霎时红了，两行眼泪流了下来。言成浩见状，忙又安慰：“没事，谁还没有一次两次失败的时候。失败不可怕，重新来过就是了。”他扶起言艺的肩头，笑道：“这么不经吹打可不像我的女儿，还哭鼻子，都多大了！好了，快去洗把脸！”
言艺破涕为笑，听话的点点头。一进洗手间，她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她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流水冲散哭泣。她慢慢在小包里取出一张纸，那是一张麻省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只有她自己知道，为这张薄薄的纸她倾注了多少汗水和希望，而现在却成了她心底的一记痛。曾经和梦想那么近，却擦肩而过，世上还有什么事情比和梦想失之交臂更让人痛苦呢？
“爸，妈，我回来了！”是言晴的声音，言艺胡乱的把通知书一叠放进口袋里，由于太匆忙，还有一大半在外面露着。她用毛巾擦了擦脸，拉门的时候，通知书被带了出来，可她却没有发觉，只是反手把门关上了。
言晴正在换衣服，一边往下扒工作服，一边嘟囔着：“一整天都穿这种衣服，腰都挺直了！”
言晴只比言艺大一岁，个子比言艺稍微矮一点，稍微泛黄的卷发松散的披在肩上，更有娇柔活泼的性格。画着淡妆，白皙的脖子里带着一条白金项链，整个人显得成熟而且精明干练，和她职业很相称。她现在在CSE公司的财务部工作，负责资金预算方面的事务。
“你的眼睛怎么了？”言晴看到言艺从洗手间出来，问了一句，随后进了洗手间。
言晴本来是进去卸妆的，一推门就看到言艺掉在地上的通知书。她狐疑的回头看了看言艺，接着关上了门。捡起来打开一看，她的脸色当时就变了，想了想，忙把通知书叠好放进了裤子的口袋里，不动声色的打开水龙头洗脸，心里暗暗计划着心事。
等言晴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做好了，就等她一个人了。言成浩拿起碗筷，说道：“每次都得用半个多小时，都不知道你在里面干什么！”
言晴拉开座位坐下，一边嘟囔道：“爸，每次你都得说一遍，不嫌累啊！”接着又对着言艺问道：“言艺，你出国留学的事情怎么样了？”
赵月抢先说道：“没考上，要先找工作做。”声音虽然平淡，却还是能听出其中的幸灾乐祸。
言艺只是吃饭没有说话。言成浩看着言晴，责备道：“平常没见你这么关心过你妹，今天脑子进什么水了？”
“平常怨不关心，现在关心了又成不是了！怎么没考上还有理了，不能让说一句了？！”赵月针锋相对。
见状，言晴忙说道：“妈，言艺心情不好你就少说两句吧！还有你，爸！”
言成浩虽然对言晴的转变十分惊讶，心想刚才可能是冤枉她了，心里不免愧疚，也就没有再说话。赵月见一向和她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言晴今天却反对起自己来，心里憋了一肚子的气，却又不能发作，也没有说话。一时间饭桌上静的没有了声音，言成浩和赵月都板着脸。
言艺几次张嘴想要打破这种气氛，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言晴眼珠子一转，乐呵呵的说道：“给你们说个好消息，我们公司要换总经理了！”
赵月不满的说道：“又不是你升职，你高兴什么！”
“我们的新总经理可是董事长的儿子，听说人长得一表人才，还是哈佛毕业的研究生呢！典型的年轻多金又有型的钻石王老五！”言晴神采飞扬。
言成浩一边吃饭一边说道：“别成天就知道跟着别人八卦，干好你的工作才是真的！”虽然也是责备但口吻已经缓和多了。
赵月这么一听也来了心情，问道：“结婚了吗？”
“你跟着起什么哄！”言成浩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笑着说道。
赵月笑道：“要是还没有结婚，我们晴儿长得这么漂亮，又在他眼皮底下工作，说不定还真能成一对呢！”
言成浩摇着头说道：“人家可是豪门，说不定早就订婚了。再说就是没订婚，肯定早有一大堆女孩排队呢，哪里轮的到晴儿，你就别做白日梦了！”
言晴对言成浩撒娇的说道：“爸，你女儿就比别人差那么多吗？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吓您一大跳！让你刮目相看！”
“行，行，我等着那一天！”言成浩乐呵呵的敷衍了一句。
从头到尾，言艺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埋着头默默的吃着饭。每次爸妈的矛盾几乎都是因她而起，言晴总能轻松的化解矛盾的气氛，而她却做不到，无论多么努力也只会让局面更加糟糕。这就是妈妈不喜欢自己的原因吗？想着想着，一滴眼泪掉进了饭碗里，她忙擦干眼角，装作无事的继续吃饭。
吃完饭，收拾好饭桌，言艺到卧房里休息去了，言成浩接到一个电话出去了。而言晴和赵月则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赵月不满的说道：“你怕你爸生气就不怕我生气吗？居然和他们一个鼻孔出气！”
言晴急忙嘘了一声，往言艺房间望了望，又把电视机的声音开大，然后才放心的说道：“妈，你怎么还不明白啊，这个时候爸只会更护着她，不管对错，爸都会觉得是我们欺负了她！”
“以为就以为，他还能把我怎么样？！”赵月的声音更大了。
言晴急忙拦住她，小声的说道：“她早晚要嫁出去，你和爸还要过下去啊。总不能因为她，你就和爸吵一辈子吧？”
“还能怎么样，眼看都是小老头老太太了，大半辈子了。”赵月的神情变得伤感失落。
言晴搂住赵月，轻轻靠在了她身上。赵月欣慰的抚摸着言晴的后背，说道：“晴儿，你爸我指望了一辈子却没指望上，以后妈只有依靠你了。”眼圈刷的红了。
言晴直起腰，信誓旦旦的说道：“当然，我一定好好的养着你，让你吃最好的，穿最好的！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妈妈！”
赵月欣慰的点着头，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转，豆大的泪珠滑了出来，言晴的眼睛也红了，她为赵月拭去泪水，问道：“妈，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这就是你爸啊，让我最恨的。为了维护那个女人的名声，他怎么也不肯说！”提起这件事，赵月心里依旧疼得厉害，咬牙切齿的说道：“那个女人抢了我的丈夫，我却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她就这么无声的夺走了我的幸福，一直让我活在她的阴影里。还留下一个孩子提醒我，你爸的背叛。”说话间泪流满面，神情凄惶。她只是一个女人，一个被人负过的人，被最爱的人负过的人，原来尖刻只是伤痕累累赐给的礼物！
言晴抱住赵月，心里暗暗发誓：言艺，你不要怪我，要怪只能怪你那个勾引别人丈夫的妈！你妈把我妈害得这么惨，如果连你也过的逍遥自在，天理何在！我一定要把你赶出这个家！
卧室里，屋子里没有开灯，言艺蜷在被子里，嘤嘤的哭泣着。她并不是后悔自己的决定，眼泪却止不住的往外冒，只为那一方远去的碧水蓝天，那个她曾经向往非常的学术殿堂。追寻了二十多年的梦想，那盏指引她前进的明灯现在被掐灭了，周围的世界忽然黑了，她忽然迷失了方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电视里，远方一团黑压压的乌云翻滚而来，快地让人害怕。一望无际的大海上顿时被遮盖住了，没有一丝光芒，灰暗的色调席卷整个世界。惊天拍岸的大浪直耸云际，声音震耳欲聋。暴风骤雨中，一只海鸥摇摇晃晃的飞着，发出凄厉的叫声，它几次想冲破乌云飞出去，却都被浪花打了回来，险些被打进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