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的医治》娅桐

1、不同寻常的离别

　　“叮……叮……叮叮……”话铃响了起来，石蔓菁心中一惊，赶紧坐起来接电话：“喂~”，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作为一个住院医师，石蔓菁最讨厌值班室的电话铃声了，尤其是在她熟睡后，急促的电话铃响声让她不自觉地觉得像是催命的声音，听着心慌，还觉得有些小小的害怕。
　　“石大夫，31床的血压现在是80/50，您看一下吧。”值班护士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好的。”她挂了电话，赶紧穿上白大衣出去了。
　　31床的老爷子有80多岁了，是个肺癌晚期的病人，发现的时候都已经全身多处转移了，可以说已经没有多少治疗的价值了，他所有的治疗也只是对症治疗。从发现到现在，他已经断断续续的在她们病区住了大半年，一直都是石蔓菁作为主管大夫在负责。病情持续到现在，石蔓菁的上级医生心里早已经放弃了，因为除了对症治疗维持生命外，目前的医学水平没有任何有效的手段治疗这个老爷子了。看情况，这个老爷子去世也就这几天的事情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晚上。
　　石蔓菁快步走到31床所在的病房，只有一个陪床的家属，她看了下病人，血压降低，面色苍白，已经没有了意识。她对跟过来的护士说：”用两支多巴胺，加100ml的盐水静滴，先看看怎么样。”然后转身对家属说：”您跟我出来一下吧。”
　　家属跟着石蔓菁走出了病房。石蔓菁看着他的眼睛，严肃地说：”老爷子的情况您也知道，之前也告诉过您，他这种情况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该怎么治疗我们之前都尝试过了，只能对症治疗。现在老爷子的意识已经丧失了，已经属于深昏迷，几乎很难再清醒。而且血压开始下降，我已经用上升压药了，但是血压能不能升上来谁也说不好。老爷子随时可能会走，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像老爷子这种情况，现在是多个器官衰竭，不像电击、溺水这些情况引起的猝死，进行心肺复苏还有价值。再加上老爷子还有骨转移，心脏按压的话很可能就骨折了。坦白地讲，一旦老爷子的血压、心率再下降，几乎不可能抢救过来。”这几年的医患关系很紧张，有的时候少说一句话家属可能就会找茬，虽然对于癌症病人，大家的理解度比较高，很少有闹事的，但不排除有些难缠的家属到时候找麻烦，石蔓菁还是把之前不知道跟家属交代过多少次的病情再次告诉了家属。
　　这个家属是患者的儿子，50岁左右，中等身材，石蔓菁以前见过几次，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交流起来也没什么困难。虽然是这样，过去很多例子都显示，家属虽然当着医生的面都很客气，一旦病人去世了，甭管什么原因，都会有家属当场翻脸，什么难听的话都说的出来，指着医生鼻子骂都是客气的，甚至掀桌子的都有，更有殴打医生护士的。石蔓菁刚工作一年，更不敢掉以轻心，所以她常常找家属沟通，以免给自己招来什么麻烦。而病人和家属见她这样，都认为她很负责任，也比较信任她。
　　“石大夫，谢谢您！我知道我爸的情况，我们家属也都有心理准备。如果我爸的情况真的不行了，就让他安心的走吧！您说，他这种情况还能持续多久？我什么时候通知家里人合适？”这个中年男人依旧和善地说。
　　“先看情况吧。我现在给他用上了升压药，看情况能不能稳定。如果血压不能升上来，心率往下降，您就赶紧叫我。”石蔓菁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
　　“好的，那麻烦您了！”中年男人向她微微颔首。
　　交代完病情，石蔓菁拖着步子回到了休息室。抬头看了看表，此时已经凌晨2点多了。关了灯，躺在床上，虽然困得厉害，她却没有一点睡意。从实习开始，她每次值夜班休息都不好，一旦睡眠被打断，她都很难再入睡。再加上31床的老爷子病情随时可能恶化，她更不敢睡了，就睁着眼睛发呆。

　　“叮……”果然，没过多久，电话又响了起来。石蔓菁接起了电话。”石大夫，31床的心率开始往下降了，您处理下吧。”值班护士说道。石蔓菁简短地回了句：“好。”就赶紧冲出了值班室。

　　赶紧到了31床在的病房，石蔓菁看到这个老爷子的心率已经由刚才的100多次降到50多次，她知道，这是一个征兆，老爷子很快就不行了。她赶紧对护士说道：”静推一支肾上腺素!”护士早已把抢救车推了进来，很麻利地拿出药配了药之后开始给病人注射。她也很快对旁边站着的家属说道：”病人情况很差，用药之后有没有效果很难说，您赶紧通知家属吧！”中年男人依旧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刚才看情况不好，叫过护士之后就已经给家人打电话了，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
　　石蔓菁依旧冷静地说道：”老爷子现在的生命体征都是用药物维持着，也许现在有效，一会儿就没效了。能不能抢救回来我们也说不好，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恩，这我们都知道。人在世上能活到什么时候都是上帝早已定好的，人又有什么办法能抗衡。我父亲是去了更好的一个地方了，我们早晚都会再相见的，所以我们不会那么难过。”中年男人认真说道。
　　石蔓菁不置可否。她从实习到现在工作几年下来，什么样的人都见过。有和尚，有尼姑，还有道士什么的，同性恋，双性恋，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不过对于医生来讲所有的人都是病人，出现那么一两个另类的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房间里静了下来，中年男人和石蔓菁都站在床边看着病人。石蔓菁看了眼心电监护器，病人的血压92/60mmHg，用了升压药之后还算是稳定。心率也从刚才的50多次升到70多次了，就看能维持多久了。
　　这边，护士也很快推完了药，收拾好了东西。石蔓菁又检查了下病人，看没什么特殊的，就对中年男人说：”行，那就再观察观察，看情况怎么样吧。等家属来了到办公室找我一趟吧。”
　　“好的！”中年男人对石蔓菁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石蔓菁没有回休息室，而是去了办公室。折腾到现在已经三四点钟了，不知道老爷子还能不能撑到天亮，与其被护士一遍一遍地叫，她也睡不踏实，不如去办公室把刚才的医嘱下了，顺便写下抢救记录，这样她明天还能早点处理完早点下夜班。
　　就这样，石蔓菁回到办公室工作了起来。她一向觉得，医生这个职业很痛苦，不管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只要病人叫，就得放下手头的事情，去处理病人。她小的时候就发誓长大绝对不当医生，因为她的养父就是个医生，从她记事起，养父就非常忙，常常一家人在吃饭的时候被叫去给人看病，大半夜一家人被吵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养父在外面的时间要比在家好很多。高考的时候，她说什么也不想报医学院，她想学金融之类的，挣钱多的。但奈何养母执意要她学医，说什么医生工作稳定，社会地位高，也好找对象，到时候大学毕业了就回去托关系在县医院上班什么什么的。石蔓菁没有办法，毕竟她是收养的，她自己没有经济来源，学费都是养父母出的，违背了养母的意思可能她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再加上，她当年的高考成绩并不算太好，只能读H省的大学，也没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而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不欢迎她的所谓的”家”，逃得远远的，所以也就读了医学院。但大学毕业后，她不想回到家乡，然后一辈子在养母的控制下生活，就努力考上了B市的研究生。她虽然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但还是努力去学习，成绩倒也还不错，毕业后又自己在B市找到了一家不错的医院。虽然刚工作收入不高，除去房租，工资剩下不了多少，但是从大学开始她一直做兼职，假期更是到处打工，回家的时间很少，七八年下来也有不少积蓄，所以生活倒也还算凑合。再加上远离了那不欢迎自己的一家人，她自觉还不错。
　　过了不久，石蔓菁就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不过都这个时候了，她也了无睡意，就等病人家属都来了之后再和他们谈谈。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听见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有不少人，但是却没有慌乱的感觉。石蔓菁心想这八九不离十就是刚才那个老爷子的家属来了。
　　果不其然，脚步声朝办公室方向走来了。石蔓菁这边也做好准备等待向家属交代病情。
　　办公室的门开着，石蔓菁边看着这队人马鱼贯而入，边向他们打招呼。老爷子这这里住院时间也不短了，所以这里面有不少人的面孔她都熟悉。这次来了大概有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患者的老伴儿也来了。
　　患者的老伴看起来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虽然也有七八十了，但每次石蔓菁见到她，她都是一副精神充沛的样子，对人也是温和客气的，给人感觉是很舒服的。这次见她，依然是一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她缓缓地开口：”大夫，我老伴儿现在情况怎么样？”
　　石蔓菁把刚才跟那个中年男人交代过的病情又重复了一遍，告诉他们，现在就只能先观察着，如果情况一旦恶化，抢救也未必管。
　　老太太在听完石蔓菁的话后，没有丝毫犹豫，就语气坚定地说道：”大夫，我们都清楚老头子的情况。假如情况继续恶化下去，我们不再治疗了。老头子之前立下了遗嘱，不让我们做无谓的抢救，没有意义。我们尊重他的决定。”
　　石蔓菁倒没有明显的诧异，毕竟，对于肿瘤晚期的病人来讲，各个并发症出来之后真的是挺痛苦的。有人受不了痛苦自杀的，还有叫嚷着能不能安乐死的，不过也有很多想要活下去的，总之，各样的都有。石蔓菁看了其他家属的表情，都是一脸”淡定”，没有即将失去亲人的悲伤，也没有即将摆脱”累赘”的轻松，反而是很平静，倒让她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这样的反应倒让石蔓菁少了很多顾虑。她随即对说道：”行，你们其他家属也都同意吗？”
　　石蔓菁看向众人，见他们都点点头，异口同声地说：”同意！”，没有其他得异议，石蔓菁就对他们说：”那好！那就配偶和直系亲属都在这张放弃抢救的同意书上签字吧！”
　　石蔓菁把她早已填好，也签了名字的同意书递给为首的老太太，老太太签了字之后就交给她的儿子和女儿。他们也签过之后，石蔓菁看没有什么问题了，就对他们说：”现在我这边没什么事儿了，那你们先去病房看看吧，有什么事再叫我。”
　　“好的。”老太太冲石蔓菁点了点头，和她的家人一起出去了。
　　再一抬头看表，不知不觉已经将近早上5点钟了，石蔓菁头疼得厉害，脑袋昏昏沉沉的。她决定再回休息室休息一下。
　　也许真的是太累了，毕竟折腾了一个晚上，石蔓菁躺在床上，不久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快七点多了，陆陆续续有人来上班了。她是被来上班来的同事吵醒的。她赶紧起床，匆忙梳洗之后去病房看了一圈。31床的老爷子情况没有再恶化，他的家属都还在病房里等着，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
　　到了上班的时间，大家陆陆续续的都来了。接着就是交班、查房等例行公事的工作。这一切完成之后，石蔓菁就回办公室处理起手头的工作了。
　　差不多到了10点钟，31床的家属来叫石蔓菁，说老爷子的心率又开始下降了。她赶紧去看了一下，心电监护仪上显示心率在40~50次/分之间波动，血压也降到90/60mmHg以下。石蔓菁再次确认道：”病人的情况开始恶化了。你们确定什么抢救措施都不用了吗？”
　　为首的老太太依旧语气和缓的说道：”我们不抢救了。麻烦大夫了，就让老头子安心的走吧！”
　　“好的！那你们就看着心电监护仪。心跳停止，血压测不出来的时候你们就叫我好了！”石蔓菁朝家属点点头，就走出了病房。
　　差不多十几分钟后，护士打过来电话，说31床的老爷子走了。石蔓菁就赶紧冲出办公室，朝病房走去，迎面看到老爷子的孙子，一个比石蔓菁大不了几岁的男孩走过来，对她说：”石大夫，我爷爷走了……”
　　石蔓菁边走边说：”恩，我知道了，我去看看。”
　　走到病房门口，没有她预料的哭泣声，反而听到里面传来的是感谢上帝什么的。走进去一看，原来这一家人围着床边祈祷，老太太口里说着什么感谢上帝的爱，什么祝福他们一家人的生活之类的，反正她也听不懂。不过她倒觉得这种气氛让她感觉很踏实，很舒服。不像大部分她遇到的那些家属，有的平时很难见到他们的人影，在病人去世的那一刻哭得撕心裂肺的，然后开始在走廊里冷静地讨论该怎么分摊医药费；还有的在病人的情况还比较好的时候家属就连基本的维持治疗都不愿意，巴不得病人赶紧去世，甚至还有问什么药能尽快结束病人痛苦的，在病人最终走了的时候，连作秀都不愿再秀一下的……总之，人生百态，各种奇葩，这医院这个小小的地方都能见得到。
　　但像这样一家人的，她还真是很少见到。从最初治疗到现在，大概半年的时间。不管是病人还是家属，给她的感受好像死亡不是那么可怕，就像要出趟远门，虽然先走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们会一个个都会去同一个地方，最终团聚。而且，家属的态度自始至终都是尽最大的努力对症治疗，减轻老爷子的痛苦，但也不无谓地尝试没有太大用处的治疗。石蔓菁不得不佩服他们，信仰的力量确实很大。
　　很快，他们的祈祷结束了。石蔓菁再次检查老爷子的所有生命体征，确认老爷子已经死亡，就对家属说：”老爷子的情况就这样了，死亡时间10点20。你们节哀！我一会儿让护士来处理一下，等你们结完账就可以来找我开死亡证明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老太太依旧温和地对她说：”大夫！辛苦您了！这几个月给您添了不少麻烦了！”
　　石蔓菁连忙说道：”您千万别客气！这都是我的工作！”
　　石蔓菁一向觉得，最难的是向家属宣布死亡的那一刻，因为她觉得真的很残忍，但这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每次都只好硬着头皮向家属告知。
　　一番客套之后，石蔓菁离开了病房，回去继续工作了。那边，老爷子的家属继续在处理剩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