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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归来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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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说钧天殿的整体布局有点单调,其实不光钧天殿,整个玖宫岭都是。秉着靠山吃山,物尽其用的优良传统,玖宫岭除了比较正式的建筑,其他的大多用粗木翠竹岩石建成,峭壁瀑布,花草树木便为点缀,甚是朴素。
不过各个宫殿各有其自身朴素的特点。像钧天殿,它虽然有些地方做的寒酸,但外表绝对够端庄大气。推门而入,入目便是九根上古时期留下的顶天石柱,万钧气势扑面而来,庄严肃穆。“钧”字为名,恰是点睛,亦是彰显其重要地位。
阳天殿也一样。
看到“阳”字,首先就能让人想到阳光,朝气,有活力。阳天殿恰恰做了很好的诠释。
与其他八个宫殿相比,阳天殿算是玖宫岭最热闹的地方。它西临瀑布溪流,东靠石崖山壁,老远就能看到一众侠岚下河摸鱼,爬山捉鸟。外围都这般热闹,里面更不用说了。阳天殿的校场就设在前院,进去便是聚集一地的四象侠岚两仪侠岚,有或擂台打斗相互切磋,有或席地而坐交流心得。不光如此,阳天殿还设有镇殿花卉——白华金朵——用这个被称为山间太阳的花朵,以另一种形式展示了“阳”这个字。
不论哪种,它向他人彰显的都是朝气,活力,积极向上的一面。
许是那时候的阳天殿在玖宫岭确实足够优秀,养得人也逐渐心高气傲。上至镇殿使,下至各个侠岚都有一种盲目的自信。直到山鬼谣接手,状况才开始稍有好转。
说来也只能用“天道好轮回”形容了。听说山鬼谣还是鸾天殿的四象侠岚时,曾受过几个阳天殿侠岚挑衅,最后是打赢了,可被人小瞧的滋味到底不好受,当时就立志以后一定要成为阳天殿的镇殿使。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给当上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再加幼时憋的那把火,四把火齐烧,狠狠整治了阳天殿的不良态度。不过,依然有极个别毒瘤不惧镇殿使之威,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资和显贵家世,到处惹事生非,同门都不放过。遥清当年就深刻体会了一把来自这类人的恶意。个中艰辛也只有当事人能体会了,暂先不提。
再说山鬼谣接手阳天殿之后,侠岚们自大狂妄的状况大有改转,热闹却丝毫不减。
前一届是不是真有如上所说的热闹,遥清没经历过。但山鬼谣接手之后的阳天殿,她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单说热闹都是评价低了,那岂止是热闹啊,简直是非常非常热闹了。在她之前的年岁里,就从来没看过这样的场面,也从来不知道,一个地方竟然可以从旭日东升到夜幕低垂,一直容纳着各种声色。风动鸟语研习声,水流鱼欢嬉闹声,齐聚一堂,连绵不绝。一度成为玖宫岭的极致辉煌。
可惜,再怎么样,也只属于十年前的阳天殿了。
一别经年,遥清再次站到这块镶金大门前,心头万般感触交织汇集。
她第一次来的那天,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彼时的阳天殿笼罩在漆黑夜幕中,却光芒不减。而现在,就算它是在晴空底下,也黯淡无光了。
诚然,有些东西一旦占了污点,就会遭人嫌弃。
推开半掩着的大门,熟悉的另一边意想不到的冷清。偌大的校场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遥清默默放下抬了一半的脚,盯着只到她小腿一点的门槛,神色黯然。她想,她可能真跨不过这道坎。
自看到冷清的外围时,她就意识到阳天殿不一样了。她想过阳天殿或许是韬光养晦不再如以往欢闹,却没想到它连最基本的训练交流都没有了。
被人嫌弃了不可怕,若是自己都嫌弃自己,自我放弃,那还有什么可救?
她甚至可笑的想着,要以全新的面目去认识全新的阳天殿,如果知道这“全新”是一蹶不振,她会立马走人的吧。
毕竟,没有人愿意在一个丧气颓废的大环境中度过。
算了,别进去了,走吧。
这样的阳天殿,不值得与你共同进步!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沸腾叫嚣,扯着她一步一步倒退。愤怒决然也迟疑不舍。
“怎么不进去?”
后背一重,遥清撞在了一人身上。一停一吓间,她身子不稳往一旁倒去,被背后的人轻轻扶住。转过头,云丹清冷的面容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乍看之下,她好像变了许多,和记忆里那个喜忧于面的大姐姐有些出入。可仔细辨别之后,又像什么都没变,一如既往的美丽动人。
遥清说不上是个什么感觉,就像……就像一块玉!对,就是玉!几经岁月磋磨,形成了自己独有的形态,却不见任何打磨过的痕迹,依旧光滑透彻。这女子的身上,拥有原石的刚硬,也饱含玉石的柔情。
“云丹老师。”遥清站好,轻轻叫道。她人在外面漂泊了几年,可玖宫岭期间发生的事一样也没少知道。譬如弋痕夕成为了神坠守护者,再如云丹成为了阳天殿新一任镇殿使。和山鬼谣羁绊最深的这两位同门,无论是谁,她现在都要规规矩矩叫一声“老师”了。
云丹朝她点了下头,松开扶着的手,道:“进去吧。”
遥清没动,低垂的视线发现那女子走了几步又停住。诧异抬头,便见云丹静静站在门槛前端望向她。似乎是洞察到她内心的犹豫,也没多余的话语和表情,只默默鼓励耐心等候。女子卓越身姿,亭亭玉立。她身后,是巍峨大殿。逆光中,倒在地上的巨大阴影如千斤重担一般,直直压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而她依旧如松挺立,似乎这重量微不足道,一点都不足以让她皱一下眉头。
时值仲春,应是四季中最怡人的季节,遥清脸上却浮出不符时季的灼热。从未一刻让她这么的厌恶自己。决心要重新开始的是她,不愿接受的也是她,她到底哪儿来的矫情劲儿?
除了在阳天殿生活了一年外,她什么都没做过,又有什么资格还没了解就否定了背后人的付出?
她这是,怎么了?
“好。”遥清应道,跟上云丹步伐,跨过门槛,进入阳天殿。
那道挡路的障碍,便此轻松越过,再也无法阻止前行。
*
阳天殿的布局没什么大的变动,遥清的宿舍还是原来那个。倒是打扫的干干净净,屋子里的物品也做了一番改动,多给她添了梳妆台,床铺也换了个大的。
来时一路风尘仆仆,云丹特地批准了她半日假期让她好好休息。遥清惦记着帮游不动送的包子,匆匆洗了把脸就跑往男生宿舍区,按着宿舍区的排列号找到了五排五列那间屋子。
还未走到门口,便听里面一阵吵闹。一少年叫嚷道:“倒数第一倒数第一!倒数第一就活该接不到任务吗!”虽没看到人,但仅凭这气急败坏的语气,遥清都能想象出少年的愤怒。
另有一人压低嗓音道:“听说这次炽天殿出去任务的四象侠岚中,有一个还是刚领悟到元炁。”
话才刚落,屋子里一声“bong”巨响,肉眼可见紧闭着的门窗抖了几抖,片刻便有普天盖里的灰尘从门窗缝隙里挤了出来。
这……是什么炸了吗?
遥清目瞪口呆,拿着袋包子不知是进是退。
两难之际,忽听那压低着的嗓音失控般高声大叫了一下,指控道:“你好歹控制一下力道啊好不好,这是我房里的桌子啊。”似乎颇为心疼。
“乱嚎什么!大不了我把我屋里的搬过来给你!”叫嚷的少年也将声音提高了一个度,随后一阵隆隆咚咚的木凳骚动,便见雕花木门“嘭”得被踹开,一光头少年气势汹汹走了出来。
遥清趁机见着了屋里的情况。一地的碎木渣渣,边缘长板凳上坐着一绿发少年,握着只茶盏半悬在身体前方,神色看起来有点懵,又像在极力隐忍。与他端坐不动相反的,是一个带着朴素灰帽子,身型纤瘦的少年。只见他似生无可恋状跪倒在一片碎木渣渣中的,也不知是在默默哀悼粉身碎骨的桌子,还是在试图将碎掉的桌子拼回原样。遥清走近想看清楚些,突然眼前一暗,两条光秃秃肌肉贲张的臂膀横挡在了面前。抬头便见那光头少年一脸不善的站到了她跟前。
“你是谁?来干嘛!”
遥清一愣,反应过来忙堆着笑将包子送到他跟前:“我是来送包子的,这是您要的包子。”
“嗯。”光头接过,随手扔给身后同伴,到也不急着将自己屋里桌子搬过来了,只一动不动盯着她。
遥清直愣愣与他对视,忽然有些尴尬,想了想恍然大悟道:“祝您……”
“送完了,你不走?”
“用餐……啊?”
遥清又是一愣,后知后觉察觉到了来自对面的深深恶意。一时觉得莫名其妙。
她来送个午饭还得罪人了?这小光头也忒不是东西了吧!难道他家里长辈就没教过一点点最做人的基本礼貌吗?别人大老远来送个东西,没受他一句“谢谢”“辛苦了”之类的话就算了,反而还要受他冷脸的?
“还有事?”
腹诽这会儿,光头脸色已经彻底阴沉下来,双手抱胸仗着身高差距居高临下冷冷看向遥清。屋里的两个也都站了起来,仿佛她再不走,下场会和那张无辜废掉的桌子一样。
遥清也是被气得没了脾气,好笑的想着:就来送个包子,这副防着小人奸细的表情又是怎么回事?
她往后挪了几步,退出少年身高压力范围,心平气和安抚道:“没事没事,我这就走,这就走。您用餐愉快,别动粗哈。”
见三人没因此放下提防,仍然警惕看向她,遥清二话不说直步离开,才有一丈远,她又折了回来,道:“我要是老师,也不会带你们出任务。”
三位少年一愣,光头道:“你说啥?”
在外头稀里糊涂听了几句,遥清大约能猜出个前因后果。无非这三人是阳天殿垫底,没能接到任务。想来他们应该很早就领悟到了元炁,是以听说炽天殿有一个刚领悟到元炁的都领到了任务,这才气得砸碎了一张桌子。啧,这些年轻人呐,自己不努力还怪别人不器重。
遥清有点恨铁不成钢,但作为师姐她也不好指着鼻尖儿的骂他们,便语重心长道:“机会是自己争的,从来不是天上掉的。与其忿忿不平,迁怒其他,为什么不将所有的精力用在训练上,提高自己的实力?”
“哈?”光头笑了,仿佛终于看清面前站的是个人似的,真眼打量了遥清两眼,道:“争那也要给我们争的机会,要是连争取的机会都没有,光努力又有什么用?”
还在不知所谓的狡辩!
遥清气急,心头火窜出三丈高,想到光秃秃的校场,也安耐不住了怒气:“所以,你们就连最基本的训练都放弃了吗!”
那知光头听了疯魔般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稀世好笑的话,眼尾都笑出了泪花,神色却逐渐趋向狰狞。他边笑边死死盯向遥清:“我忍你们这些人已经很久了。训练笑话我们,不训练就来教训我们?还真欺我们阳天殿怕你不成,你当自己是个什……”
“末丑。”绿头发快步上前打断了光头的话。灰帽子亦拉住了光头一只手臂,以防他冲动。末丑气急:“你们两个干什么!明明是他们太欺负人,说风凉话不够还落井下石看笑话!什么要是她是老师也不会带我们出任务,阳天殿有没有任务他们不知道吗!”
遥清心下一震,一时半会没懂他是什么意思,问道:“什么叫阳天殿有没有任务,知不知道的?阳天殿没任务?”难道不是她想的那样?
正疑惑不解,另一边末丑发力一下子挣脱开两个同伴的桎梏,冲上前,一把扯过她衣领,将她提了起来:“你还耍上瘾了?装傻充愣很好玩吗!”
一天之内两次被人单手提离地面,任谁都不痛快。遥清想都没想,直接狠狠一脚踹在光头肚皮上。末丑不防被她踹翻在地,万分恼火,爬起身就一拳挥过去,绿头发连忙接过招,灰帽子亦快速移到他身后将他制住,两人竭力一同按住了光头。
绿头发低喝道:“够了!”转而又对遥清道,“我不知你究竟想做什么,但如果只是来看笑话,还请你离开。”
他目光里情绪已经尽力掩藏了,虽与同伴出手,看似在帮她解围,神色却与光头一般无二,不,应该说他们三人看她的眼光都是一样的。
厌恶,憎恨,不欢迎。
只是送个饭而已,用得着这样?
遥清哂笑,没理绿头发,对光头道:“我用得着骗你?”
末丑怒道:“你用不着骗我!躲在门后看热闹也不是一两次了,心里可偷乐着要把事闹大了吧!”
遥清:“……”
她刚回来,还真没做那种偷听的事,怎么就变成幸灾乐祸的冷心人了呢?
遥清冤枉无语极了,挑明身份道:“乐什么乐?我一个阳天殿的侠岚,我会看自己殿的笑话?”
光头挣扎的四肢一僵,瞪眼盯她:“你阳天殿的?”
遥清点头:“是呀。”
不想光头更怒了,他拼了命的手脚并用拳打脚踢:“身为阳天殿学生还说阳天殿风凉话,你更不可饶恕!”
另外两个也拼了命的按压,眼看着快要制止不住了,绿发少年额头上青筋暴起,低斥道:“末丑,你能不能冷静些!不是所有人都是慕容宇!”
遥清正莫名其妙他的脑回路,冷不防听到一个名字,脱口问道:“慕容宇?”
末丑经这一斥,稍微平静了一点,听她问道,嗤笑了声:“怎么,听到这三个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谁的走狗了?”
遥清:“……”
“小光头。”总被乱按罪名,遥清也要爆粗口了。在末丑跟前站定,她微笑道:“你一口一个风凉话,走狗的,真当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绿头发闻言,深锁的眉头差点没锁住,眉间突突跳了两下。灰帽子低着头,宽大的帽沿将他面容全部盖住,遥清没能窥到他神情,小光头的倒是看得一清二楚。他那张拉得如同驴一般长的面容上,只差写上“你找死”这三个字。也不知是不是他这两个同伴察觉到了他体内的暴动因子又要爆发,压制住他的手力气大了几分的缘故,小光头挣脱不开,恶狠狠的表情硬生生溜了个弯,霎时,一张脸上布满了纠结的皱褶,要怒非怒,似笑又非笑,煞是精彩。便是这档间,他吐出三个字:“你说啥?”
遥清忍住笑,将手放到他肩膀上,认真脸:“我说,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得这么难看。”
眼见着小光头控制面部表情太辛苦,遥清自觉自己是个体贴善良的好师姐,便扒着手指一一给他细说分辨:“我说给你听哈,你是阳天殿的,我也是阳天殿的,此为其一。你讨厌慕容宇,我也讨厌慕容宇,此为其二。就这两个已经证明咱们是一家人了啊。要是非要说出第三个理由才认的话,嗯……”她左右找了找,翻出自己的侠岚碟,同末丑的碰了一下,道,“看,我们还都是四象侠岚。”
末丑:“……”
被灌了一耳朵煞有其事的解释,末丑的脸终于不用精彩了,直接彻底黑了个透。绿头发抓住重点,赶忙问道:“你讨厌慕容宇?”
一句恰好转移了末丑的注意力。三人齐齐将目光投到了女孩身上,就见女孩一脸愤懑道:“是呀!慕容宇那样的渣滓谁人不想揍!更何况,我和他之间还结了个横跨生与死的大梁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