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江南小姐和书生 二 ...
-
昨夜的晚睡似乎并没有对沈静和造成一定影响。
隔日清晨，她早早的睁开眼，神色清明。在床上静静躺了一会儿后，她掀开被子起身，拿过床头的外衣披着坐到了梳妆台前。
起身的动静沈静和没有刻意遮掩，外头的甘露听到内室窸窸蔌蔌的声响，知道她起了，忙招呼底下的小丫头将洗漱的用具端去外间，自己在试过水温后则提着茶壶径直入了内室。
不出所料，一撩帘子就见她已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西洋镜打理头发。
沈静和脾胃弱，自小就有早起喝温水的习惯，否则她用早膳后便会腹痛。甘露深知这一点，将茶壶放在桌上后，她倒了碗热水，走到沈静和身边服侍她喝下，然后接过活小心的将睡了一晚有些打结的头发顺直。这主要是为了待会儿洗漱的时候更加方便。
热水稍微有点烫，不过热度刚好，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舒服极了。沈静和偏头望了眼窗外的蒙蒙亮的天，问身后正小心为她打理头发的甘露，“什么时辰了？”
甘露一听，手下动作不停，回道：“卯时刚一刻。”
她又问，“昨日可有听说表少爷他们几时进城？”
“回小姐，门房的人说表少爷停留的镇子离的近，怕是辰时便能到了。”
辰时？算上自己洗漱梳妆再坐着马车出到那儿的时间，已是足够。
心里有底，沈静和便不着急了。感受着甘露指尖的温柔小心，她突然有点困，于是顺从心意合上眼养神。
甘露见沈静和睡着了，动作也越发谨慎。她先轻柔的捞起秀发，攥着发梢前段用养发膏蘸在上面慢慢揉搓，待发丝变软，再以手做梳初步理顺，感觉可以了才用木梳梳齐整。
为了让沈静和的头发长的更好，沈夫人总会定期亲自将女儿发尾分叉的地方稍微修剪一些。每次剪下来的头发都会仔细收在一个锦囊里保存着。因此，沈静和的头发长的乌黑浓密，非常漂亮。
等到洗漱完毕梳好妆，沈静和稍微用了几口早膳，此时甘草恰好进来，便问了几句。知道马车已经备好，随时可以出发，她也没心思继续用早膳了。停下碗筷，再次收拾一遍自己确认无误后她终于带着甘草和甘露出门了。
清晨，天刚大亮。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街边的早点、煎饼摊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道路两旁的商铺也陆陆续续的有人开张。
没人注意，一辆不起眼的蓝色马车溜出了偌大的沈府，不紧不慢的穿过初显热闹的街道晃晃悠悠的向城门驶去。
临安城郊外有一条河，河两岸各栽着两排柳树。三月天，正是柳絮纷飞的时候。天空中到处飘扬着白色絮团，仿佛下雪一般。
这看起来似乎很美。但只有真正身临其境才会发现，它除了美还很麻烦。因为时刻需要提防柳絮飘入口中，鼻子里。
沈静和此刻正面临这样的苦恼。
甘草下了车，刚把帘子一撩便有一团又一团的柳絮顺风飘了进去，落在毯子上，茶壶上，连糕点上都多少沾了些。
甘露没下车，有些责备的看了眼甘草的背影，没说话，拿出帕子细细的将马车内的柳絮收集起来。
沈静和伸手拂去欲沾上衣襟的柳絮，秀眉微蹙，开始隐隐担忧起宋子澹。她知道他出门一向不喜欢坐马车，这种柳絮漫天的时候固然美，只是骑马的话就更容易飞入口鼻了。
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听赵叔的话老实坐马车呢。
正想着，远处似乎真的传来一阵马蹄声，再仔细听，车轮的倾轧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小姐！小姐！是表少爷的马车！表少爷回来了！” 甘草兴奋的在外头冲着马车喊道。
闻言，沈静和面上一喜，生生忍下了出去看宋子澹的冲动。她唤了还在收拾柳絮的甘露，道，“甘露，你去看看表少爷是骑马还是坐马车的。”
“想知道我是骑马还是坐马车你自己来看不是更好吗？”
男子的声音温润清朗，听在耳里宛若一泓清泉叮咚，干净澄澈的要到心里去。
她抬头，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快速的撩起帘子，随即她眼前一花，一个青衣男子便已端正的坐在她对面，笑容宴宴。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沈静和忽然失了言，有些半愣不愣的呆坐着，清澈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扫过宋子澹的俊颜，似是在确认什么。
他好像瘦了些，脸上的轮廓越发清晰。眼底有些青黑，但是眼神依旧明亮精神，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衣襟上都沾了些许柳絮。
看起来精神又憔悴。
甘露在一旁看到沈静和那心疼的一塌糊涂的目光心下静默片刻，到底还是相信宋子澹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乱来也就随他们去了。她识相的轻声下了马车，末了还小心的掖了掖车帘子。
马车里，两个人相顾无言。
良久，只听沈静和低低一叹，“你瘦了。”
她想伸手碰碰他的脸，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也能安心些。只是两人独处车中已是大忌，再不能逾越了。
宋子澹莞尔，似是知道沈静和所想，“本来真只是去办事，不想张之唤老先生来了虞都修养。你也知道，张老先生是当世大儒，得其指点胜过十年寒窗，我便常登门拜。老人家脾气古怪又喜欢幽居深山，时间一久，难免会狼狈些。”
“不过我今日可真是听赵叔的话坐马车来的。静和该放心了。”
语罢，他朗声笑了，那风光霁月的姿态映着马车都亮堂许多。
真是什么话都让他讲了。沈静和忍不住嗔他一眼，“那你回来何必如此着急，多休息下也是好的。”
“可是陌上花已开，我怕我再不回来，静和就是别人家的了。”
沈静和红了脸。
她默默扭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小声嘀咕，“现在也不是你的。”
有些话无需言语，只要对方一个神情就够了。
少女的话总是口不对心。不过啊，就让她口上占占便宜好了，有些既定的事实可不是她随便说说就变的。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宋子澹到底知道沈静和的底线，没呆一会就回了自己的马车。
两队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城，临分别前宋子澹让赵叔将他从沂州为沈静和带的礼物转交给了甘草。
“终于知道回来了。”
沈静和刚一踏入大厅就听到父亲威严的声音在跟前响起。
她心里暗暗道句糟糕，面上却不动声色的给父亲福了福身。
“父亲。”
沈如讳没应，面色凝重的打量着自己的女儿。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容貌才情性子都是一等一的好，即使比起京里的大家闺秀也是不遑多让。
她小时候还是那么软乎乎的一只，总是眨巴着大眼睛跟他撒娇要抱抱。见天的围着他脚边甜糯糯的喊爹爹，喊的人心都化了。
时间真快啊……他的囡囡都是大姑娘了。学了规矩懂了礼，也不像以前那样撒娇亲近了啊……莫名心里有点惆怅。
这几年女儿年纪渐大，提亲的人更是络绎不绝。他私心里不想她那么早许人家硬是推了所有媒人将她留到十五岁。
可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宋府那个臭小子什么时候居然把他家静和的心给拐走了！嘿！这个混账小子！亏的他十几年来对他那么好，他居然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这种类似辛辛苦苦栽的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还想娶他的掌上明珠？
我呸！
沈如讳突然火气有点大，瞪了眼一脸无知无觉的女儿，“回来了就老老实实呆在房里。你年纪也大，别老是跟宋府那个臭小子见面，像什么样子！”
越想越气，他索性大手一挥直接道，“下去吧。”
沈静和： “……”
联想母亲前段时间的抱怨，沈静和大概猜到了父亲在想什么，乖巧的应了声是，再次福了福身就带着甘草甘露退下。
兵家有言，敌强我弱，暂避锋芒方是上策。
沈如讳到底没能防住他口中的那个臭小子。
次日一大早，宋子澹便携着礼物上门拜访。
沈夫人早早的知道娘家侄子登门，欢喜得不得了，早早的用过早膳就坐在花厅里打发时间。而沈如讳则臭着心情一脸杀气腾腾立在她身边。
简直了！
她没忍住捅了他一下。成功收获丈夫故作无辜的眼神一枚。
沈夫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都多少岁数的人了还跟孩子怄气，女儿这么大了是他能留住的吗！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鉴于沈如讳太不靠谱，沈夫人懒的再搭理他，索性下人正好来通报说人已经到了，便开开心心的去正厅迎接侄子。
看着沈夫人急匆匆的背影，沈如讳讪讪的跟了上去，心里再次给某个臭小子划了大大的叉！
叉叉叉叉叉！！！！！
继女儿之后，连夫人的心也偏向他那边。这样的女婿找过来干什么？啊！打架吗！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两人刚踏进正厅，就见宋子澹一身月白长袍，身姿挺拔如松背对着他们站在中间。听到身后动静时蓦然转身微微一笑，眉目清隽，温文尔雅。
只见他双手向前伸出，手掌交叠，大拇指朝上，恭敬的弯腰施礼，声音清朗温润，“拜见五姑姑，五姑父。”
沈夫人细细打量一番后，满意的点头，忙招呼着宋子澹落座，睨了一眼身后拖后腿的丈夫，施施然坐上首位，问，“此次出门一切可好？”
宋子澹道：“蒙五姑姑挂心，此行一切顺利，虞都城那边的事宜也一切安好，三姑父已经顺利接手当地的政务，三姑姑气色不错，府里也安排的井井有条，只是有些牵挂家里和五姑姑。”
想到自己早早嫁出去的三姐，沈夫人不禁红了眼眶，哑声道，“当年你三姑姑和我最是要好，只是自她随你三姑父外放平州，我们便再无缘得见。一别数十年，怎会不想……”
沈如讳心疼的揽过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好在沈夫人没有失态多久，她按了按湿润的眼眶，不好意思笑笑，“让子澹见笑了，不知子澹今日来有何事？”
“三姑姑让我带了一些之前在平州的特产给您，她还让我给您捎句话，说是虞都离临安颇近，下个月初六等府里完全安顿下来，她就要回临安了。”
说着，宋子澹从袖袋中拿出一封信，道， “这是三姑姑的信，托我代为转交。”
沈夫人让甘薇接过信封，手指缓缓摩挲着那熟悉的簪花小楷，仿佛又看到当年三姐手把手带着她练字的场景，眼里满是怀念。
知晓了三姐的近况，她并不急着打开，望了眼坐在下边依旧气定神闲的侄子，笑的有些意味深长。
“静和在园子里摘花呢，最近不知怎么的突然想酿桃花酒，你去帮帮她好了。”
——等我回来，我们可以一起摘桃花，然后酿成桃花酒埋在树下。待来年我金榜题名，圣旨为书，美酒为聘，静和，你嫁我可好？
宋子澹忽然想起自己走前对静和说的话，一时心里有些火热。
原来静和记得很清楚啊……
他浅浅一笑，起身恭敬的朝沈夫人和听到自家夫人的话后一脸菜色的沈如讳施礼告退。出了大厅后他挥退想上前引路的丫鬟，步履轻快的向着沈静和所在的花园走去。
静和啊静和，你知不知道桃花酒是要两个人一起酿才有意义的？
呵呵，我猜你一定知道。
我害羞的姑娘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江南小姐和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