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江南小姐和书生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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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母亲，静和好想你们……
静和想回家……
眼角的晶莹不断滑落，隐入发间。
月凉如水，朱窗半掩，照亮半边居室。青花的幔帘层层迭迭，盖住了里面压抑的呜咽。雕花的金丝楠木床上，水蓝的缎被温柔的覆盖着里面的人儿，微微颤动，如同平静湖水下暗掩不住的波涛，凌乱，挣扎。
丫鬟婆子安份地守在门口悄悄聊着白天的趣事，兴奋又惊奇。
睡在外间的甘露被门外细碎的谈论声吵醒，起身将她们训斥了一顿复又进来，轻手轻脚的掀起床帘。
她美丽的姑娘面朝里边睡的香甜。被子安稳的盖在肩以上，露出光洁的下颌。乌黑浓密的长发静静的铺在水蓝的缎被上，像水中的海藻一样舒展柔软。
甘露放下心来，终于小心地放下床帘，回到自己的睡榻安心睡去。
想不到小姐适应的比她还好呢。她这样想。
清脆的鸟鸣唤醒了沉睡的朝阳。随着第一道曙光洒向长公主府，沈静和也悠悠醒了过来。
躺在床上，她按了按酸涩的双眼，没有浮肿，忍不住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此生再无法回到临安了，她压抑了许久的情绪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爆发出来。来势汹汹的几乎一下子将她所有坚强全部击溃。幸好还差一点，她的理智被外头甘露的低声斥责拉了回来。
这里已经没有人会像父母那样护着她了。
但凡她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柔弱委屈，就是对长公主的不满，对圣旨的抗拒。
藐视皇室圣意是大罪，弄不好会牵连沈氏一族。
所以，绝对不能踏错一步。即使受了委屈也不可以娇气。即使下一刻难过的快死掉了也要坚强。
因为她是沈氏一族最优秀的嫡长女。
沈静和平复下翻腾的心境，清了清嗓子道，“甘露，进来吧。”
洗漱过后，沈静和便带着甘露和甘草去长公主那里请安。
自从驸马离世之后，长公主便一个人搬回了长公主府，偶尔会有俞府的人来例行请安，只不过长公主喜欢清静，便订了一月一次，但是俞飞这个混世魔王倒是特别喜欢这边，三天两头往这儿跑，再加上他嘴又甜会哄人，长公主也就随他去了。
现在她居人篱下，倒是管不得会不会扰人清静了，该有的礼数总要尽到。
沈静和来的时机刚好，长公主已经起身了，她没等多久就见长公主身边的华姑姑来请她进去。
长公主已经在桌前坐好，她进来时正放下小碗，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静和昨晚睡得可好？”
沈静和走上前行了一礼，清浅一笑，“外祖母安排的十分周到，静和养足了精神，便想着早些过来向外祖母请安道谢。”
长公主笑着点头，“你是个懂事的。早饭可用过了？”
“不曾。”
“那便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婆子吃一顿吧，吃东西总是有人做伴才香些。”
说话间，华姑姑已经命人备好了碗筷，在长公主身边又添了一张凳子。
沈静和向华姑姑轻声道了声谢，顺势坐了下来，“如此，便多谢外祖母恩赐了。”
早饭过后，长公主信佛，去做早课了，没让沈静和作陪。华姑姑要侍候一旁，便命下边的人带她在府里转转，熟悉布局。
一路走走看看，累了便在亭子里休息一下，喝喝茶，吃吃甜点。沈静和不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帝京里没有她认识的人，嫁衣和卫战的寝衣也绣好了，长公主又不需要她作陪。
那就这样吧……她低垂着眼眸望着池子里的锦鲤，随手洒下一把鱼食，引得群鱼争食，水花飞溅。
她温柔的眉眼疲惫却温和。
八月初七，长公主府的红绸喜字已经装饰了起来，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地上凡是能走路的地方都铺上了红毯，往来的下人们脸上均是一派喜气洋洋之色。
红烛轻晃，沈静和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披散的长发。镜子里映着她身后挂着的凤冠霞帔。赤金打造的九羽金凤纹理细腻，眼上镶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流光传神。火红的嫁衣用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大朵大朵的牡丹绣章繁复，璀璨夺目。
“小姐，华姑姑来了。”
“快请她进来。”
沈静和放下梳子，转身便见华姑姑笑眯眯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本书籍。
“华姑姑。”
沈静和正准备行礼，却见华姑姑忙笑着阻了她，“姑娘快别折煞奴婢了。明日，您可就是将军夫人了。”
沈静和没有坚持，“不知姑姑前来可有事叮嘱？”
华姑姑笑容更深了，“确实是要紧的大事。”说着，她将书籍递给沈静和，“这本该是姑娘母亲教导的，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只好让奴婢来教您了。姑娘有问题可以直接问奴婢。”
什么重要事竟让华姑姑自己跑了这趟？
沈静和压下心中的疑问翻开了书，只一眼，她就震惊的合上了，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是夫妻敦伦之道，姑娘可是不好意思了？”华姑姑笑着将她盖在书面上的手移开，“可若是没有这样的事，女子不可能怀孕，也就没有了绵延子嗣的能力。”
“是……这样吗？”
眼见着沈静和依旧是接受不能的样子，华姑姑耐心道，“巫山云雨，鱼水之欢，这也是维系夫妻间感情的一种方法。”
“日后姑娘慢慢就明白了。男人在这方面的需求十分重要，女人服侍的好了，不止是他，自己也能得趣。行了夫妻之礼，姑娘和卫少爷就是世间最亲密的人了，以后传承卫家香火的重担便交到姑娘身上了，姑娘可要好好的学。”
沈静和面色僵硬的点了点头。
等看完一本，沈静和的脸已经红透半边天，如同上了上好的胭脂水粉。
华姑姑满意的带着书本回去复命了。
沈静和还呆呆坐在梳妆台前，面颊通红。镜子里，女子秀发拢在一侧，遮去半边姣好的容颜，凤眸水润迷离，朱唇微抿，如同落入凡尘的仙灵，对着陌生的世界手足无措。
忽然，她的眼神凝住了镜子中那熟悉又陌生的人，脸色苍白，捂着帕子不受控制的干呕起来。
大婚这天，沈静和早早的被甘露喊起来洗漱，外间里已经有一队的侍女候着，华姑姑带来了很多人，见她出来，一时间所有人七手八脚的围了上来，喂食，换衣，挽发，开脸，上妆。
“嘶——”
她听到周围的一阵抽吸声，睁开双眼，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更陌生了。
凤冠霞帔华美异常，凤眸勾人，两颊恰到好处的薄粉娇媚，朱唇皓齿，肤如凝脂，高贵明艳的不可方物。
分明是帝京贵女的模样。
外面鞭炮声啰震天，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吉时要到了”大家才慌慌忙忙反应过来，拿起红盖头遮掉了她的视线。
眼前是一片红，恍惚间她好像听到了俞飞清朗的声音出现在跟前，“表嫂好！今天就由我来背你出门啦！”
底下露出一双男子的鞋子，她怔了一下，周围闹哄哄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她顺从的在众人的牵拉下趴在他背上。然后一阵摇晃，她抓紧了那不算宽厚的肩膀，忽然有些温暖。
俞飞的声音终于清晰的穿过了盖头。
“表嫂你放心哈，我一定安安稳稳的把你送到表哥那里！别看我才十四岁，我力气可大了～军营里那群糙汉子还打不过我哟～”
“不过表嫂你真的好轻啊，他们都说姑娘是水做的，可是一缸水还是很重啊，你那么轻，我猜一定是天上的云朵做的吧。”
“对啊，表嫂那么漂亮，肯定是天上的仙女变的，所以轻飘飘的，嘿嘿嘿……”
傻小子。
红绸盖头下，嫣红的朱唇弯起。
明明才十四岁，哪儿有那么大的力气。那极力掩饰的粗喘她都听到了。
“多谢。”
微不可闻的声音蹿入耳畔，带着点沙哑。俞飞刷一下红了脸，假装自己还未被看穿嘴里嘟囔着，“谢什么啊，小事嘛……我很厉害的……”
“嗯。”
他的脸更红了，不好意思的笑了下，若不是背着人，他的手已经无措的挠头了。
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卫战已经等在那里了。
虽然俞飞经常嫌弃他一身黑衣死人脸，但不得不承认自家表哥的样貌确实帅的一塌糊涂，是那种专属于男人的阳刚俊美，越看越有味道。
今日，他身上的衣服和沈静和的款式相同，大红锦袍，绣了大片大片的祥云，袖口处别致的用金丝勾了虎甲军军徽。头发一丝不苟的梳起用金翎冠束着，大红发带从鸦黑的发间垂下。他脸上少见的露出了笑容，一时间恍若耀眼的日光于黑云中破散而出，震撼惊艳。
恐怕帝京姑娘的魂都被勾的差不多了。还娶了表嫂那么漂亮温柔的女子。
真是好命啊。
俞飞心里狠狠地羡慕了一把，脸上淡定的喘着气打算继续将沈静和背进轿子，不想被自家亲亲表哥拦了下来。
？？？
对着俞飞的懵逼脸，卫战面无表情的拍了拍他的头，“你累了，接下来交给我。”
说完他绕到俞飞背后轻松的将沈静和抱在了怀里。
我屮艸芔茻！！！
你其实就想早点抱得美人归冠冕堂皇的找什么借口！
居然还嫌弃我弱鸡！好生气啊！
俞飞爆炸着内心冷着脸默默地跟在了他身边。
要不是他想看到表嫂今天打扮的有多漂亮他才不会傻逼一样凑在他身边当陪衬。
行走的春药。
俞飞嫌弃的瞥开眼。
当然俞飞的心里活动卫战是不可能知道了。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在乖巧靠在他怀里的小女人身上。
仅仅是盖头下露出的一小截下巴，也让他的血液沸腾不已。
感受着怀中的软玉温香，卫战现在只想早点结束那些有的没的，然后抱着他的娇妻狠狠地占有。
他真是等得太久了。
卫战带着沈静和来到他的坐骑前低声道，“我们今日骑马，游城一圈，不坐轿子了。”
盖着盖头的姑娘点了点头，像是羞赧极了。
卫战笑容更盛，抬手就将沈静和侧放在了黑马上，利落的翻身上马，如愿以偿的把人揽入怀中，喟叹出声。
只见他一手揽着纤纤细腰，一手执着缰绳，凝了内息沉声道，“出发。”
庞大的迎亲队伍敲敲打打的离开了长公主府。
一路上，他们赚足了帝京之人的艳羡，卫战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掉下来过。他熟练的用脚控制着坐骑，腾出握缰绳的手搭在沈静和的肩上，更好地将她固定在怀中，眼中的温柔满得快要溢出来。
顾及到怀中之人骑马的不适，队伍仅在京内的贵人区内绕了一会儿。到了将军府，卫战直接抱着她纵身跃下马背。
“我要放你下来了，小心点。”
沈静和踩在地上时身子微微晃了下才适应过来。忽然，一道破空之声向她袭来，卫战瞳孔猛地一缩，抱着她就闪身避开了。随即，越来越多的箭矢向他们袭来，他手下的亲兵早已反应过来纷纷涌了上来抵抗。
场面瞬间一片混乱，百姓纷纷鸟兽般散开。卫战轻功一跃到了马车上将沈静和放了进去，叮嘱道，“好好呆在里面别出来。”
“你……”沈静和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一切小心……”
卫战眼神一亮，心中涌起巨大的狂喜，他克制的抬手在握着自己的素白玉手上留下一吻，“好。”
“连鹰、连虎！”
连鹰和连虎纷纷踹翻了纠缠的人火速赶到马车边上，“将军！”
卫战关好车窗和门出来，周身笼着杀气，“寸步不离守着夫人，若她有什么闪失，提头来见！”
“遵命！”
见此，卫战才放心的加入混战，几个呼吸间，他已出现在射箭之人的身后，出手狠厉，直接拧断那些人的脖子。
没有了暗箭，之后涌出的那些人不足为患，只是，不知怎的，卫战隐隐有些不安。他快速退回马车，“静和，你……”
一道粗粝的声音蓦然响起，“桀桀，卫大将军别来无恙啊。”
马车里走出两人，沈静和的盖头早已被掀落，绝美的面容有些惊魂未定。一只黝黑的大手正掐着她瘦削的肩膀，一把寒光锃亮的匕首死死抵着她白皙的脖颈。
那张得意的，布满疤痕的脸他死都不会忘记。
“王、中、烈。”
是了，镇南将军王中烈，暗地与南疆勾结，在他奉旨接收安南军时被他亲手挑断了手筋脚筋，于押解进京的路上逃狱。
想不到他暗中还有势力。
卫战面色阴沉，“是我低估你了。”
“哈哈哈哈，卫将军真是高看我了，若不是你我又何至于如今这般狼狈。”
“只不过卫将军近日大婚，怎么能不请老朋友呢。王某不请自来，还望将军不要见怪啊。”
他用那只丑陋，肮脏的手缓缓抚上了沈静和光滑细腻的脸颊，哑着嗓子道，“看看，将军多好的福气啊，不仅功名有成，还娶了如此美娇娘。真是让王某好生羡慕啊……”
“你若敢动她一分，我要你生不如死。”
看着沈静和脸上难以掩饰的厌恶，卫战眼里翻腾着汹涌的杀意，他紧了紧已然爆出青筋的双拳，“条件。”
“王某没什么恶意，卫将军这么紧张做什么。”
王中烈恶劣的笑笑，“只要将军自废武功，感受感受王某当初的痛苦，这个美娇娘自然就还给你了。”
“可是你若还存着什么心思，那么王某就什么都不敢保证了……”手中的利刃再度逼近，划破了柔嫩的皮肤，一道刺眼的嫣红顺着脖颈流下，红白强烈的对比，让人心惊。
“该死！”
卫战目眦欲裂，眼角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答应你。”
“将军！”
“将军！”
“表哥！”
卫战冷冷瞥了身后众人一眼，“闭嘴。”
“慢着。”
“静和？”
沈静和脸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朱唇扬起，绽开一个凄美至极的笑，“将军的厚爱，恐怕静和无福享受了。”
她的眼里像是盛满了一世安宁，眉眼温和。
“给我闭嘴！”王中烈威胁般的将匕首再度深入，伤口流出更多的鲜血。
她却恍若未闻，就连眉头都不曾皱上半分。
“将军是国之希望，怎可为儿女私情置家国天下于无物。”
“静和不过一介女流，死便死矣。唯愿将军手刃敌人，为民除害。静和便死得其所了。”
“混账！”
王中烈手下一狠，将沈静和扔到一边，左手拔出她插在他脖子上的金钗，癫狂的大笑起来。
“卫战！你夺我兵权，废我武功！今日我便让你尝尝痛失所爱的感觉！哈哈哈哈，痛快吗……”不等他说完，便被连鹰连虎拿下了。
卫战早在沈静和被扔下时就抢先将她揽入怀中，双眸染血，他颤抖着手撕下衣服欲堵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却发现怎么也堵不住。
眼前都是刺目的红，眼见着怀里的人脸色越来越苍白，神情也倦怠起来，他慌忙喊，“军医！快传军医！”
他紧紧抱着她，不住的在她额际印下一个又一个吻，“静和，别睡，别睡，你会没事的……会没事的……求你，不要睡……”
“将军……”虚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卫战大喜，“我在，我在，你别说话，养足精神撑住，军医马上就来了！”
“我不求什么……只求你……”沈静和突然急急的喘了几口气，手愈加攥紧了卫战的衣襟，似乎是用尽了力气，“求……你……”
“带我……回家……”
“带我……回……”家。
女子白皙的玉手终于失力滑了下去，眼角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落入发中，那双永远温和，美丽眼睛却再也睁不开了。
“好，我答应你。”
卫战面色恍惚的将怀里的女子抱紧了，力道大的几乎要将她嵌入骨子里。
他的右手牢牢的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疯狂跃动的心口，青筋狰狞着爬上了手背没入衣袖，感受着怀里的人儿渐渐消失的温度，他缓缓的抬头，对着已经被人制住的王中烈，双眸满是阴戾，从齿缝里挤出一字一句，“你、该、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江南小姐和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