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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医院里特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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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道猛地钻进鼻腔,呛得我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还有床边挂着的输液袋,一滴一滴的药液,缓慢地滴落,像是在倒计时一般。妈妈趴在我的病床边,头发又白了大半,脊背也比之前更加佝偻,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脸上满是疲惫和担忧。
“妈……” 我轻声喊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妈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通红,布满了血丝,显然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我的手冰凉,她的手却温热而粗糙,紧紧裹着我,语气里满是惊喜和心疼:“琴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妈给你熬了清粥,温在保温桶里,马上就能吃。”
看着妈妈憔悴的模样,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些年,我只顾着和何明争吵,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却从来没有好好关心过她,让她为我操碎了心。
“我没事,妈,” 我轻轻抽了抽手,声音依旧沙哑,下意识地开口问,“何明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都躺在医院里了,生命都快要走到尽头了,我居然还惦记着他。那些争吵,那些冷战,那些互相伤害,难道还不够吗?我为什么就是放不下?
妈妈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脸上的欣喜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悲伤和无奈。她犹豫了很久,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终于还是不忍心再瞒我,哽咽着开口:“琴琴,妈不瞒你了…… 你是胃癌晚期,医生说…… 说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没多少时间了,让我们好好陪着你,让你开开心心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胃癌晚期。
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瞬间一片空白。
我浑身冰凉,从头顶凉到脚底,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百骸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我早就该想到的,这段时间总是肚子胀,食欲不振,吃什么都没胃口,有时候还会隐隐作痛,我却只当是心情不好,是和何明生气气出来的,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原来,不是生气,是我真的病了,病得这么重,重到已经没有治愈的可能了。
妈妈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浓浓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我的心上:“何明他…… 他昨天知道你住院的消息,急疯了,放下公司所有的事,立刻往医院赶,路上没看清路口的车,被一辆货车撞了…… 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医生说还没脱离生命危险……”
轰 ——
我彻底僵住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软软地倒回病床上。
胃癌晚期,何明出车祸,还在重症监护室,生死未卜。
原来那些关于小学、关于初中的梦,那些回到小时候、重新来过的美好,都不是真的,都只是我昏迷时的臆想,是我心底最深的渴望。我以为我能重来一次,能避开所有的痛苦和遗憾,能改写自己的人生,可现实还是这么残忍,还是把我逼到了绝路。
“妈,你骗我……” 我声音颤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打湿了枕巾,“你一定是骗我的,他怎么会出车祸?……”
“是妈不好,是妈没照顾好你,也没及时给他打电话,没拦住他……” 妈妈抱着我,失声痛哭,眼泪滴落在我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你们俩啊,一辈子都在折腾,年轻的时候甜甜蜜蜜,是人人羡慕的青梅竹马,怎么到老了,就变成了这样?整天吵,整天闹,互相折磨,到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 妈看着心疼啊……”
我靠在妈妈的怀里,心如刀绞,痛得无法呼吸。
我想起梦里何明年少时干净的侧脸,想起书店里他清澈的眼眸,想起我们中年时无休止的争吵,他厌烦的眼神,我猜忌的泪水;想起他负气离开,我独自躲在房间里哭泣;想起他攥着戒指盒哭泣的样子,说没能给我安全感……
原来,他一直都爱我,从来没有变过。就像我,就算吵了闹了,怨了恨了,也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那些无尽的唠叨,那些莫名的猜忌,那些尖锐的争吵,从来都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我们都太害怕失去彼此,都是因为我骨子里的安全感缺失,都是因为他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意,如何安抚我的情绪。
我们用最笨拙的方式爱着对方,也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着对方,耗尽了半生温柔,留下了满身遗憾。
“妈,我想去看他……” 我挣扎着想要下床,浑身无力,却拼尽了所有力气,“我要去看他,他不能有事,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还有好多遗憾没弥补……”
“你身体不行!不能激动!” 妈妈死死拦住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医生特意叮嘱过,你现在身体极度虚弱,稍微激动都可能有危险,等你好一点,等他情况稳定一点,妈马上带你去,好不好?听话,琴琴,听话……”
我无力地瘫回床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流,浸湿了一大片枕巾。
何明,你千万不能有事。
我们吵了一辈子,闹了一辈子,互相伤害了一辈子,还没好好说过一句对不起,还没好好牵着手安安静静地走一段路,还没来得及弥补那些错过的温柔,你怎么能有事?
迷迷糊糊间,疲惫席卷而来,我又缓缓睡着了。
这一次,是初中校园里,温柔的少年何明。
是一个清晨,晨跑没能请下假,我因为生理期腹痛,独自蹲在教学楼的墙角,脸色发白,额头渗着冷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边的同学嬉笑打闹着跑过,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窘迫,我咬着唇,不想让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
忽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我抬头,撞进何明清澈又带着几分担忧的眼眸里,额头上挂着薄汗,校服领口微微敞开,手里还抱着一颗篮球,指尖微微泛红。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默默脱下自己的外套,递到我面前,外套上还带着少年干净的皂角香,和淡淡的体温。
“穿上。” 他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平日的冷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目光刻意避开我的脸,耳尖却悄悄泛红,“这里风大,别着凉。”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件带着他温度的外套,心里一暖,眼眶瞬间就红了。
年少时的我们,早已不是懵懂孩童,青梅竹马的情谊里,悄悄藏着不敢言说的心事。他从不会说甜言蜜语,从不会刻意讨好,却总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出现,用他独有的方式,护我周全。
我没有说话,轻轻接过外套披在身上,暖意瞬间包裹了我,驱散了腹痛带来的寒意。
他依旧没看我,只是蹲下身,将手里的篮球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几块包装好的红糖放在我的掌心,掌心的糖很暖,甜意透过指尖,慢慢蔓延到心底。
“我妈说,这个管用。” 他声音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与局促,“我…… 我在这边陪你一会儿,等你好点,我再走。”
他就那样安静地蹲在我身边,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亲昵的动作,只是默默陪着我。
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心里百感交集。原来从年少时起,他的爱就这般沉默,这般笨拙,这般藏在细节里。只是后来的我们,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猜忌遮住了双眼,再也看不见这份藏在时光里的温柔。
这一次,我没有像年少时那样害羞地躲开,没有故作冷漠地推开他。我轻轻攥紧掌心的红糖,感受着那份温热,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何明,谢谢你。”
他猛地抬头,撞进我泛红的眼眸里,眼神微微一颤,随即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干净的笑意,像盛夏里最温柔的风:“没事,我陪着你。”
没有幼稚的许诺,没有甜腻的话语,只有少年沉默的陪伴,和藏在细节里的温柔。这才是年少的我们,是刻在我心底,最真实、最珍贵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