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沁安

37、卓子嶷

　　卓子嶷按捺满腔愤懑，重又坐下，眼前这个粉面书生越看越觉面目可憎，自从风邪老贼判定他赢之后，就一直想找机会宰了他，可真当同他咫尺之距，却又提不起手中这柄长生剑，这是他兵不血刃，杀人如麻的狠辣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难道是因为这个喜笑盈腮的小美人儿，重又见她，还是未变，依旧那样生动，阳光明媚，灼人心扉，小姑娘好像有一股化干戈为玉帛的特别力量，浇灭了自己的一腔杀人烈火。
　　卓子嶷问：“小飞鱼，你和乐公子好像关系不错？”
　　飞鱼道：“谁跟他关系不错啦，我跟他不太熟，刚开始我也被他摆了一道，这家伙狡猾狡猾的。”
　　乐悠道：“你当我不在啊，当着我的面，歪曲事实，是我被你摆了一道。”
　　飞鱼将自己和乐悠的相识过程简短地告知了卓子嶷，只是没说乐悠寻找剑谱的事，只道他游山玩水，还评了他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也不像桌子哥哥这样兼济天下，人家乐公子依旧独善其身。
　　卓子嶷冷嘲道：“人各有志，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古道热肠的，有些人庸庸碌碌，一辈子不也过得挺好。”
　　乐悠道：“有些人看似行侠仗义，安之是不是沽名钓誉，另有目的？”
　　飞鱼道：“桌子哥哥，你怎么会来到无肠城？又怎么及时出现救了我？”
　　卓子嶷道：“黄泉北街清醒的人实在太少，大部分青壮年都服食了富寿丹，富寿丹是用一种花加上铜青、丹砂、水银、雄黄、雌黄、矾石，云母，戎盐、曾青，铅丹等药物炼制而成。这花叫做‘雨望花’，种在北郊的百亩花田里。”
　　飞鱼道：“百亩花田？小欢跟我提起过，说那里的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类的花，东西绵延数百里，我心想有这么夸张吗，除了镜花山，还有哪个地方的花能有成千上万，我早就想去看看了。”
　　卓子嶷道：“这固然是夸大之辞，不过占地广袤，花类繁多也是事实，你明日想不想去看看，早上我来接你。”
　　“好呀！想去！”飞鱼乐得拍手，乐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儿，女儿家怎么一点都不知矜持，不过他就喜欢她这种爽朗劲儿，若是明日是她和自己去花田，那又该多美好，心内有些发酸，但表面尽量装作不在意。
　　卓子嶷道：“我叫你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借你的鼻子？”
　　飞鱼一时间有些娇羞，但掩饰不住脸上的狂喜，凑近卓子嶷道：“桌子哥哥，你想亲我的鼻子？”
　　乐悠“噗”地一声，口里喷出酒来，“你没得救了，鱼傻，你怎么就把借听成了亲，你的鱼耳朵没事吧，你能辨别几十种花香味儿，明日叫你去闻闻哪一种花味道特殊，能叫你头晕有幻象，那这种花就是雨望花，你只去充当一条嗅觉灵敏的狗的角色而已。”
　　飞鱼白了乐悠一眼。
　　卓子嶷道：“乐公子说得没错。富寿丹是虎撼山和金雕这对狗贼炼制出来的，害人不浅，我一定要找到雨望花，再找到炼制之地，一举毁之。我来无肠城已颇有些时日，今日看到你进了福来客栈，随后金雕又气势汹汹地走进去，就来看看。”
　　飞鱼道：“小飞鱼爱惹事儿，和金雕又有过节，桌子哥哥肯定是不放心我，才来的，真的好及时，桌子哥哥，你救了我。”
　　乐悠白着眼，道：“说话可别没良心，是谁及时救了你来着？”
　　飞鱼没理乐悠，只顾崇拜地看着卓子嶷，“桌子哥哥，我一定会帮你，明儿个……”
　　飞鱼还未说完，卓子嶷看了看她，眼中仿佛传达致谢之意，但这抹谢意很淡也很快消失，卓子嶷绰起长生剑，长身起立，转头离去。
　　“桌子哥哥！”
　　飞鱼追了出去，楼道上却杳无人影，“走得真快啊，人家想问你何时来接我嘛，我穿什么衣裳好呢？”
　　乐悠还在不停地灌酒，真有个千杯不醉的架势，口中嘀咕：“真没风度，走时应说一声啊，不说也行，把帐给结了呗。”
　　飞鱼道：“他跟我道了别的，嘿嘿，临走时，他深情地望了我一眼，对我说，鱼宝宝，我明早来接你，先走咯。”
　　乐悠再次喷了一口酒，“请问，我的眼睛此刻在对你说什么？”
　　飞鱼望了望他的眼睛，很好看的双眸，道：“你在说，我好嫉妒啊，我内心好受伤啊，为何你们明日可赏花，独将我一人留下？”
　　乐悠摇了摇头，道：“我这双眼在说：英雄不问出路，脸厚不问岁数。你少恶心我了，鱼宝宝。”
　　哇！桌上已有不少喝尽的酒壶，飞鱼将地上的数了数，卓子嶷那边四个，乐悠这边十个，桌上还有五个，好家伙！乐悠道：“一曲新词酒一杯，请君为我倾耳听。”说着，拿起箸敲在杯子边碗碟沿上，轻重缓急，叮叮当当，合乎韵律，有些铿锵，只听他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长箸敲击，顿挫抑扬，歌声缥缈，悠然动人，飞鱼也唱道：“啥意思啊？”又听到“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飞鱼还未及品味此句之意，只听他调转音律，抬高声嗓，眸望远山，豁然开朗：“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圞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 终日劈桃穰，人儿在心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飞鱼听懂了最后一句“早晚成连理”，难道他在祝福我和桌子哥哥佳偶天成，鸳鸯璧合，可是从他时不时望着我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他对我的眷恋，又怎会歌一曲送祝福呢。也不是，如潭水一样深幽的眸子，本身就一副多情的样儿，看谁都是如此，极易让女孩子误会，他都说我脸厚了，还是少自作多情一点，恶心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恶心到了。看他歌唱的样儿，哪像会祝福我和桌子哥哥啊，第一首曲子有些悲，可是唱到第二首，看他，斗志昂扬的，信心满满的，不似失意，哪有哀伤，更不会彷徨，歌以咏志，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飞鱼是直性子，问：“你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乐悠道：“一首曲子而已，你是个乐盲，说了也白说。”
　　“我哪有乐盲，我不知多会唱。”
　　“唱一首？”
　　“唱就唱。”飞鱼清了清嗓子，“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维鹈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啦啦啦啦，不记得词儿了，嘿嘿！唱得怎么样啊，比你好吧？”
　　乐悠笑嘻嘻地问：“你知不知道你唱得是啥意思？”
　　飞鱼摇了摇头：“有时我会让一些可怜的卖唱女进来玉宇琼楼，听她们唱的，我就学了几句。”
　　乐悠似乎有些失望，道：“真是个小傻瓜。”
　　飞鱼朝他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你才是傻瓜。”
　　乐悠喝光了桌上的美酒，醇酒撩人，沁入心脾，站起身来，晃晃悠悠。一个趔趄，倒向飞鱼，飞鱼张开双臂，将其高大的身躯揽入怀中，向后退了几步，“叫你别喝这么多了，真重啊，还趁机占我便宜。”
　　乐悠揽住飞鱼的肩膀，将整个脑袋的重量全放到飞鱼头上，飞鱼摸出乐悠怀里的银两付了帐，将剩余的一张一百两银票和几许碎银全都装入自己口袋里，对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的乐悠说：“你六师婶诓了我所有的银子，你得替她还我。”
　　酒中时光易逝，不觉夜幕降临。
　　夜黑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金吾不禁，热闹非凡，各种买卖都有，吆喝声，声声不绝，行人如织，不绝如缕，似乐悠这样喝醉的酒鬼，随处可见。仔细观察，并非饮酒醉生，乃是服药梦死，这些人站在路中央大叫大闹大跳大唱，浑不知今夕何夕，中有红男绿女，孤男寡女，泼男泼女，亦有善男信女。不事生产，昏头昏脑，虚掷年华，更有甚者，当众脱衣，抱头亲吻。除开伤己，就是伤人，伤己家人，累及祖宗。
　　更有疯狂之人，一言不合，便撩起棍棒，在富寿丹的催动下，打伤打死不在话下，每日不埋葬一两具年轻而又鲜活的生命就枉负了“黄泉北街”这一带有诅咒性质的恶毒街名。一个有些年纪的小贩直摇头，口呼“作孽，作孽”，另一小贩却庆幸地说：“幸好我的子女没有吃富寿丹，害人不浅，害人不浅。”有人一边看街上的惨剧，一边听悲戚的感叹，却终究还是忍不住将手中的丹丸塞入口中。
　　飞鱼哼了一声，“看我明日不摧毁它！”
　　飞鱼半边身子快瘫了，像是扶了一座泰山，这座泰山跌跌撞撞，一路磕磕碰碰，北街巷陌纵横，月光被乌云笼罩，飞鱼七拐八弯，不知前路何方，来到一片绿地，实在支撑不住，将泰山搁在草上，她自己也累得趴下。
　　“啊！哈！”飞鱼兴高采烈，只因摸到草上一片湿漉漉的，“今夜露水重，明日太阳红。明儿个是好天，我和桌子哥哥……嘿嘿，哈哈！”
　　躺在草地上的乐悠闷哼了一声，拍了拍飞鱼的肩膀，飞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两三条恶心的蚯蚓在蠕动，乐悠道：“蚯蚓路上爬，雨水乱入麻，明儿个是雨天，你和他，嘿嘿！”
　　“乌鸦嘴，明日是好天。”
　　“坏天。”
　　“明日大太阳。”
　　“明日雨遮眼。”
　　“明天，风和日丽。”
　　“明天，雷电交加。”
　　飞鱼大怒，蛟龙腾空，一个急翻身，坐在乐悠的肚子上，双手夹住他的脸颊，“我撕烂你这张无遮拦的大嘴。”
　　乐悠一面口齿不清地说：“救命，杀人啦！”，一面伸手掐住飞鱼的腰，捏了捏，挠了挠，飞鱼全身一震，一颤，一抖，她最怕挠痒，乐悠再挠，飞鱼缩身，蜷手蜷脚，裹成一团，乐悠不依不饶，双手齐上阵，把个飞鱼挠得大笑大叫，直打哆嗦，口中呼叫：“饶命啦，饶命啊。”
　　乐悠住了手，飞鱼的眼泪也笑出来了，全身还有麻怵感。一静下来，却看到两个人四条腿盘缠在一起，飞鱼赶紧脱腿而出，
　　乐悠笑道：“原来你这么怕被挠痒。”
　　飞鱼吸了吸鼻子，猛地扑到他背上，“好哇，装醉，还挠我！”
　　乐悠全身一颤，她的双手挽住他的脖子，整个娇躯贴了过来，密密贴贴，严丝合缝，软绵绵地，热乎乎地，暖风吹来，胭脂香沁，似乎身处仙境，食了蜜糖，饮了仙露，又像在无垠的空中飞翔一般，或许，他真的醉了。
　　飞鱼道：“我累了，背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