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野家茶客

1、Chapter.1 大婚将至

　　我有些战战兢兢的跟在这个男人身后，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余光瞥见的金黄色衣角提醒着我，前边儿的人，是皇上。
　　数着日子来，皇上已有半月未进谪仙阁了，前些日子路过御花园，碰着几位娘娘，远远的也听见她们变着样儿的地嘲讽谪仙阁是冷宫——我自是知道她们是故意嚷给我听的，毕竟皇上只是拿她们当幌子，进了宫门便再无暇顾及，说得难听点儿，是连身子也没破的人，着实是没有资格跟我家大人比的。
　　皇上是为何而来倒也明了——这些天宫里闹得沸沸扬扬的立后之事，定是有人有意或无意添油加醋的传到谪仙阁中来的。大人却突然闹起了绝食，不吃不喝已有四天了，劝也只是笑答没胃口，当真叫人无可奈何。
　　大人定是喜欢皇上的，只是这不为世俗所接受的感情，必然是缚不住大人那一身铿锵坚定的清风傲骨。
　　只是我觉得，这喜欢莫不是太不值了，虽说是衣食所安，悠然自得，但谪仙阁对于大人来说无疑是豪华精致的囚笼，这周边还有皇上信得过的人把守，除了我每隔两日出宫去给大人带京城梨家的茶酥，其余人一律不能进或不能出。
　　就连立后之事传进来，都说是东宫哪位小主买通了把守的侍卫，不过侍卫是被当众乱棍打死的。
　　思绪本飘得很远，倒也是在皇上强忍怒气的质问时被拉了回来。大人动也没动，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慵懒地靠在榻上，吩咐因为皇上的到来而停止念《左氏春秋》的听尘继续念。
　　“朕在问你话！”皇上大步过去抓起他的手腕，强硬的态度让大人不适地抿了抿本来就因为身体虚弱而苍白的唇，眉也微蹙起。
　　“皇上还有闲暇来管这厢的事？也不怕冷落了皇后？”大人的声音清冷而淡漠，虽说好听但也有疏远的感觉。而现在这毫不留情的讽刺言语更是如利剑一般狠狠插进皇上心里。
　　“云之安……”皇上松开紧握着那纤细白皙的手腕的手，看见上面一圈宣誓着自己施虐的青紫痕迹，怒气已冲散得差不多了，颓丧且无可奈何，“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对于皇上在谪仙阁不用“朕”自称我与听尘已很习以为常了，这个男人的弱点就在这里——对他生不起气，舍不得打骂，只有一味地放低身份，求得原谅。
　　大人本就不是无理取闹的人，他也有夙愿，也有追求。没有几个男人甘愿被囚禁且在另一个男人身下承欢——就算是爱，也不能。
　　“尉迟墨，放过我们吧，我依然是辅佐你的左相，你依然是一统天下的皇，不好吗？”大人也坐直了，撩下长袖遮住那一圈儿指痕，话语里尽是苍凉，还有疲倦。
　　“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皇上，此时如一只颓然而愤怒的困兽，低低地嘶吼，眼睛红了一圈儿，眉头紧紧地皱着，绝望而凄哀。
　　若不是心里头明白事情的因果，我也会以为真正负了这段感情的人其实是左相大人。
　　我与听尘不同，我是个女人，对感情可看得比他们都通透。
　　“皇上可莫要急怒攻心伤了身子，龙体贵重，清音，送客，切记宣太医去养心殿。”大人依旧是直视听尘，未曾去关注皇上分毫，恍若无存。
　　我带路：“皇上请。”
　　这个在朝廷上，战场上，从来都强势的男人，终于也有了无力的时候。踩着虚浮的脚步，摆了摆手不让我跟去：“罢了，无碍。”
　　跌跌撞撞，仓皇而逃，狼狈至极。
　　“清音，取纸笔来。”大人端坐桌前吩咐，听尘也乖乖收起《左氏春秋》退下，去门外守着。
　　我将纸放置桌上，笔递给大人，跪坐桌边缓缓为他研磨。
　　谪仙阁怕是这宫里最安静的地方了。大人生性沉默寡言，我与听尘又不好多言。若不是大人每日还会抚琴自乐，谪仙阁真是毫无声响了。
　　“想知道我在写什么？”大人忽然斜睨我一眼，这一瞥可当真是差点将我的魂儿都勾走。大人眉眼生得细，轮廓略微有些阴柔，虽举手投足间均能体现慷慨的男儿气概，但这比女人还要美上几分的容貌确实让人对他另眼相看。
　　丹凤眼是很挑人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儿家更甚而已。大人的轮廓配上这眼型，正看觉着这人精明且细腻，笑起来如沐春风。可是当他斜着眼的时候，总有一股邪魅而勾人的意味，说是“惊艳”也毫不为过。
　　知晓大人有龙阳之癖，我和听尘是决不敢动歪心思的，不说顶上有皇上的压迫，云家的家规我们可是从来都遵循的。慌张避开大人的眼神，估摸着脸已经红了，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庆幸着大人未停留些许就又讲目光转向纸上。
　　还好大人鲜少斜着眼睛看人，他觉得那是不尊重的表现，而自身又极其看中礼仪。
　　“要看大人想不想告知于奴婢了。”不该问的，我自不会问。大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安排，而我和听尘，将全面服从他的安排。
　　“你这丫头。”大人失笑，随即向我细细道来，“这皇后乃是杨佐将军之嫡女，杨佐这人平时看上去极为老实，但暗地里筹备了不少，也动作了些许。这次将女儿安插进来，必定是又要有行动了。”
　　我不解：“为何要做这些安排？”
　　“我自是知晓你看得清。”大人语气轻缓，不急不慢地放下笔，整理好写得差不多的纸张，“我是爱他，但爱不是一切。他娶妻纳妾，是他的职责，我没有任何立场去恨。臣就该扶持君，君臣之间无公平可言。站在哪个角度，我都不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低下头缓了缓情绪，再抬头望向窗外，也没能遮住眼里那一片凄哀。
　　“这天下，是尉迟家的天下；云家，是尉迟家的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