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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律之章(上) ...

  •   夏炎

      一
      粉嫩的荷花,亭亭玉立,绽得如同荷妃的笑靥。
      这御花园里的荷池——虽说是池,实际上却大得称之为湖也不为过——如同是她的专属池子,这一片一望无际的荷花荷叶,仿佛都是她的分身。
      一边用染着丹蔻的长指甲掐下一朵开了七八成的粉色荷花,一边用眼角选定了一朵茎壮蕾满的白色芙蕖。
      带着笑意,想象着皇上看到这些美丽的花朵后也许会给自己的赞许和宠幸,荷妃把粉色荷花插到了丫鬟碧荷捧着的五彩镏金双耳瓷瓶里,那里已经簇着两朵艳红色的荷花和一颗饱满的莲蓬。
      恍然一阵失神,如遭雷击。
      湖心亭里,那个蓝缎龙袍的身影,被湖风吹起的长发,手中那一只剔透的琉璃盏,华丽而不羁。而现在,现在那个英挺的身影正面向着这片芙蕖的花海!他在看这边!他在看这边!!
      皇上!!!
      他在看我吗?荷妃面颊绯红,羞涩而手足无措地低下头。自从进宫以来,只在选秀时大着胆子偷偷抬头看了皇上一眼,然而就那一眼,她小小的心眼里已经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的男子。
      那个天神一般的男子呵……
      荷妃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然后带着一抹顾盼娇羞的笑容缓缓地抬起头,准备迎接那震颤灵魂的对视——
      他在看我!她如痴如醉地凝望着他的双眼,那玄墨般纯粹的双眼……可是……有点不对劲……
      一片烂漫花海。
      一个……仙子?!
      素白的衣裙翩跹飞舞,长袖和飘带在风中舞出一道道清丽的风姿,长发如缎,轻灵地飘动……仿佛足踏清风,那般的飘逸出尘……
      终于准确地寻着了他的视线,她顺着望去,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的自作多情,如同被一桶冰水当头泼下,顿时浇出满腔的恼怒和酸意。
      屈辱!!
      一抹恨恨的不甘,她涨红着脸低下头,飞快地拣选着开得正旺的花朵,毫不留情地揪扯下来,近乎粗暴地塞进瓶里。
      碧荷被主子突如其来的怒气吓得胆战心惊,慌忙牢牢地捧好瓶子,紧紧地闭上嘴巴,只祈祷自己不要做错事,让主子有机会用自己来泄愤。
      揪了一瓶子的荷花荷叶,荷妃略略平稳一下自己的情绪,换上一副巧笑倩兮的柔和表情,带着捧着花瓶的碧荷一径往湖心亭而来。
      白衣仙子已经一舞终了,正与皇上在亭中把盏品茗。
      荷妃看着对饮的两人,只觉心中有一条名为嫉妒的毒蛇开始探头嘶嘶地吐着红信,“臣妾荷妃参见皇上!”,快步上前,打破了宁静的二人世界,“敢问这位姐姐是?”尽可能地有礼貌,然而心灵的窗户却掩饰不住不友善的光芒。
      敏感地察觉到了,“竹妃。”竹妃今天一袭白衣,回答简短而淡漠,指了指一旁的另一张石凳,“坐。”
      “妹妹有礼了。”荷妃微微颔首便算行礼,心中对竹妃淡漠疏离的态度十分恼火,却又不敢在心上人面前发作,眨眨眼睛,换上一抹妩媚的笑容坐了下来,三人正呈三角之势。
      人总是爱新鲜的。
      飞夜对荷妃十分有兴趣,东问西问,荷妃受宠若惊而倍感幸福之余,不由得越发觉得竹妃碍眼。只可惜竹妃几乎只听不说,她苦于没有口舌交锋的机会。
      荷妃挥挥手,碧荷捧上花瓶。“皇上,这是臣妾刚折的鲜荷,特献给皇上。”从头到尾一直都在故意忽略竹妃。
      飞夜笑意盎然,抚着花瓣。荷妃心中甚是得意。
      “哼!”一直没出声的竹妃突然抬头,冰冷地扫了荷妃一眼,目光停在花朵上,闪过一丝心痛和怜悯。飞夜看到了,荷妃却并未看懂。
      “万物有灵,凭什么要被你如此残害?花开一季,长在茎上尚且会谢,你这样一折更是荼毒生灵!”竹妃语气冷峻,神态却依旧如常。伸手拈出一枝荷花,蓝竹立刻递上一把玉剪子,也不知她何时备下的。
      “嚓”的一声削去了花茎下端的一截,“底端参差不齐,显然折得毫不爱惜。花型散乱,显然并未将心思用在插花上面。”竹妃出手利落,不一会儿已将不齐的花茎都修了个遍。“若你有心以花为饰,好歹用心整理。折花已是不善,若能让花在临终之前一展光辉,倒能稍有弥补,但若是让花儿死都死得如此狼狈,那便是甚为可鄙之事。”
      荷妃的笑颜僵住,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屈辱和恼怒在眸子里打着转儿,就差和泪水一起涌出。
      飞夜帝愣了一下,旋即展颜一笑,安慰荷妃,“竹妃最爱惜花草生灵,这是本性,现在天热,难免心燥,虽然话说重了点,并不曾想刻意冒犯你。”像大哥哥一样摸了摸荷妃的头,“况且竹妃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这些花儿你确实整理得略嫌粗糙了些,再用心些确实会更好的。别难过了,嗯?”
      见飞夜帝替竹妃说话,荷妃心里的醋海更是波涛汹涌起来,面上却要楚楚可怜地拭了拭眼睛,略有羞惭,“谢皇上和竹妃姐姐教导。”又躬身施了一礼,“皇上,现在天热,臣妾身上有些不适,先行告退了。皇上也请不要在这暑热之处留连太久,龙体要紧啊!”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走到亭子看不到的地方,恼怒怨恨的凶狠便一下子弥漫了眼角眉梢,两排银牙挫得“咯咯”直响。

      二
      蓝竹为刚从浴桶里站起的竹妃披上薄纱的浴衣,竹子的清香在热气的蒸腾下越发的浓郁起来。
      “娘娘,纵然得宠,有时口舌上还是让着人些吧,小人难防啊。”荷妃虽然进宫不久,根基未牢,但和竹妃品级相当,看那天皇上又对她那么有兴趣……实在是很怕她得宠之后暗中报复呀!蓝竹忠心耿耿,直为主子担忧。
      嘴角轻轻一勾,“你觉得我让着她,她就不会来犯我了么?”伸手搅了搅桶里的热水。普通嫔妃用的桶都是黄杨木的,皇后用玉桶,贵妃用檀木桶,竹妃的浴桶却是一块通体翠绿的巨大琉璃,嵌银雕花,现在桶里浮着一层细软的嫩竹叶,芬芳四溢。
      “你看到她的眼神了么?又是一个被嫉恨吞噬了灵魂的女人。即使我处处让着她,她也未必就见得会放过我。倒不如先挫挫她的气焰,也好让她不敢那么轻举妄动。”
      蓝竹展颜一笑,“蓝竹相信娘娘。”给竹妃换上雪白的纱裙,挽起湿发,“天热了,娘娘多穿白色的衣裳会比较好吧?身子骨弱,可别受了暑了。”
      竹妃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三
      “啊!气死我了!”尖利的声音从天葵小筑的内厅里伴随着瓷器破裂的声音透墙而出。
      葵妃是少见的美人儿,此刻正歪着脑袋瞅着正在发脾气砸东西的荷妃,并不开口,然而眉头已经微微皱起了。
      “啪!”云石的镇纸被砸坏了,碎屑和石块溅了一地。
      “我说你们啊!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荷妃双手插腰地站到了她们面前,怒火的气流还在空气里波动,“竹妃那女人真的是太可恶了!居然敢这样子跟我说话,尤其还当着皇上的面!!”真是想起都肝火熊熊。
      樱贵人也歪着脑袋,不咸不淡地开了口,“要我给你出个主意么?”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荷妃正在气头上。
      见她如此无礼,本来想帮她的樱贵人也开始不悦了,扭过了头不再理她。
      “你以为皇上宠竹妃是没理由的吗?看看你的身材!看看你的谈吐!看看你的品位!看看你的气质你的教养!再对比对比人家竹妃!如果说她是只雀那你连只鸡都没得当!”葵妃突然间爆发了,荷妃刚刚砸坏了她最喜欢的玫瑰石胭脂盒。
      荷妃被骂愣了,直直地望着葵妃的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樱贵人凉凉地开口,“葵娘娘和我的看法一样,你有空骂别人不如抽空改改自己。”
      荷妃和葵妃品级相同,再加上砸了她屋里的东西,本来就自知理亏,可是樱贵人本来就低她两个级别,又没什么亏欠,竟也敢来说她!荷妃正一肚子火没发完,也不顾原本交好,顿时两人争吵起来。最后荷妃甩下一句“你娘的走着瞧!”,然后面红耳赤地踢门而去,留下葵妃和樱贵人守着凹凸不平的地板和满地残碎,气得直咒她不得好死。

      四
      “娘娘请小心,荷妃不会善罢甘休的。”蒙着面纱的粉红色人影娇小得像个娃娃,声音甜得醉人。
      桑妃一笑,“多谢你的提醒,你自己也要小心才是,泄密者容易被害呢!”
      “既然有心帮我,那就是我的朋友了,我自会尽最大的能力来保护你。”竹妃笑一笑,烛光闪了一下,“来,以茶代酒,我敬你。”琉璃盏七彩的色泽在烛光闪烁中仿佛在流动一般,竹香氤氲。
      受宠若惊,“这是竹茶么?!据说竹妃娘娘的竹茶只泡给皇上御用啊!我真的可以喝吗?”
      竹妃笑望着她,“除了皇上,我承认的朋友也可以喝。不过要数朋友,除了桑妃和蓠娘娘之外,你是第三个。”
      “这……”眼眶有点湿,不知该说什么,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流樱定不辜负娘娘!”
      桑妃温婉一笑,“朋友之间,哪有什么辜不辜负的。”拉起她的手,“既然你和竹娘娘作了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啦,有空也到我的映桑阁来坐坐,嗯?”
      点了点头,起身告辞,走到门边,突然回过头来,“娘娘,葵妃虽然没有表现得很明显,但是她对皇上的爱决不在荷妃之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竹妃点头笑了。

      娇小的身影远去,桑妃敛起笑意,“你打算信任她吗?”
      竹妃神色淡然,“可以相信她说的话,但不能把我们的真实情况透露给她太多。”纤细的手指把玩着琉璃茶盏,“像这样随时可以连朋友都出卖的人,难保她一直不叛变。以防万一,告诉她的东西越少越好,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告诉她,以免她起疑。”
      “我也是这样想。”桑妃又有了笑意。

      五
      六月初六,天子诞辰。
      皇城内外一片辉煌。
      竹妃走在通向天子殿的长廊上,廊边竹架上的五彩大鹦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扭头看她从面前走过。
      前方一个紫袍的身影走过,长发用紫金色的丝绦松松地束住,桀骜不驯,却贵气凌人。
      竹妃微微一怔。

      戏台已经搭好了,金碧辉煌。
      飞夜帝坐在正中,左边是菱太后,右边是荆皇后。蓠贵妃和竹妃坐在菱太后身边,葵妃和荷妃坐在荆皇后身边,其他的妃嫔依次坐在后方。
      “看到那两个妃子了吗?据说刚进宫不久的呢!已经很受皇上宠幸了。”
      “就是,你看她们坐在皇后娘娘身边呐!”
      “怎么这样的好事不落到我们身上呢……”
      竹妃和蓠贵妃听着身后妃嫔们的窃窃私语,相视一笑,并不甚在意。突然,宫人们似乎起了一点骚动。
      “那是?”蓠贵妃望着正向皇帝请安的紫袍男子,前额束着宽宽的紫金色发带,金色的六角辟邪星在额前晃动,脑后的丝绦相互辉映。
      抬眼,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
      身后的宫人们发出一片低低的近似花痴的呼声。
      竹妃听到呼声,厌恶地皱了皱眉,“那是槐王爷,据说一直在关外带兵。现在关外稳定了,便召他回来。好像前几日刚到的吧,刚巧赶上皇上生辰。”嘲讽地一笑,“我知道槐王爷英挺潇洒,但当着皇上的生辰,这些人也不必表现得如此酷似发情的猫儿吧,现在可早已不是春天了呢!”
      蓠贵妃“扑哧”一笑,“竹儿这张嘴呀,可真得找谁来揪一揪才好!”
      竹妃勾起唇角,“我这张嘴,只骂该骂之人。”
      槐王爷向飞夜帝行完礼,又转向太后。这边宫人们的骚动终于让因年迈而略显迟钝的菱太后有了反应,不悦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皇帝本来不甚在意,见母亲如此也不得不管管了,回眸冰冷的一瞥,瞬间冻结整个戏场。
      鸦雀无声。
      槐王爷却似浑然不觉,起身来拜皇后娘娘。皇后面容沉静,却一直目光复杂地盯着他。只有竹妃注意到了她的眼神,心底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六
      乐妙,舞雅,酒酣,人悦。
      歌舞戏曲临近尾声。
      “皇上!”荷妃走到皇上面前,恭恭敬敬地跪下,清了清嗓子,“今逢皇上诞辰,臣妾愿献一舞以表恭贺。”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荷妃的身材属于圆润丰满的类型,甚至可说是略偏向肥胖,所以并不适于跳舞。今天一身浅粉色衣裙,就更显得圆了,仿佛一朵花瓣过于肥厚的荷花,说得难听点,亦如一颗饱满的蒜头。
      宫人们都用好奇而又有点等着看好戏的态度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皇上的手轻轻地揉了揉垂到膝上的长发,色如浓墨,与槐王的深褐泛金明显不同。嘴角显出一丝微笑,“准。”
      他做了个“请上台”的手势。
      “请容臣妾更衣。”荷妃满足地退下。
      少顷,荷妃起舞。
      飞夜帝一怔。竹妃也是一怔,随即不由得用扇子掩着口轻笑起来。
      “怎么了?”蓠贵妃微笑地望着她。
      “你觉得她怎样?”竹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呃……她很认真也很投入,身体动作还比较柔软,只是……她怎么看起来好像比刚才又胖了一点儿?这种身材实在不该跳这种舞的,太不适合,我总觉得她看着老像快要摔倒的样子。”蓠贵妃有点无奈地撇了撇嘴。
      “呵呵……”竹妃的嘴笑成了一个弯弯的月牙儿,“她还挺会东施效颦的呢。”
      “嗯?”
      “那是我曾在荷池跳给皇上看的舞啊,她居然照搬来表演,连我穿白衣服都要学,呵呵。”拈起一小颗瓜子肉,“学得很认真,真是难为她只看一遍居然能记住这么多动作,只可惜没做到位。白色是最显胖的颜色,她不该学的,妆也化得太浓了,跟素净的白衣裳很不相衬。”凑到蓠贵妃耳边悄悄地说,“而且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蓠贵妃早已禁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脚有点‘内八字’哦,这就是她看起来老像要摔跤的原因。”竹妃笑着颦眉望着台上的荷妃,“而且她腰肢的动作……唉,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她有腰……”
      蓠贵妃努力地忍住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什么事儿这么开心呐?”菱太后一直很宠爱她俩,此刻正慈祥地笑望着她们。
      两人笑着指指台上,“太后您觉得荷妃跳得可好?”
      菱太后年迈,已有些耳聋眼花,眯着眼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哪儿有人在跳呀?我只看到一个白色的球在上头晃。”
      耳朵不好的人说话都会不由自主地放大音量,这下可好,不只是后面的宫人,就连台上的荷妃也听到了太后的评语。顿时台下一片毫不客气的哄笑,荷妃本来就被胭脂抹得通红的脸颊现在红得更鲜艳了。
      心里又慌又羞,一个不留神,“啊!——”荷妃脚一拐,从台上失足跌下!
      众人惊呼。这戏台为了能让后排妃嫔们也能看到表演,搭得可不矮,这一摔下来——
      竹妃眼底闪过一抹幽暗的绿光——
      一道紫影闪过。众人惊呼声尚未平息,却见荷妃已经安然落地。
      “谢……谢王爷救命之恩。”惊魂未定。
      微微颌首,并不答言,转身拱手望向皇上,“皇兄,这位娘娘脚腕扭伤,需请御医诊疗。”
      飞夜帝点点头,小路子立刻往御药堂去了。
      槐王纵身,一个起落已回到了座位上。
      皇后的脸有一瞬间冷若冰霜,但转瞬即逝。
      竹妃望着皇后,微微眯起了眼。
      “皇上,”竹妃站了起来,“臣妾愿献一舞,以弥补方才荷妃娘娘未能舞完的缺憾,愿皇上的寿辰完美无缺。”
      “好!”飞夜帝似乎已将方才的事情忘到了脑后,听说竹妃要献舞,显得十分高兴。
      竹妃退下更衣。荷妃羞愤地瞪着她离去的背影,死死咬着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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