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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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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良久。客房里已是一片漆黑,窗外无月也无星。
芳蝶伊颓然的在床榻上坐下,只感觉脑子里在“轰轰”作响,如雷鸣,如万马奔腾。恐惧、惊慌、悲伤的情绪慢慢席上心头。她紧握双拳,咬紧牙关,极力克制着自己。
她终于明白在自己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次时间的穿越,让她穿越到了北宋年间。
她也深刻的了解到自己目前所面临的处境:怎么办?
良久。
芳蝶伊摸索着点起油灯,一灯如豆,孤独凄凉。身旁不见亲人和朋友的身影,耳畔也听不到亲人和朋友的呼唤。
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像一张巨网,收拢,在收拢,把她紧紧的网住。
她慢慢走道窗前,伸手拉住墙边的钓环,缓缓的拉动,蓝色的窗帘渐渐合拢,把那张夜的巨网挡在了外面。
宁静、清雅的蓝色让芳蝶伊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她想起了一双眼睛,一双深邃如海,明如月华的眼睛,虽然眼神中总是透露着渗人的冰冷寒意。可是看的久了,那种冰冷的寒意便化作涓涓细流,流到眼里,留在心里。
挥之不去,难以忘怀。
没有人敢长久的注视那双眼睛,因为它的主人,太冷,太傲,他不可亲近,拒人于千里之外。
芳蝶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缓缓的吐了出来。“既来之,则安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睛更加清澈明亮。
暖阁里传来无情的轻咳,钻进芳蝶伊的耳朵。
她从柜里取出那套男装,打开房门,脚步轻盈的向暖阁走去。
今晚是陈日月和叶告在小楼里值夜。他们看到芳蝶伊向这边走来。
二小上前轻声道:“芳姐姐。”
芳蝶伊一笑,拍拍手中的包袱,又抬手指指暖阁。
二小点头会意。
芳蝶伊占在暖阁门外迟疑片刻,她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她抬手,轻叩房门,里面的人应了一声。她的心一颤,再次迟疑不前。 她听到里面的人翻动纸张发出的“瑟瑟”声,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还有微微的喘咳声。
暖阁内,灯影闪烁。
无情坐在榻上。他一会儿聚精会神的翻阅卷宗,一会儿又执笔龙飞凤舞的作一些批注。
芳蝶伊轻轻走到无情的榻前,默默的注视着忙碌中的他。
无情已经察觉了芳蝶伊的到来,近在咫尺,气息相闻。
他没有抬首。
他继续自己手中的事情,专心致志,一丝不苟。
“坐。”只有淡淡的一个字。
芳蝶伊毫不客气的,大大方方的坐下,就坐在榻前的小凳上。
她不打扰他。
她一动不动,就那样柔柔的,静静的看着他。
无情收拾起桌上的公文卷宗,扬手轻轻一抛,滞在暖阁西墙边的架子上。
他转手,对上了她的眼睛,芳蝶伊的面颊荡起一抹微笑。
无情提起桌上的茶壶,斟了两杯清水。清秀苍白的手指在杯上轻轻一弹,杯子平稳的滑到芳蝶伊面前停下,力道恰到好处,竟没有一滴水溅出杯外。
芳蝶伊拿起面前的杯子在唇边沾了一沾,无情也拿起杯子持在手中,慢慢细饮。
两人沉默片刻。
芳蝶伊将一个包袱递向无情道:“这是你在县城托玫红让我换过的一套衣服,我已经把它洗干净了,现在拿来还你。”
她轻声的又补了一句:“谢谢。”
无情接过放在一旁,淡淡的道:“芳姑娘客气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芳蝶伊微微垂首,乌黑发亮的长发在头顶盘起,发上的一根玉簪在灯光的映衬下光润莹莹。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裙摆上刺绣的牡丹,思考着该怎样向无情解说自己的一切。
芳蝶伊缓缓的抬起头,看到无情正垂手专著的摆弄桌上的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看着无情哪专著的样子,芳蝶伊的嘴角笑意见浓,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无情抬头看她。
“你这是待客之道呀:”芳蝶伊调皮的眨眨眼睛笑问道。
“芳姑娘有事。”无情神态自若的道。
“你不问? ”
“不必问。你自会说。”话毕,无情复又垂首专著与桌上。
芳蝶伊不由得心中一叹:“好一个稳如泰山的成崖余!”
她轻轻嗓子,指节在桌上扣了几扣。
“我在听。”无情没有抬头,淡淡的到。
“关于我遇到的事情,我已经找到答案了。所以,今晚过来这边就是来告诉你的。”芳蝶伊收起笑容,满脸严肃的看着无情,娓娓到来。
当芳蝶伊开后的时候,无情挺直了背脊,他也同样看着芳蝶伊。
“我想知道,你对我所叙述的经历究竟相信多少?”见无情不答,芳蝶伊继续道。
“今天下午,通过与玫红她们的闲谈,我从中了解和掌握了一些线索。
晚饭后,我一直在想。我把所有经历过的片断一一拼接起来,最终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答案。
也许这个答案很荒谬,或者说不可思议。但是,它确确实实的发生在我身上,所以,我必须面对,你也是一样要和我面对这个答案。”
芳蝶伊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清水,她看看无情。
他在听,神情专注,面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变化。
“答案就是:发生了一个时间的穿越。我从八百多年后的一个时代来到北宋年间。”听到此处,一丝惊疑之色在无情的脸上一闪而逝。
“芳姑娘。何谓“穿越”?”无情剑眉微扬,语气平淡的道。
芳蝶伊秀眉微蹙,思忖片刻,试探的解释道:“所谓“穿越”说的是,某一个人在原本真实存在的年代或者说是时间段,因为发生了某种特别的意外情况,促使了一个时间隧道的开启。这个人被甩进时间的隧道,就会向前或者向后穿越另外一个年代或者时间段。”她吃力的解释着。
无情那微扬的剑眉,渐渐蹙起。
“至于这个时间隧道是怎样形成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甚至未来,恐怕没人能解释的清除。所以,我才说这个答案也许很荒谬,乃至不可思议。既然“穿越”的发生没有任何原因可寻,那么不会很巧合的在发生第二次。我……”芳蝶伊话音一顿,心中不禁涌起一丝难言的苦楚。
她低垂了头,用力扭绞着自己的双手。片刻,芳蝶伊重又抬头,眼里竟是一片水雾迷蒙。
芳蝶伊悠悠的一叹道:“不管你是不是相信我所说的一切,目前这应该是比较合理的解释了。希望我这样的解释,你能听得明白。既来之,则安之,我已经做好准备,无论是让我离开神侯府,还是你们怎样处置我,都悉听尊便。”说吧,芳蝶伊倔强得紧抿双唇,她目光灼灼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无情。
“芳姑娘的推断并非没有道理,但,未必是唯一的结果。无论最终是哪一种,只要你不是……”无情话音一顿,双目寒芒立闪。
“到现在为止,你还是不相信我?”芳蝶伊的眉头皱了起来。
“信与不信又如何?芳姑娘的意思是,不需成某在对你的事情详加细查了吗?”无情语气冰冷,眼中射出的两道寒光直逼芳蝶伊。
芳蝶伊迎着无情的眼睛毫不退缩的哼声道:“哼。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既然你成崖余要查,尽管去查好了。你以为我芳蝶伊是什么人,蔡京一党派来的奸细卧底吗,来刺杀诸葛小花,或者刺杀你们四大名捕的杀手吗。告诉你成大捕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说到此处,芳蝶伊忍不住的“咯咯”轻笑起来。
芳蝶伊忍住笑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除了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情之外,恐怕你对我了解的已经很透彻了吧。不过还有些事情我要告诉你,但是千万别把我当成算命的江湖术士,或者什么预言家,我说的都是历史。”
“第一,蔡京等一党奸佞,没有多少日子可以横行霸道了,等到当今皇上传位给他的儿子赵桓,也就是宋钦宗之后,分别会以各种罪行处置,蔡京、王黼、童贯、梁师成、朱勔、李彦这一群乱臣贼子。第二,这年的年底,金兵再次进犯中原,并且打到开封,来年三、四月间二帝被俘,”
“芳姑娘!”无情沉声急斥打段芳蝶伊的话头,,他面色凝重,双眉紧锁,目光如电。
“芳姑娘。你此时之语会惹来杀身大货。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你可明白。”
芳蝶伊看着无情凝重的面色,忍不住又是几声轻笑。
她模仿着他的表情,他的语气,把声音压的很低,身体略略前探,悄声道:“是不是要治我一个谋反叛逆之罪呀,灭门九族,所有亲友都要被株连进去,连你这大捕头也难脱干系了。”
芳蝶伊伸出双手向着无情,一叹道:“你还是赶快处置了我吧,现在就收我到刑部大牢,再向当今圣上奏上一本。”
无情面色突的一变,他沉声道:“芳姑娘!”
芳蝶伊收回双手,柔声道:“你说的我记下了。”她拍拍自己的胸口,微微一笑。
夜已渐深,远处传来更梆的敲击之声,已是二更时分了。
无情漫不经心的从小桌上拿起一个带有击簧的物件,纤巧的手指在上面折来弯去的摆弄着。心中却在想着面前的这个奇特女子的点点滴滴,从猛鬼洞顶落下的她,她所叙述的怪异经历,到今夜的一席之谈,无不在他的内心深处掀起一阵波澜。
“公子。”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陈日月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走了进来,顿时,暖阁里充满了浓重的中药气味。
“公子。药已经煎好了,趁热赶快服下吧。”
芳蝶伊转身接过他手中的药碗放在桌上,并向无情的面前推了推。
无情微一点首,陈日月转身退了出去。
芳蝶伊深手试了一下药碗的温度,温柔的看着无情,关切的道:“还有些烫,你借着热气慢慢喝吧。”
无情撇了一眼面前的药碗,却没有动手去端。
芳蝶伊凝眉,沉吟片刻,柔声道:“这些日子来,你的咳喘一直也没渐好,而且还夜不安眠。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现在更是气血两虚的很呢。你该好好养吸些日子了,总是这样劳神的。”说到此处,芳蝶伊温柔似水的目光落在无情的身上。
无情略抬首,面上闪过一点惊异。他不答,随即依然神情专注在手中的物件上。
芳蝶伊嫣然一笑,解释道:“我的祖父是老中医,所以,我也粗通些医道。”
两人又陷入沉默。
灯光照在小桌上。芳蝶伊隐约的发现上面有些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她集中目力,还是没有看清楚是什么。
“那是什么?”她伸出手指,指向桌上的东西,轻声问道。
无情抬首看向芳蝶伊所指的地方。
“针。”他平淡的道。
“给我看看好吗?”她伸手,掌心向上。
无情看看桌上,又看看那伸在面前的手。
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抹,拇指随即与食指一拈,轻轻放在芳蝶伊的掌心。
十几根银针落在她的掌心,原来那些银针是散落在桌上的,如今集中到一起,才看出它的样子。
芳蝶伊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左手的掌心里轻轻摩挲,随后,拈起一根仔细察看起来。
那针,通体犯着银芒,只有寸许来长,细如发丝。芳蝶伊双指持着那根银针,针尖在左手中指的指腹轻轻点了点。
“小心!”猛听得无情一声轻呼。随即,一根苍白纤秀的手指按在她的中指上,指端立即传来一阵冰冷。
当芳蝶伊用银针轻点指尖的时候,虽然没有感觉到疼痛,但,锋锐无比的针尖已刺破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
无情一眼便看到渗出的血丝,他登时出售按住芳蝶伊的手指,另一手迅即如风的收去她掌心,指间的银针,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怨色。
芳蝶伊没有收回摊在桌上的手,听任无情那冰冷苍白的手指按在那里。稍稍缓的一缓,她这才感到指尖传来的隐隐痛楚。自无情手指上传来的冰冷感觉确让那痛楚渐渐消失。
芳蝶伊凝视着无情案在自己指腹上的那根手指,苍白,纤秀,冰冷,如女子般秀美,确比女子的手更有力。
那是一只要命的手,让一些江湖人谈虎色变,闻风丧胆的手,天下无双的手,把暗器变成明器的手。
芳蝶伊抬眼向无情道:“你的暗器不淬毒吗?”
无情面色一整道:“我的暗器从来不淬毒。若真淬了毒,此时焉有你的命在。”
芳蝶伊一笑道:“一点毒都不用吗,有些毒不一定非要了人命不可的。让对方暂时失去战斗力,或者受点小罪也行呀。这样还可以给自己争取一些时间。”
无情剑眉一扬,决决的道:“我的暗器从来不淬毒,不管是什么样的毒都是一样。芳姑娘刚刚所提到的那种毒,对于内功高手来说根本无济于事,反而辱及了我的暗器。”话毕,他的手指略略用力在芳蝶伊的指尖一案,随即,收回了手。
两人双指相接,芳蝶伊指尖的暖意渐渐沁入无情的指端,漫延而上,直伸入他的内心深处。芳蝶伊感觉到了无情指尖温度的变化,他收手,自己的指端留下一片冰冷。她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撇眼间,芳蝶伊看到了那个药碗,腾腾的热气已经消失不见。她伸手再试了一下温度,有些烫手的药碗已经变得温温的了。
她轻呼一声:“你的药快凉了!”
随即又道:“我叫日月再给你热过。”
“不必。”他答。
芳蝶伊想了想道:“也好,反正还有些温热,你赶快服下吧。”
无情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芳蝶伊的心中不由一叹:“成崖余呀,你好强。不要人帮,不要人知道你的痛苦。你对别人无情,对自己也无情。”
芳蝶伊从小凳上款款站起,她不看无情,慢慢转身向着暖阁门口挪动脚步,。
“时辰不早了,我要去休息了。打扰你这么久,你也该早点歇息,不要太劳神了。”芳蝶伊一边缓缓走着,一边口中柔声的嘱咐道。
芳蝶伊随意的一撇,看到东墙边的几案上放着一架古琴,琴旁分别摆着一只箫和一只笛。玉制的箫和笛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片悠悠的晶莹流光。
“你有多久没有抚琴吹箫了呢。”她似在自言自语。
当那一片蓝色衣裙消失在门外,当那窈窕的身影转眼不见。暖阁里,只留下一股少女淡淡的幽香,还有那浮现眼前巧笑倩兮的面靥,轻柔的语声就回荡在耳畔。
他仿佛嗅到了另外一种香,那是悠悠的,拂动的冷香。
他仿佛看见了另外一张巧笑倩兮的面靥,还有那纤纤的柔荑上持着的一串龙胆果子。
他仿佛听到了那似嗔似怨,或轻柔,或爽脆的语声。
那是多久以前的往事了呢。
无情不知不觉间怔呆在那里,指尖的暖意在渐渐消失。
许久。
他捧起桌上的药碗,不管是温还是凉,一口气喝了下去。苦涩的味道充斥在口中,久久不散。
他的心里是不是也如这药一样苦涩呢。
难道真是那样吗?一旦有情,就会伤情;一旦深情,不能忘情。所以不如无情。